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52、第50章 谪贬

　　“隐绣，你怎么来了这里？”我抬头问她，她笑意眷眷，兰花纤指一刻不歇，将我头顶青丝绾出一朵朵漂亮的绒花来，突然笑道：“如果皇上让你擢迁婉仪，你欢喜么？”
　　婉仪？那已超越了女官最高职务的范围，属于正二品的帝王侍妾。我蓦然惊觉，原来隐绣前来却是探我口风，我道：“隐绣，别开玩笑！”隐绣道：“内廷中宫正位空虚，后宫妃嫔无不眈眈相向，慕姑娘难道没有母仪天下的雄心么？”
　　我淡淡苦笑：“伴君如伴虎，如今我作为一个小小的司乐女官已是力不从心，时常冒犯天颜，哪里还敢作蚍蜉撼树之想？我还不是那么讨厌自己的项上人头！”
　　隐绣默然，帮我绾好一头的云鬓，再插上几点淡蓝粉晶的绢花，换好一身烟水蓝的露肩抹胸宫装，整个人看来焕然一新，仿佛再造为人。我笑道：“隐绣，我进宫以来还从未试过这样打扮。”
　　隐绣道：“十天后皇上大宝登极三年庆典，大赦天下，并颁封兰太傅之女入宫作昭容，借此良机想封你作婉仪，故此让你今夜留在景明宫中候旨！”
　　乍一听，霎时哭笑不得，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到底是喜还是忧，作他的妃嫔？意味着从此以后将成为他后宫佳丽三千中的一员？这样的生活，谁会欢喜？
　　前殿乐声高奏，喜庆之声蔓延而来，我趴上窗棂，隐绣道：“这是兰昭容入宫受封的仪式！”
　　“皇上驾到～”门外太监扬声唱喝。
　　我垂头跪下，不让他看见我毫不自在的表情，听着脚步声响，刺绣金丝银缕的忍冬卷叶团花狮凤纹的袍底步步进逼，伸手抬高了我的头，我仰面看向他，他问道：“朕让你作朕的婉仪，可好？”我明镜止水地望着他，道：“谢皇上厚爱，不过青瓷消受不起！”
　　果然，他黯了目光，眼底隐现暗藏的愠怒，隐忍杀机道：“你不是有求于朕么？为何还敢拒绝朕？你可知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敢拒绝朕？”我早已横下一条心，绝决道：“皇上是公私分明之人，青瓷相信皇上绝不会拿那不相关的人和事来威逼青瓷屈从！”
　　他寒刃一般凛冽的目光嗖嗖飞射到我脸上，我合眼，等待死神的判决，却听他道：“好了，朕不逼你，不过朕早前说过，你从此不必再练习礼乐，也不必再回司乐供职，以后就留在景明宫伺候茶水！”等我睁眼，独孤珏的身影已淹没于殿外的茫茫夜色。
　　这夜便是我被贬为宫女在景明宫里当值的第一晚，为了顾全大局，我不得不忍了。按照皇廷祖制规矩，只有皇后才能在皇帝的寝殿正室留宿，其余嫔妃只能寝宫偏殿的天露阁里侍奉，所以今夜新昭容承恩天露，我也应到偏殿上夜伺候。从巧菱手里接过茶盘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停地告诫自己：心静，心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
　　来到天露阁，珠帘后的内室里红烛高照，透过重重纱幔，恍惚纷呈出渐变的炫彩云雾来，满室笼上一层玫瑰紫的晕色，梦幻而迷醉。
　　我悄悄掀帘而入，里间好静，静得只能听见茶水在杯盏里轻漾的微响，新入宫的美人满头珠翠，一身明媚照人的中国红，端坐榻前，轻蹙柳眉，忐忑不安，玉指间不停搅绕着一张丝罗，床榻尽头若有若无勾勒出一抹疏淡的凤冠霞帔的影像。
　　她不经意抬眼，看见了托着茶盘而入的我，好生诧异，眼眸中的霞光闪了又闪，我笑着，轻道：“兰昭容，请用茶！”她愈加惶惑，道：“你是？”“我姓慕，叫青瓷。”我实在不习惯自称‘奴婢’，趁现在内室里只有我和兰静若两人，索性放肆一回。
　　就在此时，珠玉轻碰，独孤珏已掀帘而入，隐隐携过一阵微凉的清风，稍稍冲淡了室内氤氲浓郁的熏香，我赶紧握着托盘退到一边，兰静若屈膝跪拜了下去，嗓音颤颤，有些紧张：“臣妾静若给皇上请安！”
　　独孤伸手虚扶起兰静若，温和道：“平身！”转头却瞥我一眼，似有意又似无意地道：“朕有些口渴！”茶盏早已搁在桌上，他好似没有看见，兰静若连忙端起桌上的茶杯，递到他面前，恭顺道：“皇上请用茶！”
　　他并未接那茶盏，眼睛却直勾勾地瞪着晾晒一旁的我，我如同芒刺在背，只得乖乖捧了茶杯递到他面前：“皇上请用茶！”他伸出手来，眸中狡黠一闪，似别有用心，冷不丁捉住了我的手，我心神一慌，手上一抖，打翻了杯盏，滚热的茶水洒了自己一手，我呆了，兰静若也呆了，只有独孤珏眼底隐隐泛起一丝正中下怀的笑意，颇有眼看猎物自投罗网的快意。
　　“对不起！”我隐忍，蹲身收拾起七零八落的茶盏，独孤珏皱眉道：“你是该好好学学宫中礼仪，再换新茶来，朕不要喝这高峰的云雾！”
　　我再乖乖地下去换了一杯齐山翠眉，兰静若立刻端了起来，奉到他跟前，莞尔道：“皇上，请用茶！”这次他不再说什么，接过去拂盖饮了一口。
　　此时，宫外传来三更鼓响，上夜侍寝的宫女和记录的女史官进到了天露阁，我方才退出外间，静静立于珠帘外转角的廊前。古代的宫女值班就是通宵达旦，不吃不喝不休息，还不能开小差，简直苦不堪言，独孤珏贬我作内闱的宫女，夜夜叫我站军姿，不就是在惩治我的违拗么？谁叫我不识好歹触怒了天颜挑战了权威呢？
　　夜深了，皇帝与昭容已双宿双栖鸳梦好温了，内廷里的灯火也熄了，宫女和女史纷纷退走，只留下外廷守夜的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还有一个珠帘玄关处开立方的我。两个宫女站在外廷的门廊里垂着头一言不发，显然已进入催眠状态，福安抱着拂尘，靠在廊柱边也快与周公甜蜜去了。
　　我离内廷最近，清醒白醒，里面传来细密入微的娇吟缠绵之声不绝于耳，我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声都似一把钝刀在心尖上划拉，不见血，却是惊悸的痛。
　　还好晚餐没怎么进食，否则此时不知会怎样，有时想想心里的不忿，真想甩手大笑“老子不干了”尔后扬长而去，可是，我只是一缕遗落时空的游魂，缚于一架千年的躯壳，我又能去到哪里？罢了，前世今生，我两辈子都不曾看过的生动演绎，这次老天给我机会还不收门票，我还埋怨个啥？
　　自我开解一番，心里倒也舒坦了许多，正要活动活动僵直了的胳膊腿，却听见里间道：“茶！”我悚然一惊，像被索了魂。
　　急急忙忙斟了翠眉新茶，捧进去，此时的里间一片昏暗，却见床前帐幔后亮着两颗硕大的东珠，亮白晶莹，幽幽然似苍穹洒落的月华，层层帐帘撩起了一角，里面伸来一只修剪漂亮的手，我小心翼翼托了茶盏递过去，岂不料，那只手一把捉了我捧茶的手，茶盏又稀里哗啦洒了一床沿，清脆有声地蹦跳着跌落到了地板上，那只手如此有力，我挣扎不脱，不由分说，一阵天旋地转，我被拖上了床榻里面，热浪扑面而来，我瞪大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袒露胸膛的独孤珏和他诡谲放大的脸，惊呼道：“皇上！”
　　原来床榻里早已空了，不知兰昭容在何时已悄然离开。泰山压顶的独孤珏俯身下来，眼内跳掷起两簇幽冥一般的火焰，那一刹，我只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抬手往脸上一罩，泪如泉涌，哭了出来：“皇上，不要！”空气好似凝固了起来，好半天终于听见他呼了口气，透过指缝，见他披衣翻身下床，喝道：“掌灯！”
　　伺候的宫人立刻赶了进来，天露阁里一时光华四溢，我落下床榻，默不作声地匐到旁边，他盛怒难抑，道：“走，朕不想看见你！”我赶紧收拾起狼狈，快步退走出来，好怕他又改变主意，只听他吩咐宫人道：“去，把问磬殿的奏折统统给朕搬过来！”

　　虽然触怒了龙颜，但皇帝也没有要开除我或调离我的意思，不用到跟前伺候，自由业余时间自然就多了起来，我不怨天尤人，也不意志消沉，一切都是我自己随心选择的。唯一的烦恼就是宫女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出入皇城，要探听到季越的消息就是难上加难了。
　　现在除了听天由命，我还能做什么呢？
　　一大早我搬了一张小几到窗下，再找来几本大师的墨宝，耐心地临摹，修身齐家就从这里开始。
　　窗外艳阳高照，鸟语蝶舞，繁花似锦，此时牡丹谢幕，芍药登场，万紫千红，艳冠芳华，难怪人们叫它气死牡丹！
　　盛夏的清风掠过半卷的帘栊，迎面拂来，不觉心旷神怡，窗外的芬芳馥郁渗进来，在我的稿纸墨迹之间悄悄蔓延弥散，无意间笔端流淌的是一段婉约清风的现代小诗：
　　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笔下正凤舞簪花，一双柔软的手冷不丁从后面蒙住了我的双眼，接着一阵格格格的清脆笑声，我抬手敲那手一记，恨道：“巧菱，你又搞什么鬼？”
　　巧菱依旧脆笑，伸手到我眼前猛晃：“你嗅嗅，香吗？香吗？”我皱皱鼻子，道：“这是什么味道？”果然有股魔幻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草叶香，幽淡的却让人有抹恍惚的幻觉，关键的是闻起来怎么那么似曾相识？
　　我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她妩媚一笑，道：“哈哈，不知道了吧？今儿给皇上倒茶喝，皇上还抬眼特意盯着我瞧呢！后来给皇上研磨，他还夸我灵巧！”瞧她那喜不自胜的样子，估计是今天的晚饭也可省了。
　　我放下笔，站起身来，又将新写成的一张大字帖晾到了窗前，放眼一望才发现，原来黄昏又近了！巧菱还是不知倦怠，没完没了地追问：“青瓷姐，你说皇上是不是喜欢我？他开始注意到我了！我做好这个送给皇上，皇上一定欢喜得不得了，你说是不是？”扬手一甩，一颗绣工精细的六角星形彩色香囊跳荡到了我眼前，连着彩穗来回摇晃，又是那股异香绕鼻而来，我一把握进手里，面色一凝，担忧道：“收起来！”
　　巧菱不解，一脸的不以为然，直言不讳道：“青瓷姐，我知道早前皇上心里有你，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如今被皇上冷落了，瞧见别人亲近皇上就嫉妒呀！”“巧菱！”我喝道，“你用用脑子好不好？凡与晏氏过往从密的党系刚被扳倒铲除，你提早调出了永春宫已算是大难不死逃过一劫，如今却拿着这种沾有永春寝宫味道的香囊向皇上献宝，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想自取灭亡？！”
　　她被我一番抢白搞懵了，仔细想想又觉出了几分道理，将信将疑道：“真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道：“要不要试试？！”她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显见是心里怯了，尔后又拨开乌云见青天，轻快道：“那我可以送皇上别的东西，皇上一定会喜欢！”我摇头，我说的怎么她都不明白呢？皇帝不是我们可以随便花痴的对象！
　　“巧菱，”看她还是一脸情窦初开的痴迷的小儿女之态，真恨不能一巴掌打醒她，我正色道，“醒醒吧，别再做梦了，历来天威难测，阴晴无常，你这样出跳终有一天会惹火上身！”
　　她的头轩然一昂，冷哼了一声：“呵，你以为我会是你么？”霞光映照到她脸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不知是因为落霞还是因为她面庞的红妆。

　　－－月光之尘第50章完 2008、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