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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1章 晋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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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皇城前廷热闹非凡,钟磬之音飞梁绕栋,不绝于耳,我想起来今日正是隐绣提过的大行德广明宸皇帝登极三年庆典。
我现在是个被冷藏的闲人,只有禁足在斗室空间里旁听的份儿,礼炮三巡,听那煌煌恢宏的礼乐之音,我有些寂寞难耐,宫里的宫女们都各司其职去了,留下我一人独自守候在这空荡荡的后廷内百无聊赖。
很想趁此机会溜出宫去,可戒备森严,连只蚊虫都飞不出去,更何况还是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呢?突然怀念起当初与笑三生游戏于市井江湖的时光来,想起他,我才猛然记起巧菱的香囊上沾染的是什么香气,那不就是当日我和锦棠春在醉仙楼与恶霸恶斗时闻到的味道么?
对了,祁连香!一种致命的毒药!
我乍然惊起,再也坐不住了,这个傻丫头,此时已经去了前廷伺候,想想她出门前搔首弄姿的模样,我不禁冷汗涔涔:巧菱一向聪明,这次不会干傻事吧?
赶紧收拾打理了一番,迟疑着摸出后廷来,一路上有卫兵盘查,幸亏巧遇了换班的贺司乐才顺利走到了朝堂大典的前廷。
走过后廷的分割线从背后绕到了路门殿,战战兢兢地站上了那高高在上的殿外飞檐下的角落,正装朝服的皇帝携着一群后宫丽人立于殿前,接受着四面朝拜与八方来贺。
我隐没于垂首侍立的宫人中,偷偷放眼往下一望,那两排上千级错落分致的光洁台阶中间是汉白玉精雕细刻的云蒸霞蔚蛟龙飞天图案,由天子脚底一直铺展而下,通往泱泱汤汤地阔天圆的社稷江山。
皇廷的广场上有朝臣分立,那长龙可谓是蔚为壮观!中央是数百名耀眼缤纷的轻歌飞燕,广袖合欢,水绸舒展,翩飞旋转,已叫人分不清了哪是舞者哪是天边的云彩。听那乐声,分明是调子清明欢快的羽调《羽觞随波》。
外廷仪式结束,皇帝妃嫔与众朝臣高坐明堂浅酌慢饮,我暗暗搜寻了几周,并未见到巧菱,悬吊的一颗心稍稍落地,正欲转身悄然离去,不料后面的宫人递来一盘茶盏,不由分说往我怀里一搡,低声轻骂道:“不长眼睛的懒东西,茶水都送到鼻子尖儿下了还愣着不知道干吗么?今儿误了事儿,仔细你的脑袋!”
我吓了一跳,八成这公公把我看成某个偷懒的宫女了,我只顾垂着头却不敢抬眼,那太监催促道:“还杵着干什么?莫非要皇上亲自来端不成?记住,中间这杯是皇上用的,外面一周才是娘娘们喝的!”
我真个是有苦难言,却不得不赶在他鞭子落下来之前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盘上去了。
我还是垂着头,从侧面走过玉柱龙阶,听堂下一人道:“听闻陛下宫中个个人才出众,今日普天同庆,何不招来挥毫泼墨,以助雅兴!”另一人附和道:“是啊,听说皇上宫里连一个小宫女都能文不加点,须臾而成,珠圆玉润,调叶声和,皇上何不让臣等大开眼界?”众人称好。
茶樽奉上,独孤珏目光一扫,眸中精锐,一眼看见了自作主张贸然上前的我,我虽然低着头举案齐眉,在他面前也曝露无疑,空气似乎凝了一秒,我禁不住偷偷抬眼,正与独孤珏的目光碰个正着,他眉心微漾,若有所感,却不露声色,我抗旨了!我又抗旨了!但愿,但愿今天是个大赦天下的好日子,他不会因为我的抗旨不遵而大开杀戒••••••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我抖了一下,差点又打翻杯盏,他的力道在暗中悄悄传来,稳住了快要跌地的茶水,微俯身低道:“给朕一个饶你不死的理由!”
我惊诧抬眼,那龙座侧面已摆上一张案几,其上白纸铺陈,砚台里新墨飘香,我道:“是,请皇上娘娘与诸位大人不吝赐教,青瓷献丑了!”
“请六皇叔出个题。”独孤珏口中的六皇叔正是刚才提议的人,须眉微霜,双目炯炯,额阔眉宽,精神饱满,一身紫金绿襟缎蟒袍,羚冠巍然,颇有富贵之气,他就是传说中的寿昌王独孤谐。
独孤谐起身一礼,道:“既然皇上抬爱,老臣就不客气了!”微一沉吟,道,“四时风物良辰美景,普天同庆歌舞升平,今日老夫都得见了,那就以此刻堂下舞姿为题,写一首应景的律诗吧!”
明堂里霎时静了下去,众人翘首以待,我吸了口气,脑子里像CPU一样飞速搜索,有了,这首乐曲不是叫《羽觞随波》吗?配合这首曲子,前人本来就有了一首意境绝妙的律诗。于是,提笔挥毫,很快就写好了,看看一纸的蝇头小楷,还算差强人意,都因前阵子刻苦勤奋,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侍立一旁的女史上前揭起来,念道: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
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
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
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好!”念罢,堂下一声赞喝,整齐划一,但见寿昌王捻须浅笑,似有回味悠长,有大臣起身离座道:“这首《羽调观舞》辞赋意境俱为上乘,堪称绝唱,堂下歌舞亦是羽调轻音,与之甚为契题,实在难得,难得呀!”另有人和道:“以辛大人之见,此乃巧合乎?抑或堂上美人之文采乎?”
我呼了口气,目光一转,恰巧看见席上一位衣饰锦绣精致入微的中年男人,很眼熟,我顿然一惊,那不是皇帝的十二皇叔安顺王独孤赞么?对方目光沉沉,若有所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出神。我别开目光,不再关注他,过去的事情早已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我的稿纸很快传看了一周,众人啧啧,独孤珏稳坐钓鱼台却也不急于表态,又有人上前说话了:“下官不才,却有道题目想请教,这位女先生可否以风云雨雪四景为题各作一首诗,但――”顿了顿,众人凝神聆听,再道,“诗中不得有‘风云雨雪’四个字!”
众人一听,交头接耳起来,我心里一个咯噔,叫我写诗实则叫我背诗,现在又加了这么个条件,无疑是增加了选诗的难度,我在心里抓耳挠腮的窘样可能都被独孤珏看在了眼里,似笑非笑,身旁一群莺莺燕燕,个个睁大眼睛好似准备好了要看好戏,只有兰静若一汪沉静,温婉地看着我,眸中含笑,对我微微颔首。
我吐了口气,收回目光,为了我才华横溢的先辈们和我繁花争艳的华夏文明,拼了!
再提笔,飞云穿斗,君臣谈笑之间四篇作业已经交了出去。
独孤珏近水楼台,先看了一遍,眉宇展颜,朗声道:“众爱卿都看看!”于是那稿纸又轮流传阅,座下有人扬声念了起来:
风: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云:千形万象竟还空,映山藏水片复重。无限旱苗枯欲尽,悠悠闲处作奇峰。
雨: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雪:仰面观火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座下群臣抚掌笑了起来:“妙!妙啊!”刚才应和那个辛大人的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我朝得此秀美无双又才情过人的女先生,拜为女上卿方不负如此才情!”众人附议。
独孤珏看我一眼,却叫了声:“司徒扩!”果然,司徒扩从众人中走出,意味深长望了我一眼,道:“女先生聪慧过人,可堪重用!”
独孤珏点点头,起身离座,眼底藏笑,走过我的身旁,低声道:“既然可堪重用,朕且先饶了你这回!”
问磬殿的更漏仿佛打在芭蕉上的夜雨,点点滴滴,夜愈来愈寂,连殿外稀落的蝉鸣都销声匿迹了,只有殿堂闱幔之间逡巡流淌的墨香悄悄弥散。
意料之外,经过庆典之日后,我又官复原职,还晋升一级作了尚仪局的长官。我伏在矮几上,对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一本一本地草拟政论诏书,从币制弊端到边戍捷报,从吏制改革到流寇叛乱,独孤珏也坐在殿堂正面的龙椅里审阅御批,通宵达旦。
夜静得连殿内殿外的宫人都打起盹来,由远至近,铁靴撞击地板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兀自在夜阑人静的殿外响起来,我抬眼,一个银盔金甲战袍加身的挺拔身影迈腿跨入门来,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清风一阵,跨到皇帝座前,单腿一揖,道:“臣叩见皇上,禀皇上,榕城兴州已然平定,乐氏人已退出防线三百里以外。”
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落在面前的卷帙上,滚染出一大片漆黑的墨渍来,我定定地看着那张脸,来人悄悄侧头,嘴角一牵,划出一道施施然的弧线,怎么会是他?
独孤珏欣然起身,绕开几案,走下来一把托起他,挥手拍在他的肩上,欣喜道:“赫连将军果不负朕所托!朕该好好谢你!”我摇头,怎么他摇身一变成了‘赫连将军’?
我霍然起立,冲口道:“你到底是双艳堂的舞妓还是冰玄教的教使?”他揶揄而笑,只是不答,独孤珏得意道:“都不是,赫连骋是我熙梁的龙虎少将股肱之臣,年轻有为,战功赫赫!”他补充说:“星纷雨是我初出江湖时的花名罢了!”原来他本就是色艺双馨的双料间谍,我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转向独孤珏,肃然道:“皇上,废太子一党臣已暗中查明,他们长期勾结外族邪教早有谋逆叛乱之心,近来已蠢蠢欲动,各地招兵买马,蛊惑民心,臣以为皇上可虚赐废太子党爵位,明里示好,暗地拖延时间以图大计!”原来如此,他如此煞费苦心装神弄鬼全都是为了打探一手情报以冀暗中伏击。
独孤珏冷哼一声,隔空甩了一摞名单给我,决绝道:“青瓷,代朕拟诏,叫六皇叔独孤谐出面召集在野的前朝重臣到洛川行宫商议国中大事!”
“皇上?”赫连骋不解道,“这样做恐怕会打草惊蛇,那些老顽固早有异心,这样一来必然提早闻风而动,改旗易帜!烽烟一起,便再无转圜!”独孤珏断然道:“朕为的就是要打草惊蛇,叫这帮老顽固图穷匕见,朕方才出师有名,将一帮反骨逆生之徒一网打尽!既不能为朕所用,亦不可余留后患!这一天,朕已等候多时了!”
--月光之尘第51章完 2008、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