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52章 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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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独孤珏传下的谕旨敕令多不胜数，我要经手分档归类书记的也繁如牛毛，可这天，我的眼里心里唯独只有这样一道谕旨：赦免季越，令其远配幽州任职刺史戍守边城。独孤珏总算是大度慷慨刀下留人，最终给了他一线生的希望！
我几乎怀着雀跃的心情走出了问磬殿的檐廊，迎面而来的是景明宫里常与巧菱嬉闹的小宫女吟霜，一脸惊慌，跑来道：“慕尚仪，巧菱出事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刚才的欢欣倏然不见，刚放定的心重又提回了嗓子眼里，一路快走赶到了合璧殿的宫人房里。昏沉的斗室里，巧菱毫无生气地卧躺在榻铺上，血污渗了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被褥，我屏住呼吸靠近，仔细查看，只见她面色青苍吓人，一脸濡湿的汗将散乱的发丝打湿了，贴附在双颊上，嘴唇全然失了血色，干涸如大旱皲裂的土地，目光似已无力收拢了。
我握紧她的手，一阵惊悸的痛：“巧菱，你怎么啦？”“青瓷••••••姐••••••，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她已气如游丝，挣扎着道。
吟霜站在一边，说：“巧菱姐今儿被婳贵妃召进了昭德宫里，看见她手腕上的玉佩，说那是皇上前几日不见了的那只，就以偷盗御用之物的大罪杖责了一百大板！”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姐••••••姐••••••，我错了，当初是••••••我贪心，是我••••••妄想••••••作娘娘，姐姐，我好后悔啊！姐••••••”巧菱死命地抓紧我，一声声的呼唤好像尖利的透骨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眼见着她的瞳孔已散了。
“巧菱，你等着我去给你叫大夫！”我疯狂地冲出了阴冷狭窄的宫人房，一路往薪谷轩冲去，此时夕阳西下，该是皇帝晚膳的时间。
行至廊前，却被福安一把拦下：“慕尚仪，皇上正邀几位大人用膳呢！”我心急如焚道：“麻烦福公公通传一声，人命关天，谢谢福公公了！”
福安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进去，正纠缠不休时，里面的人扬声问道：“谁在外面？”福安一惊，转向门内，恭顺道：“回皇上，是慕尚仪要见皇上！”里面的人漫不经心道：“叫她去问磬殿候着，朕晚膳后再见她！”
“皇上！”我不顾福安百般阻挠，扬声急道，“皇上，人命关天，十万火急啊！请皇上开恩！请皇上开恩！请皇上开恩！”
我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果见两位朝臣目瞪口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也顾不得独孤珏的不悦，跪拜道：“皇上，求您赏个最好的太医给我吧！”两位朝臣咧嘴一嘻，独孤珏不明就里，道：“你说清楚点。”我几乎带了哭腔：“巧菱已经知错了，请皇上饶了她这回吧，她被杖责了一百大板，现在躺在那里快不行了，求皇上派个太医去救救她吧！求求您！”
独孤珏终于明白了原委，向门口道：“福安！”“奴婢在！”福安乖顺地进到门口，垂手听旨。独孤珏道：“到太医院叫安太医去看看。”“奴婢遵旨！”
我千恩万谢了出来，跟着福安一路疾赶，去太医院叫上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又朝合璧殿奔去，还未踏脚进到房内，两个小太监已经抬了直挺挺的巧菱出来，她被包裹得如同粽子一般，连头也被包了起来，吟霜吓得站到角落直哭，我心里一沉，恍如跌落无底深渊的坠感，巧菱，她等不及，走了！
“翠翠！翠翠！”我发了狂似的奔上去，要拔开她头顶的白帛，福安一把拉开我：“慕尚仪，慕尚仪，她没了，你就让她安心地去了吧！”
我挣扎不脱，眼睁睁看着翠翠被人抬出合璧殿，白帛飘落，露出了她死灰冷寂的脸和一头凌乱失色的发，渐渐远了！
我拔腿冲了出去，果然，翠翠又被宫人抬着沿那淙芳殿前城楼外的广场墙根走远了，我一路追过去，声嘶力竭地呼喊：“翠翠！翠翠！”
我爬上那道城楼，跟着远去的影子奔跑，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我颓然滑落到了阶梯上，捂住脸，再也不管不顾地哭出声来，天阴了，刚才还艳阳高照，现在就已躲进云层再也不出来了，天地变得灰暗，瞬间化作了深浅水墨。
我叫道：“翠翠，你说过要跟着我浪迹天涯笑傲江湖的！我也说过要好好照顾你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
“慕姐姐！”身后有人递上来一张丝帕，我渐渐咽了哭声。独孤筠有些悲怯，轻轻说：“天快下雨了，姐姐跟我到殿里避雨吧！”
我微微收拾了一团乱麻的情绪，站起身来，刚要离去，独孤筠突然顿了一下，怯怯叫了声：“珏哥哥！”我也顿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恰望见城楼长廊尽头的独孤珏，站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当口，衣袂飞扬。
独孤珏一脸深邃，就像当下黑云密布的苍穹，对独孤筠道：“明知道天要下雨了，还到处乱走！”独孤筠眼里的波光闪了闪，低了柳眉，福了一福，乖顺道：“筠儿这就回宫！”
独孤筠小心翼翼地去了，我和独孤珏还站在廊口默默对峙，突然，他抬手一抖，那彩云逐月的半月形玉佩赫然在我眼前晃来荡去。我又惊又骇地抬眼望他，他道：“这是如婳交到朕手里的，她代理皇后之职掌管后宫，此事做得并无不妥！”
我猜不透他的意图，他来到淙芳殿前就是为了说这番话，是想让我认错的么？我低头揖下去：“一切因为青瓷疏忽大意，丢失了玉佩，折损了皇上的威仪，请皇上责罚吧！”
他腾起莫名的怒意，厉色道：“婳贵妃若不惩治那婢女，今日死的就是你！”说罢，扬手一抛，那瓷花彩云玉佩已凌空飞跃下了那数丈高的城楼，我蓦然一惊：“皇上！”
他决然转身，阶口已有华盖龙辇静静等候，福安撑了一把伞忙不迭的迎着他远去了。
‘喀嚓’一声，锯齿状的闪电隔空劈来，伴随着一阵惊雷滚过，排山倒海的大暴雨就倾盆而来了，像奔涌不止的飞泉激流冲刷到脸上，喇喇生疼。
我顾不得那么多，冒雨跑下城楼，绕了个大弯子，来到另一侧，蹲身在那青苔覆地的墙根下一路搜寻。
此时，天空已被乌云堵得严严实实，黑如夜幕，唏哩哗啦的雨声几乎震碎了我的耳膜，狂暴的雨水冲刷进眼里，几乎叫人睁不开眼来，我脑子里却清清晰晰存在一个念头：那只玉佩，我要找到那只玉佩！也许碎了，也许裂了，我也要找到它！
真要说到无常，人生世事真的无常！
没过几天，便有消息传回宫中：季越在赶赴幽州上任的途中，不幸遭遇匪徒，被刺身亡了！
接连几天总是经历死亡，我早已心力交瘁，谁知道我某天会不会行差踏错也遭遇不测？谁知道呢？就像林泉音说的：“我们都是一群将人头系在腰间的魂，离开皇城中心远一点就变成人，离得近了便成了鬼！”
自命风流洒脱的季无涯也毫无例外，他虽急流勇退，但他这辈子都已经和皇族皇权紧密地拴在了一起，挣不脱，甩不掉。在返乡归老的路途上被人劫杀，是皇家绝杀令？还是江湖恩仇？无从知道。回头想想，仿佛昨天还在一起学跳探戈，讲笑话，吃鲟龙宴，今天一切便成过眼云烟。
意外的是，我竟然有天在皇城内天台山的挽风寺见到了瑾藏，还有久违的尘光大师。当我去到挽风寺的时候，独孤珏正与尘光大师悠然对弈，朗悬立于身后，默默观战。
眼见着独孤珏一路挺进，势如破竹，连连破了尘光好几处‘气’，连连提子，打拼出一片一片属于自己的‘气’来，不禁露出踌躇满志的笑意来，道：“大师何故退让？”尘光大师淡然垂睑，双手合十，道：“莲华生大士教导弟子，明了智慧以为父，欢喜慈悲以为母，不生不灭以为地，内外莹彻以为心，空有不著以为食，降服妄念以为座。贫僧概无帝王之资，却有渡化众生之责，遇锐杀而避，遇攻击而退，亦是另一种境界；皇上政见卓著，勤勉政务，乃黎民百姓之福，此刻尘光非是退让，却是为远而仰望矣！”
说话间，又往复了几个回合，此时尘光大师悄然游走，对方的‘气’不知不觉中又转成了禁着点，刚才的悬殊之势现在已成了一场止水无澜的和局。
突然，独孤珏哗然起身，飒爽道：“朗悬，让大师带他走！”尘光合十，念了一声佛偈，朗悬一迟疑，道：“皇上？”独孤珏跨出几步，势若生风，再重复了一遍：“朕让大师带他去！”
朗悬不再问什么，果然很快领了小孩儿出来，小瑾藏已剃了光头，缁衣芒鞋，脖间挂了一串深褐佛珠，乖乖楚楚的闭口而立，尘光起身，牵了他的小手，对独孤珏一礼，道：“贫僧多谢皇帝陛下，请陛下多加珍重！贫僧去也！”
独孤珏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僧人走出挽风寺来，与门口侍立的我擦肩而过，我叫了声：“藏儿！”尘光携着瑾藏回身望我，瑾藏漂亮的睫毛闪了两闪，开口道：“姐姐！”尘光也微微低了低眼帘，牵着瑾藏飘然远走。
我再追了出去，一阵歌声依稀传来，飘渺不可寻：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皇上为何纵虎归山留下遗患？”朗悬不解地问。“朕是如此缺少雅量与胆色的么？”独孤珏眼望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立于寺前，慨然。
－－月光之尘第52章完 2008、9、16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52章 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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