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60、第58章 试探

　　赶到洞开的浠水城楼门口，那里早有大小官员出城躬身相迎，我根本无暇跟他们客套，翻身下马来，为首一个官员年纪稍长，很是精瘦，一双识人目却闪着精明狡黠的光芒，上前就行了个官方大礼，顿首道：“浠水道台李冀北恭迎御史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我伸手虚扶了一把，急急道：“虚礼就免了，浠水和周边疫情如何？”“还好，御史大人勿忧！”李冀北衡量似的看了我几秒，再转向身后一干官员，我知道这次皇帝派个女钦差来，他们多少有些打不上价钱，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凛厉了目光，扫视一周，身后才走出来一个官阶较低的官员回答我说：“城中百姓兵卒死伤已经过一万之众，连好多大夫都染病身亡，浠水物资早已捉襟见肘，且人力严重不足，周边乡郡更是资源匮乏，好多处村落已全村死绝，成了孤村荒野，尸横遍野，我等亦是回天乏术！”
　　霍乱的传播途径主要是水源污染，浠水紧邻浠河，浠河就是浠水地区沿岸居民世代繁衍生息赖以生存的生命河，一旦污染，这个代价是相当惨重的！但事发这么多天了，要它没有受到霍乱弧菌污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皱眉，又觉得蹊跷：历来朝廷下放给浠水的财政自治权力很大，而且浠水蕴藏天然盐井，是块富饶之地，怎会财政空虚？怎会捉襟见肘？于是犀利道：“浠水为何会物资匮乏？不说朝廷给你们减免的2%的盐税，就算尚京每年给你们边陲之地划拨的粮饷军费就有千万两黄金的价值！在这节骨眼上你们怎会没钱了？”也许是我并不擅长为官之道，也或者我少不更事难以服众，下首官员虽默不作声却看来并不服气。
　　我本想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彻底查办几个政绩污浊的米虫出来，可转念想想，这是个关键的非常时期，若战未出师先斩主帅难免会动摇和众一心抗击瘟疫的军心；不如分清轻重缓急，截断疫源控制疫情才是当前主线，除非接下去有谁从中作梗搅扰得这条主线没法进行！
　　于是，马不停蹄部署救援行动，将运送来的人员和物资合理分配，我带领十万荫夏军队组成救援队伍，戚澜率领另外十万荫夏藤甲兵迎头痛击独孤琮的残部捍卫熙梁西疆边境。
　　救援方面，我早已拟定了一套周密详尽的方案，并尽快落实贯彻执行了下去。
　　首先，治标，提高人群免疫力，严格处理疫点疫区。将所有居民转移出住地，搬进隔离帐篷里，原有的街道房屋全部清洁消毒处理，连死角也不能放过，并在空旷之地建立传染病隔离区域，进出医护人员严格消毒防护，感染病人区分轻重被隔离于不同的区域，不同区域之间不得随意走动，将由士兵严格看守。另外，对染病死亡的牲畜进行统一消毒焚化并掩埋，对没有病发症状的牲畜定期定时注射预防。
　　其次，治本，控制病源，切断传播途经。检查流域内所有水源包括地下水，撒药消毒，破坏霍乱弧菌的生存环境；分别处理牲畜人体的排泄物；组织大夫研究草药，希望能用目前仅有的技术和知识配制出便捷有效的治疗药物。对我而言，治本其实是个难题，我并非生物医学病理的科班出身，只是因为在穿越前的那个时空经常听汪子璇聊天才略微知道了一些皮毛而已，所以现在我这个外行试图从西医的角度给一群资深的中医们讲解霍乱的病因、临床表现、病理、诊断、治疗方法等等纯属纸上谈兵，他们也像听天方夜谭，完全莫名其妙。
　　再次，治疗和预防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大力宣传必不可少，打消人们对霍乱的心理上的极度恐惧感，积极配合治疗，而且要所有人都了解霍乱的传播方式，由此尽量避免病毒的扩散；另一方面也是最难的，那就是开发行之有效的药物，这个病放在现代并非什么不治之症，只要及时发现及时治疗应是药到病除的，可是现在我身在古代，还是这个不曾知道西医为何物的年代，中医不是不行，只是老天给不了我们太多时间和精力！可那些我已经听得耳熟能详的西药又从何得到呢？
　　书案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我脑中的灵光跟随帐篷门口的暗影一闪，霍然起身，冲出去，喝道：“给我拿下！”
　　准确说，是条白影，穿着件PLAYBOY白色体恤的人影，微微一僵，众侍卫围了上去，他飞起一条腿，使出惯常的跆拳道，侍卫始料不及，被放倒了两个，很快涌上去更多侍卫，我戏谑地笑笑，返身折回帐篷内，扬声道：“把他给我带进来！”
　　他很快被侍卫制服，动弹不得，被乖乖地押解进了帐内，看见书案后的我微微一愣，愤愤不满道：“我的药方都已经贱价卖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我挥手让人放开了他，屏退众人。
　　绕开书案，走近他，我笑了笑：“年轻人，火气别那么旺！”凛凛地看进他眼里，道：“这么晚了，你鬼鬼祟祟在我帐前干什么呢？你就不怕我帐下的刀斧手将你当小贼砍了？！”他惊乍怒道：“有没有搞错？我会是贼？！”“那你半夜深更跑来干什么？”我再问。
　　他认真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我还是笑了笑，走出几步，突然摘下头冠，抖落一头乌亮柔顺的黑发，转回身嫣然道：“我姓慕，名青瓷！”他的表情在嘴角凝固了好几秒，喃喃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女孩子！而且――”他语气一顿，“而且什么？”我追问。
　　他还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慕小姐很像我一位故人！”“故人？”我再走近他，围着他转了一圈，装模作样地盯着他左胸上的LOGO，故作诧异道：“公子这身行头看起来好别致，说起话来也惊世骇俗，莫非公子不是本地人？”
　　他叹口气：“哎，说起来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我忍着，终究没有给他一记糖炒栗子，很配合地听他继续诌：“其实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故作惊骇状，乍起道：“难道你是阴间的鬼？！”他不屑地皱眉，道：“诶，世上哪有什么鬼？”我作洗耳恭听的崇拜状，他揭示重大秘密道：“我发现我是被一个质量无限大的奇点吞噬了，奇点里的时空被扭曲了，所以我也无意中通过了这条时空隧道来到了这里！”这样的解释我倒真的相信，我知道他的穿越必然与我不同。
　　我尚未回神，他逼视着我，蛊惑道：“那位故人就是我在那个世界的知己，只怪我自己没珍惜，错失了她！”怎么？他发现了我有什么不妥？旋了一周，朗朗笑道：“你不会怀疑我就是你那位故人穿越过来的吧？你看看我长得像她么？”
　　他一愣，终于挠挠头，讪讪道：“你长得倒是不太像！”“那不就结了？”我抓紧时机，转换话题道，“其实今日我们也算有缘，我正想请兄台帮小妹配几样防治霍乱的药！”“你怎么知道我会配药？”他又想诈我，我狡黠一笑，道：“看我从兄台手上买来的杀毒药就知道兄台有妙手回春的能耐咯！”
　　他果然吃这套，立刻有些轻飘飘，不客气地笑道：“那倒也难不倒我，只是需要许多money••••••”“money？”我故意装傻。他沉吟半晌，指间一捋，我故作会意，道：“哦，兄台是说银子啊！好说，好说！”
　　“不是银子！是黄金！是那种24 Karats的千足金，纯度不低于９９９‰••••••”我暗暗冷笑，打断他道：“兄台也就这点见识么？其实我熙梁国中有‘库利南’，你要不要？”他一颤，差点震翻了过去。
　　他好不容易清醒了过来，好似抓住了我的把柄似的，欣喜道：“你若不是穿越来的现代人，你怎么会知道‘库利南’？这颗位列世界十大名钻榜首的Cullinan？”他步步逼近，“它是在公元1905年1月21日南非的普列米尔矿山被发现的，怎么会落到了这个不知名的时空里？它纯净透明，淡蓝色调，重3106克拉，后来被加工成9粒大钻石和96粒较小钻石，其中最大的一粒名叫‘非洲之星第Ⅰ’，水滴形，镶在英国国王的权杖上；次大的一粒叫做‘非洲之星第Ⅱ’，方形，64个面，重317克拉，镶在英帝国王冠上，你若没有在我的时空出现过又怎会见到英国王室的珍宝？”
　　我仍然笑意盈盈，给他一盆凉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库利南’为何物，不过，我说的‘库利南’却是雁陀国进攻的养颜滋补品！”他一听，不甘心道：“不可能！怎么会是养颜滋补品？”我的眼神再一次给了他一盆凉水，他泄下气去，颓然：“对不起，可能我搞错了！”
　　“刚才的协议，公子觉得如何？”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终于说：“好，让我试试。”
　　“把那盒蹈仙灵给我拿上来！”我吩咐左右，很快有侍卫递了上来，我将盖子打开，摆到他眼前，那枝浅绿琼玉的五瓣联枝馨香好像瞬间发出耀眼的光芒来，他也颇感意外，接了过去。
　　“这是出自深山寒潭的稀有植物，我想公子必然用得着！”
　　果然在第二天的夜里，他用动物试验法发现了蹈仙灵里含有了很多普通动植物都不可能含有的元素和物质，有希望配制出如阿托品和间羟胺以及乳酸钠之类的抗生药物，而且发现蹈仙灵在经过蒸煮流程之后成分破坏并不多，这样为他研制出抗疫新药提供了很多珍贵的原材料。
　　另一方面，随军的中医们用中医疗法也颇见成效，温阳散寒，以附子理中汤、活血解毒汤、黄连香薷等内服，再以刺熨、刮痧、转筋等外治，特别在危重之时才用中西法结合治疗。
　　傍晚时候我站在浠河岸边，看汪子旋从水里取出样本与那些花花草草提取物做着化学实验，突然有士兵来报：“御使大人，情况不好了，隔离区原本快要康复的病人又开始复发了，而且情况比上次还糟，很多病人发作不到一个时辰就死亡了！”
　　我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急急赶来的樊先生道：“大人从荫夏借援来的物资钱粮已经消耗殆尽！现下前方救治资源严重短缺！”我深吸了口气，道：“我希望不要出现如此局面，结果还是无可避免，而且还坏得超出了我的预想！你们别说我没给过你们机会！”
　　李冀北带领一群大小官员赶来，我环视一周，问：“浠水刺史曲岱山在哪里？”李冀北和一群官员微微一愣，赶紧低下头去，我再问一遍：“我军从荫夏借来的物资钱粮足够两个浠水城的百姓大半年生活用度，为什么五天不到就消耗殆尽？”有人发起抖来。
　　樊先生上前道：“回御使大人，曲岱山已经带到！”果然那个患有冠心病的曲岱山被带到了跟前，看起来形容憔悴，我问：“我来浠水也有五六天之久了，为何曲大人迟迟不见现身呢？”曲岱山一听，回道：“御使大人，下官有下情禀报。”“说！”
　　“浠水道台李冀北贪赃枉法，与一干官员将荫夏钱粮全部瓜分私吞中饱私囊••••••”“曲岱山！你信口雌黄，血口喷人！”李冀北愤然怒起。
　　“下官有帐簿为证，你等官员这数年来所贪之细目俱已详细记录，眼下又侵吞救灾之物，实属发国难之财，天理不容！”曲岱山捧着十多本帐簿上来，“大人，李冀北等人就是惧怕下官陈情事实，所以将下官一家老小俱已扣押禁闭，下官才迟迟不能现身面见御使大人！”
　　李冀北乍起，惊怒道：“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妖言惑众的老东西！”“李冀北，该拿下的是你！”我目光灼灼，喝道，“蔡中袤、房自横、还有这花名册上写着的，全部革职查办！”身后兵卒听命一喝。
　　“姓慕的，你休要拿着鸡毛当令箭！皇上尚且担待老夫几分薄面，你算什么东西，就敢拿老夫开刀！”李冀北骂得又脆又响，一直沉默的汪子旋忍不住道：“这样可恶的老家伙还留着干什么？欠扁！”我瞪他一眼：“这不关你的事！”转头道：“押解进京交给皇上自己去审吧！”

　　－－月光之尘第58章完 2008、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