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59、第57章 故人

　　拉索盛会之后，荫夏女王在国都的皇城里接见了我们，我不知道独孤珏到底使了什么杀手锏，竟教女王很爽快地借了两队十万人马供熙梁驱遣，一队运送救援物资赶赴浠水；另一队是训练有素的藤甲精英部队，擅长奇异战术，就算不能对独孤琮的叛军一功而克，一劳永逸，至少也可敲山震虎！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原来独孤珏的先父当年征战荫夏，曾经卖给荫夏一个莫大的人情，由此订立了一个世纪盟约，屯兵百万于荫夏，有求必应，而且荫夏擅长奇门遁甲五行数术，不过，现在要对付废太子一党还暂无用武之地。
　　独孤珏成就大业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而非单单的皮囊美色，突然觉得先前的想法好猥琐！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烫，车辇前的帘幔外，一阵清风扫过，帘幔撩起，一个剑眉朗目的武生大将上前一礼，道：“慕御史，荫夏之兵和所有医药物资均已妥当，在下戚澜即刻随大人前往浠水救援！”
　　我一愣，果然是兰时芳的得意门生戚澜将军！我诧问：“皇上呢？”“皇上已经回京了！”戚澜道。我‘哦’了一声，心里无端颓丧起来，他离开了，我竟然不知道！
　　“一路有劳戚将军！”戚澜客套了两句，我弃车骑马，扬声再道：“传令，全军做好防护，沿途不得随意饮水进食，快马加鞭，两日之内赶到浠水！”

　　越接近浠水，沿路遇到的灾民就越多了，个个眼窝下陷，两颊深凹，精神呆滞，皮肤干皱，面色蜡黄，吐泻不止，虚脱直至衰竭死亡，士兵中难免有人看见如此骇人场面而作逃兵的，士气渐渐有些涣散，这也难怪，古往今来人们一提及瘟疫都是谈虎色变，眼下若不做点什么工作，那么我们的救援行动便会无功破产！
　　趁行军歇脚的间隙，我钻进车厢里，从身上撕了一段袍幅下来，草草写几个字，交给戚澜道：“戚将军，麻烦你派人多抄写几份，拿到军中传唱，若有不识字的兵卒，便着念过书的人给他们一一解释，确保每个人在今日之内就能熟知于心！”转头又拖来十马匹的箱笼，那是我动员随军后勤部队用蹈仙灵熬水浸泡纱棉自制的防毒口罩和手套！
　　我对戚澜道：“戚将军，麻烦你派人将口罩和手套分发到每个士兵手里！”戚澜很是疑惑，拿着那口罩看了半天，问：“慕御史，这个真的管用？”我道：“不是百分百管用，只是对病毒入侵多设了一道屏障，至少从心理上是种安慰，士气很重要啊！”戚澜一听，不再多问，立刻照办。
　　口罩和手套分发下去之后，从士兵情绪上看，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同时，大家也能配合，尽量不饮用沿途的水源，只用从荫夏带来的泉水。可是，随军携带的水资源总是有限的，不到半天就已经见底了，连埋锅造饭的水都不能保证了！除了一再靠精神疗法鼓舞士气，我们别无选择！
　　正发愁之间，突然队伍前方一阵喧哗骚动，我诧异着，策马奔去：“前面什么事？”探子报：“御史大人，士兵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喝水了，实在干渴难耐，连马也渴得喘不过气了，前面恰好有条清水溪，大家都忍不住下河了！”
　　我心里一紧，跨马奔到溪流前，扬鞭大喝道：“都给我上岸，否则军纪从事！”刚才还疯狂欢呼蹦跳的兵卒一下子噤若寒蝉，愣愣地望着我，只得勉强不甘愿地爬上岸来。
　　我鞭子一挥，指着路边一片空地，道：“听着，下河的人站到左边，没下河的人都站右边！”浑身湿漉漉的士兵们立刻面露恐惧，纷纷忙不迭地央告道：“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违反军纪了！”戚澜追上来，疑惑道：“慕御史的意思？”
　　我道：“他们很大可能感染了霍乱病毒，不能再随军前行，以免在军中蔓延，必须就地隔离，观察治疗！”戚澜直截了当道：“慕御史，在下认为不必如此费事，军中向来军令如山，他们既然违反军规自当按照军纪惩办！来人！将这些不守纪律的人拖下去，每人赏一百军棍！”说得好听是一百军棍，究其实是乱棍打死他们，省得占用资源，轻装上阵。
　　我并不赞同，道：“慢着，戚将军，军法从事是没错，不过，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要灵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有人身上携带的病毒若传给了执法的兵卒，进而传入军中，后果会怎样？难道把这些感染的人群和感染携带的人群都赶尽杀绝么？”戚澜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抬眼道：“好，听御史大人安排，隔离！留守两名医师观察治疗！”
　　接下去，士兵们再渴也不敢贸然莽撞了，毕竟病毒可是不讲人情的，沿途看了那么多惨绝人寰的场面，谁也不想拿人命开玩笑，我们依照计划，沿途设置隔离点，留守有经验的老医师，并配备相应的医疗生活物资，还大力宣讲卫生防疫知识，我们的先头部队话说着就接近了浠水城。
　　队伍行进着又停了下来，前方有人滞留，很快戚澜骑马奔回来，欣喜若狂道：“慕御史，前面路边有人在卖水，那小贩自己也喝，我看那人龙精凤神的，应无不妥！”我看戚澜已干涸得唇色惨白了，我想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想想那些不分昼夜在大暑天里行军赶路的士兵，必然更惨。于是道：“好，我先去前面探探！”
　　说着扬鞭快跑到了队伍先头，那里果然设了摊位，摆了上百口大木桶，都盛满了现从井里打上来的井水，小厮在摊前收着银子直忙得不亦乐乎，看来生意极是红火！
　　看我疑惑，于是盛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肚去，扬起空碗对我鼓吹道：“官爷你甭用那不信的眼神瞧额，额一直喝这神仙水，没事儿！你要不买额这水啊，走遍这方圆五百里你都甭想找着可以喝了不发病的水！”围上来的士兵眼巴巴地看着我，都等着我的军令。
　　我问：“那这水多少钱一桶？”小厮来劲了，道：“不贵，不贵，五百文半桶，一两银子一桶！”围拢来的士兵哗然惊呼。我笑笑：“这位小哥真会囤积居奇坐地起价！现在的市面上，一石上等白米才九钱五分，你一桶水不就要了十万五千多石上白米的价钱？”“是呀，是呀，太离谱了！收这么多银子来砸也能砸死你呀！”路人纷纷扬手谴责。
　　小厮脸色一变，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我胸有成竹道：“你的水我就没兴趣，不过，倒是很想买你手上的药方子，一口价百两黄金！给你半个时辰考虑下，过时不候！”小厮一听，腿都软了，忙不迭地说：“你等等，额得去问问额们家老板！”
　　小厮像安装了飞毛腿，拔腿就跑，原来树荫的凉棚下还摆了张逍遥椅，有人正用一顶大草帽盖着脸跷脚半躺在上面假睡。小厮跑去躬身耳语了半天，那人终于抚落草帽，一惊而起。
　　那一瞬，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我本能背过了身，闭眼冥想，我眼花了？我神经错乱了？我得了妄想症？还是又穿越回了我的时代，或是莫名其妙又掉落到了另一个时空片断？又或者••••••？我能灵魂穿越，他怎么就不能身体穿越？我脑子里一片嗡嗡声，像马达不停的发颤。那一刻，我真的休克了！时间停驻了三秒！我的意识也跟着蒸发了三秒！
　　我好不容易还神，调匀呼吸，暗暗安慰自己：人有相似，人有相似！
　　“老兄，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可不可以？”连声音都毫无二致！我今天真的是撞了鬼了？我鼓足勇气转过身去。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我，我跟着他走到一旁，他问我：“是你说你要买我的药方？你怎么知道我有药方？”我定定神，道：“这地方发了瘟疫，别的水都不能喝，唯独你的井水能喝，而井水也是别的地方的水渗进去的，那阁下要是没有杀毒的药，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漫天要价？”
　　他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我，好像突然觉得穿着古装的人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笨嘛，道：“老兄你还满精明！”“彼此彼此！”我也学着皮笑肉不笑。
　　“好，我可以把药方卖给你！”他突然很爽快，转而又目闪精光，假笑道，“不过，老兄你给的价钱实在没有商讨的余地！”“那兄台你想要多少？给个卖价吧！”
　　“爽快点，就这个数吧！”他狮子大开口地伸了两根食指，垂直交迭一敲――万两黄金！我笑了，有点冷，他补充说：“你知道这些人患的是什么病吗？”看我沉默，于是大放厥词道：“这么跟你讲吧，它叫虎烈拉，cholera！是由虎烈拉弧菌引发的肠道传染病，包括古生物型和埃尔托生物型两种，革兰氏染色体呈阴性，进入胃部，入侵病毒菌数量增多时，弧菌就会进入小肠，在碱性肠液内迅速繁殖，并产生大量强烈的外毒素，病人就剧烈泻吐，严重脱水，血浆明显减少，血液浓缩，电解质丢失、缺钾缺钠、肌肉痉挛、酸中毒，甚至出现循环衰竭死亡！”
　　他想吓倒我，想看我丈二和尚的晕相，可我偏没让他得逞，我不屑道：“什么虎烈拉！不就是霍乱吗？！”他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有些不甘心，又点头道：“不错，哥们儿你还有点见识！既然如此，你该知道霍乱可是个历来都治不好的绝症，而我可以治！所以这样的独门秘笈能不身矜肉贵么？”
　　我开门见山：“请你别再故弄玄虚，我知道杀灭霍乱弧菌的消毒剂的成本其实很低，说起来也不过三两颗盐的成本，我知道你能很轻松的配出这种消毒药！”他一哂，似乎不敢相信，审视地看着我，也许没有深想，没心没肺地道：“那你知道治疗霍乱需要用到四环素啊、静脉滴注啊、强力霉素、复方新诺明、吡哌酸、间羟胺之类的？哎，说了你们这些古人也不会明白！这些药你们都听说过么？什么多巴胺药物啦、什么肾上腺皮质激素啦，还有那个那个阿托品之类的••••••”
　　“当前不存在这样的药！”我斩钉截铁打断了他，瞪着眼睛望着他，道，“可是你完全有能力自己配出来！你不是哈佛的生物博士么？”最后一句话无异于惊天霹雳，当头滚过，他被这声惊雷震了个外焦里嫩，体内蛋白质瞬间有点变了性。
　　我不容置喙，再道：“我说过了，百两黄金已经是天价了，你千万不要在朝廷面前得寸进尺，若是朝廷免费强征，那也只是一句话而已！”我忿忿，转身走人，心里极不痛快，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贪财了？
　　他追上来：“你到底是谁？”我没有回头，我行我素而去。
　　“戚将军，那副方子，这位公子同意卖了！有劳代收！”我跨上马背，拉开缰绳，正要离开，那人追上来，扯住我手下的马缰，问：“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戚澜握刀一挡，喝道：“不得放肆！此乃皇上的钦差监察御使慕大人！”他有些傻眼，显见是没了头绪。
　　趁着这个当口，缰绳一勒，我带领先头队伍朝那浠水城门口绝尘而去。

　　－－月光之尘第57章完 2008、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