《春衫薄》月光之尘

66、第64章 较量

　　又是一片白雾缭绕的仙山云海，我亦步亦趋，四周张望。一个缥缈无踪的声音道：“人活一世不容易，上苍好生，给了你前世姻缘，你不可枉费虚度！”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解，那声音再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为了这来之不易的一世，你要好好活下去！”声音越来越虚无，直至消失，我追出去：“谁要害我？谁要害我？”
　　我悠然睁开眼来，望见床边被我拽得死死的小可，一脸惶惑地看着我，不无忧心地问：“慕尚仪，你怎么样？你吓坏我了？咱们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吧？”
　　我坐起身来，摇头道：“不用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得很！”小可不放心，摸摸我的手，又摸摸我的头，我拉过她的手，无力地喟笑：“小可，我不是病，我这是高兴得过头了！”小可一脸的问号，如堕五朵云里。
　　我不再解释，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小腹，转过脸望向深秋的窗外，此时绣线已然凋了，粉紫菊黄却争奇斗艳，远树近水，彩墨纷呈，重重晕染，如同大幅画卷，缓缓铺陈而来，秋之朗逸，秋之怡然，为何从前没觉得这个季节有如此之美？
　　征战，独孤珏决定趁乐氏当政帝君年少无知而出兵攻打天涵关，一举夺下兵家必争的梦云十六州，为了出师有名，故而美其名曰‘收复梦云’。即使为这场战争赋予正义的外衣，但我仍觉得不妥。
　　于是递上奏表，罗列了种种顾虑：首先，内政不稳，朝中尚存琵琶别抱之人，贸然兴师，必然乘机祸起萧墙；其次，目前国内最需要的是修根治，大力发展生产和经济，战事一起便会阻碍生产发展，由此军资便无以为继，军资不继无以作战；第三，起兵缺失正义，即使美化名称也得不到民心支持，而且，永远永远不该忘记的是，最严重的打击只能适于最顽固最凶残的敌人！第四，兵家之事最忌讳水土不服远途征战，后果多半会‘不战而屈人之兵’，而且，建立畅通的粮草运输链将花费巨大成本，往往得不偿失，一旦被人截断，则无异于瓮中捉鳖，危急之险可想而知；第五，攻打弱国，胜之不武，国际影响极坏。第六，冲动就是魔鬼，此战得益与成本不相匹配，耗损民力，会激发民愤。如此云云。
　　尽管力争，独孤珏已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发兵之前，按例要到京城外的天音山明照寺祭天拜图，祈求尚朝历代君王保佑此战凯歌高奏。
　　拜图仪式并非纯粹的军事活动，也有很多皇族家事的味道，所以除开皇家禁军侍卫和另外一批训练有素无坚不摧的金甲骑兵和神秘死士外，参加仪式活动的还囊括了独孤的所有后宫眷属以及朝中的父系母系皇亲国戚。贵淑德贤四大宫妃，还有昭容宝林采女之类的低阶后嫔都来了，泰祺□□王，寿昌王，公子王孙以及一干公主和皇族的远近亲疏兄弟都列席到场。
　　明照寺的香火依旧鼎盛，因为今日举行皇家拜图大典，所以早在三天前便驱逐干净了来往的香客和闲杂人等，一番清洁打扫和安保排查，偌大的寺院已整洁如新，人声寂静，除了必要伺候的仪式僧侣，其他连个随意走动的寺中僧人都见不到，这当然是出于皇家威仪和安全保障考虑，不准闲杂人等在院中出现。
　　沿山拾级而上，两旁戍卫严阵以待，独孤珏一身明黄眩目的衮冕仪服，赫然一条威龙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吞云吐雾，长长的冕旒垂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跟随他一路上行。
　　前面一人领路，头戴着毗卢莲花冠，身披缀金袈裟，躬身谦和，恪守着君臣之礼，正是明照寺德高望重的高僧空相。寺中山道片尘不染，在深秋的时节里连一片落叶都找寻不着，抬头看那摇曳生姿的鹅黄树绿，筛落一地斑驳的光影，我怀疑寺中僧侣是不是细心到事先都检查好了每片树叶的凋敝性！秋风过处，也没有枯叶飞落败兴。
　　正胡思乱想着，一只小鸟却不经意地停落到我们必经的道上，旁人无不变色，包括得道的空相，忙不迭地道：“鄙寺清理不善，让一只小小畜牲挡了皇上的行道，失职失职！贫僧这就轰了它，望皇上宽恕！”说着，眼疾手快，一招拈花佛手便捉了小鸟动弹不得。
　　偷眼透过他面前的冕旒，见他却神情自如，并无怒意，可天威难测阴晴无常之事十之八九，谁又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何想法？
　　正当大家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之时，独孤珏一把接过空相手中惊叫不绝的鸟儿，笑道：“你们出家人不是自诩从不涂炭生灵么？这只小鸟如今因为无知走了朕的行道而命丧黄泉，岂非变成了朕暴殄天物的罪过？”空相与一干僧众被堵得哑口无言。
　　只见蓝色羽毛上流动了一层漂亮的莹光，独孤珏转头对朗悬欣然道：“罢了，筠公主最喜欢这些小动物，朕就将它送给筠妹妹了！”朗悬点头称是，接过受伤的小鸟往下奔向了队伍的尾部。众人释然。
　　这只是一支小小的插曲，似乎对整个大典并没有什么影响，走上第三道山门才真正进入了圆形的露天广场，空旷无比，正好排下这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队伍。谁知，危机就在此时来临了！
　　四面八方的墙头跳下一伙接一伙的黑衣人，情急之下也数不清具体有多少个人，总之是个个骁勇武艺超群的绝顶高手，简直能以一当百！
　　“乐氏人杀来了！”“保护皇上！”一时间杀声震天血光四溅，无论皇家戍卫还是习武练家的寺庙僧人全都上场，如果皇帝与其家眷有什么闪失他们该知道会招致什么糟糕的后果！
　　皇家增援源源不断赶来，我混在杂乱的人群中，眼看着一场原打算以少胜多的刺杀传奇被毫无新意地抹灭，直至变成死灰冷烬。
　　就在这时，我却被后面伸来的一只手莫名其妙地拎起，卡住了咽喉，是个亮丽悠扬的嗓音，却恶狠狠道：“去，杀了这个狗皇帝！”说着，将我狠狠朝独孤珏一推，众侍卫操戈相向，想要挡了我。
　　眼看自己就要活生生撞上林立的枪口立时变作一团蜂窝时，独孤珏却推开了前面的戍卫，一把接住了我，冲那黑衣人沉着道：“尔等太迟钝了，你们给青瓷下的蛊毒朕早在荫夏之时就已解了！”
　　黑衣人大感意外，面罩外只是惊目圆瞪，独孤珏喝道：“拿下！”黑压压一片戍卫上前，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黑衣人直是惊怒，神经紧张，持剑小步游走，我提醒道：“皇上，谨防她用烟幕弹逃脱！”独孤珏只是笑笑，不屑道：“哼，雕虫小技！朕从不把这些个江湖小聪明放在眼里！”
　　黑衣人怒道：“慕青瓷，你这小人，言而无信，不知其可！”我一惊：“紫玲珑，是你？！”她终究寡不敌众，败走麦城，她持剑朝自己脖间一横，我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恰好独孤珏指间一弹，隔空发力，打落了她的长剑，道：“带下去，给朕好好地审！”
　　“皇上，此等逆贼十恶不赦，理应就地正法，免除后患！”一人上前进言道，果不出我所料，正是皇帝小叔子的远房亲戚，时任工部侍郎的卢毅恺，算来也是沾丰氏大家族的光才捞到如此风光之职的。独孤珏断然道：“毋庸多言，朕欲彻查！”
　　“皇上，”一旁安然无恙的芸淑妃飞奔而来，娇声泣道：“臣妾好怕！”独孤珏隐隐含笑，伸手揽住了她，她再道：“这些恶贼行径卑劣恶毒，若不除去，皇上将何以安天下？就是臣妾也难安枕！”“好了，芸儿不要再为国事烦恼了，芳瑶快陪淑妃下去歇息！”
　　轻描淡写打发走了芸淑妃，接着命人将所有行动失败的俘虏押解了下去，再着人抓紧处理了地上的尸身，扯开头巾方才发现除了雁陀冰玄教的余孽外还有占大半的雁陀的国士，我蓦然一惊，难道这些就是简笑枫的杰作？望向默立旁观的婳贵妃，一脸无惧无忧，多的却是一抹玄机暗藏的深意。
　　一切处理妥当，独孤珏并未追究寺中僧人失察疏忽之罪，反而嘉奖了一番，祭天拜图仪式照旧举行。
　　上到天音之巅，拜图开始。
　　先是高僧作法，诵咒念经，再是锣鼓喧天，巫师带领众人模仿远古人祈雨降福时的仪式大跳巫神之舞，然后帝王登场，口中念词，手握香烛向天三拜，是为问天，历来国中必遇大事方才举行拜图仪式，借天一问，或问生死，或问兴衰，或问成败，或问国策，或问五谷。
　　终于一丝不苟挨完了严肃的仪式，按例应有一个宗祠拜祭，于是浩浩荡荡一群人又下了天音山山巅，出了明照寺山门，折返回到皇城里的崇瞰塔中。
　　彼时皇帝已换了一身紫云龙袍，寓示吉祥尊贵，褪去了累赘的旒冕，换了相称的紫金纱冠，套在发髻上，显得愈加玉树临风丰神俊秀。
　　先由他领头，焚香向他熙梁皇氏列祖列宗一一拜谒，身旁的福安焚好一支香，奉到他手中，他接过来，高举佛香顶礼三下，再从容地插到供桌上的香炉里。
　　如果你要问我世间之事有多少是可以预料和预谋的？我无法回答。
　　就在那一刹那，宗祠内供桌上方雕龙画凤的大梁突然断了！轰隆隆直如晴天惊雷，迎头滚过，众妃嫔惊声尖叫起来，直慌作一团，就算训练有素的皇家禁卫精英们也是鞭长莫及，只有独孤珏身边的我，自问从没有哪个时候能像当下这样清醒！
　　飞身扑去，拼了命地推开他，自己却没来得及躲避，时间，在那一秒停驻了！定格的还有独孤珏一双又惊又怒又疼又悔的眼！
　　回首，看见大梁正正砸到了我的腰上，却没感到疼痛，突然觉得喉间甜腻腻的，腥气冲上来，我一口吐了出来，是殷红吓人的鲜血！立刻尖叫声此起彼伏，独孤珏抓住我有些失了温度的手，呼道：“青瓷！”
　　我隐隐浅笑，睡了过去。
　　我以为这一觉睡去便不会再醒来，我是真的觉得累了。可是，是谁在叫我现代那个世里的名字？
　　“羽翎，羽翎，你醒醒，你不要再贪睡了好不好？羽翎，我这就带你回家去好不好？羽翎，你醒醒呀，你不要不理我不要扔下我好不好？”是汪子旋，一双温和的大手暖着我的冰凉，嘴里不停地唤我。
　　我很吃力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睑，他立刻欣喜道：“羽翎，你醒了？你听到我在说话么？羽翎，噢，羽翎，你应我一声呀！”
　　我奋力启齿，微有不满，道：“你好吵啊！人家想好好睡一觉都不成？！”蹲在床边的他忽然跳了起来，像个欢欣鼓舞极了的大孩子，再掖好我的被角，我的意识终于重返了现实，问：“你怎么会在合璧殿？”
　　他悄然道：“皇帝那小子一直守在你这里，我拜托那个英国商使拖走他，我才争取到机会来看你的！”突然，他面色一板，责备说：“单羽翎，你真是不要命，而且还越来越疯狂！”我微微吃力地牵动唇角，无奈道：“学长抱歉，你这个学妹实在太没创意，竟演绎了一段美女救英雄的老土桥段！”
　　他神情黯然，握住我的手：“羽翎，你的孩子”——
　　没了！我早该预料得到的，可我还是存有一丝侥幸的心理，那根房梁只是一根木头，测量出引信燃烧的速度，再计算好精确的时间，并利用连通器和活塞的物理原理，一切天衣无缝，别人绞尽脑汁也未必能很快拨开重重迷雾揭出真相，而且帝王上香是有固定吉时的，可能比现代火箭发射还要按时，这样一来岂不是水到渠成？也许，孩子没了和砸断两根肋骨就正是老天给我机关算尽的报应！
　　我是变了，变得面目可憎，蛇蝎狠毒一样的可恶可鄙！
　　我一把推开他，道：“你走吧！”“羽翎！”他似有不忍心。
　　“皇上，奴婢给您请安！”门外的小可扬声呼道。在这个时间空隙里，汪子旋推窗跳了出去，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独孤珏一脚跨进了殿堂内室来，看见了清醒白醒的我，一时喜形于色，坐到了小可安放好的凳子上，却又有些黯然动容，目光幽深，没有开口，我刚想坐起来，血气上冲却吐了一大口血来，他脸色一变：“太医！”

　　——月光之尘第64章完 2008、10、24

作者有话说

　　矛盾，矛盾，矛盾，矛盾，矛盾，矛盾呀～
down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