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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49章 机变 ...

  •   本来以为宫中无事天下太平了,谁知暗地里的壮阔波澜始于这日半夜我突然被太皇太后召入永春宫中,美其名曰‘为大行德广明宸皇帝社稷安康修缮先帝礼乐’。即使修缮先帝礼乐也用不着半夜开工,个中蹊跷并不容我细想,便被催促着赶到了永春宫里。
      宫中一切如常,照旧是一群宫女太监各司其职,但太皇太后坐于正堂,整个永春宫便夜阑不眠。茜纱红烛映照,宫中灯火通明,太皇太后见到连夜朝见的我,面色微漾,正要开口,一个小太监风风火火闯进来,上前对她耳语了几句,她马上收敛了神情,好整以暇地对我倩然道:“青瓷先到后廷编修礼乐,哀家稍后便与卿家禀烛相商。”
      心下万分狐疑,可也别无他法,既来之则安之吧,穿过内堂,进到那方宽敞的书苑,桌上堆叠的是零碎散落的稿纸,苑中一切照旧,并无不妥,我稍稍定了心,铺开稿纸,提笔蘸墨。
      突然一阵清风带过,一个梳着流云髻的宫女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拉起我的胳膊,道:“慕司乐,太皇太后要处置你,你赶快走吧!”我心里一惊,要来的始终都要来,宫女见我愣神,一把抢下我手中的毛笔,扔了出去,狠命推搡着我朝那扇窗户走去:“快,跳出去,迟了就来不及了!”
      我踏上高凳,推窗,一脚跨出了窗框,回身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宫女急道:“芳瑶,司乐快走!”
      我几乎是被她一把扔出了窗户,我以为我会摔进湖水或是深渊,惊叫还未出口便已着了地,原来只是一片牡丹花畦,我提起袍幅,趁黑逃亡,突见火光冲天,迎头黑压压一片铁甲兵卒包围了上来,我腿上一软,完了,这次恐怕在劫难逃!
      举目四望,前无去途,后无退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铁甲兵垒上前来,铿锵站定,前头走出一个红缨银盔的将领,执剑高喝道:“进去,搜!”后来的铁甲兵兵分三路,雷霆万钧地冲进了永春后廷,似乎不是冲我来的?
      很快,宫闱内外包围得插翅难逃的铁甲兵哗然让出一条道来,只见独孤珏正装整肃,凝然步来,甬道正是通向闲人勿近的春华廷,廷前已有数队兵卒持枪相峙,乍见到独孤珏,全都悚然变色,进退不得了。
      太皇太后从春华廷内走了出来,看到了廷下目光冷凝的独孤珏,急愤交加,惊疑难定,嗓音微喑,惊道:“珏,你!”廷前兵卒纷纷缴械跪倒,铁甲兵很快从廷内押解出来一个满面沮丧的年轻将官,独孤珏喝道:“皇城内闱岂容外臣□□宫廷!砍了!”刀光一闪,切瓜砍菜的声响,被抓了个现形的年轻将官还未来得及申辩,已血溅当场,只见那头颅在半空划了道弧线,骨碌碌滚落下廷前台阶,瞠目结舌,惊惧在那一刻凝固成永恒。
      独孤珏转头厉声斥道:“虹后晏氏私嬖臣下暗通款曲,污洎晚节秽乱春宫,人神共忌,天地不容,来人!”“有!”堂下兵卒应声而起。“革除晏氏太皇太后之衔,贬为奚奴,从此禁足永春,永世不得踏出此门半步!”
      “独孤珏!”太皇太后惊怒乍起,目頾尽裂,歇斯底里道,“你竟设局害我!是你派人说今夜约我春华廷私会!如今你怎又诬陷我私通男臣?!”独孤珏阴恻恻冷笑道:“兵不厌诈,伏首认罪吧!”
      冲天火光映在太皇太后眸中,渐渐蔓延成一片血色来,她想要冲过来,却被两边的卫兵长刀架住,她声嘶力竭:“好你个独孤珏!你忘了是谁让你坐上这皇帝宝座的!枉我对你痴情一片,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你弑叔屠兄改诏篡位,你竟使出这阴毒的手段戕害我,你好薄情寡义!”
      独孤珏讽道:“哼,有你在一日,叫朕如何安心?!”此时那冰冷了的无头尸身已被神速处理,刽子手细细搜索一番,递上一封密函,独孤珏拆开迅速溜了一眼,眼底藏笑,喝道:“来人,将这贱妇锁入内廷,严加看管!永春宫中一干人犯全部交由刑部张来希问审!”
      此话一出,永春宫中上下一片啜泣哀求:“皇上饶命!皇上冤枉啊!••••••”我混在跪倒的宫人群里,眼睁睁看着铁甲兵锁了太皇太后,她死命挣扎却是徒劳,发髻散乱,神情失控,雍容不再,被野蛮地拉着往那庭院深深的内廷里拖,只余凄惨尖利的哀鸣,延绵不绝:“珏!珏!你好狠!你好狠的心哪!~~~”
      独孤珏面上神色归于冷寂,诘问道:“澹台兴邦呢?”跑步上来一位武士将官,躬身揖手,道:“皇上,澹台犯上作乱,已为骠骑将军擒拿归案,满门家眷正等皇上圣裁!”
      独孤珏甚为满意,负手退走,在众铁甲兵的簇拥之下昂然离去。
      验明正身之后,我得以脱身,终于逃出生天,不用天天来到永春宫中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了,可回头再望那光华陨落的宫殿,一时心里又泛起五味杂陈的涟漪。
      就在这一眨眼之间,乾坤巨变,我突然觉得他其实离我好远,就像站在地平线上的我遥望苍穹里银河星系之外的另一个天体!
      原来那一封密函正是澹台兴邦派他的门生送到永春宫里,与晏氏计划策兵更换新帝,不想被独孤珏捷足先登,来了个顺水推舟一网打尽。没过多久,我就听说澹台兴邦谋逆案已陈词结案,他与家眷全部斩首于西市菜市口刑场,斩草除根,满门鸡犬不留。其余门生信徒也是流放的流放,谪贬的谪贬,总之,想要东山再起,恐怕须得日出西山了!
      季无涯算是激流勇退,在风雨爆发之前带着瑾藏远走高飞,不知所踪了。可是,独留季越停职查办,下在大狱不知生死。我不明白,整场宫变与他何干?常在河边走的季无涯尚且脚不沾泥全身而退,一个隔岸行路云淡风清的书卷儒生为何偏偏唱了主角?独孤珏,实在教人捉摸不透!
      我心猿意马,眼中空洞,手下琴弦兀自颤动,勾、挑、摁、捺只是机械重复了上千遍,一首《羽觞随波》被我弹得已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突然琴音戛然而止:“卿有杂念!”
      我慕然惊觉,回了神来,抬眼清醒白醒地望见独孤珏一张美玉明珠的俊颜,他的手指正按在了我的琴弦上,我心里一抽,马上低了眼睑,谨小慎微道:“请恕微臣琴艺不精!”
      低头只见那云海飞龙的彩纹刺绣赫然跃目,他缓缓逼近,道:“羽者,宇也,物藏聚萃宇复之也;宫者,中也,居中央畅四方,唱始施生为四声之径。好好一首羽调词却被卿演绎成了宫调,卿甚不专心呵!”我无言以对,事实上,我也是魂游万里――开小差了。
      他伸手勾起了我的下巴,指尖微温,我被迫抬眼望他,我这个现代人还不适应他这样暧昧轻佻的古典姿态!出于本能,我下巴一甩,滑开了他的手指,那一刹,我瞥见他眉间漾过的一丝不快的涟漪,嗓音诡谲了起来:“卿很怕朕?”
      天知道,我对他这个鲜衣怒马花间喝道的翩翩佳公子早已经不存非分之想了,沉溺美色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我怕我负担不起!
      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的是一声声‘砍了’、‘永世不得踏出此门半步’和那阴恻恻的冷笑‘兵不厌诈’的片断,脑子里盘旋的还有那骨碌碌滚落下台阶的血色头颅!
      我转身想逃,却被他伸手一握,腰上紧了,我惊骇难抑,跪了下去,他捏住了我的下颌,目光幽深,沉声道:“告诉朕,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牙关颤了两颤,终于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道:“皇上,宰执大人何罪之有?”
      “他是季无涯之侄!”“可皇上对季无涯已经网开一面!”
      他一听,眸光闪烁,面上阴晴不定,反问我:“内宫女官不得过问朝政外事,你不怕受罚?为了一个季越,你敢冒天下之大不不韪?”我暗忖,我的理由应该算是合情合理,道:“微臣出宫公干,季大人曾为微臣挡了一剑,是微臣的救命恩人,也是盐政归公的大功臣,所以于情于理,微臣都不能漠然视之!”
      他放开了我,拂袖负手,长身背对我站定,很是霸道:“朝政之事,朕自有计较,卿无须多言!”我骤然放开了胆子,接口道:“但是微臣知道,皇上是赏罚分明的睿智明君,一定懂得‘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的道理,所以微臣斗胆恳请皇上明察秋毫,还季大人一个公道!”
      他衣袂飞旋,回身看向我的眼眸渐渐冷了下去,目光如刃,我心里微悸,他厉色道:“你记着,不要仗着为朕写过几篇朝纲政论便恃才放旷,如再多言,朕就赐那季越一杯鸩酒!”
      虽不甘心,我也只得住口,纵是胸中激雷万钧也不得不忍气吞声,我不能因为自己任性便害了季越一条人命。怏怏地,正要起身退走,福安进殿禀道:“皇上,兰时芳求见!”
      独孤珏挥手表示知道了,看我一眼,道:“今日礼乐不必再练了,你就留在景明宫中等着听旨吧!”说着,扬洒衣角,安然坐进龙椅。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低调退走,被温柔地幽闭进了一间斗室之内,那里麻雀虽小却肝胆俱全,妆台衣橱一应俱全,看似一个精致女人的闺阁。
      我坐到凤凰欲飞的垫子上,当窗对镜,独自冥想。
      背后门开了,有人脱鞋走了进来,踱着细碎的步履,我从铜镜里看见的是隐绣的身影,她总是一副温婉恬淡的样子,稳重如良师,亲切似家姊。
      轻轻蹲到了我的身后,我的发丝在她温软的手中轻轻散落,我回身握住她的手:“隐绣,你说我要如何才能救得了季公子?”她停了手中的梳,轻叹了一声,清澈如水地看着我:“慕姑娘,这样的事今后不可再提!”“为什么?”
      隐绣又抬眼看向铜镜中的我,幽然道:“因为他是独孤显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我乍然惊起:“不可能,他姓季,是熙梁首富季无涯的侄儿!”隐绣摇头:“季无涯和晏氏早就知道这一切,并预留了这颗棋,作如此安排,不正是要钳制当今皇上,必要之时取而代之么?其祸心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季公子的身份便足以成为被诛杀的理由!”
      我僵住了,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隐绣又道:“当今皇上恨透了独孤显,虽是亲叔侄,但独孤显因为当年兄弟反目而对当今皇上翻脸罔顾叔侄之情,皇上幼年丧父从此姐弟二人便受尽了百般苛待和欺辱,妍公主十四岁的时候被迫送往乐氏和亲,因不堪忍受便在途中自尽身亡;皇上那时还年幼,幸得晏氏喜爱,才得以保全并得登大宝!”我哑然无语。
      “以皇上对独孤显之心,姑娘怎可要求皇上放了季公子?”“可季公子并无犯上作乱之心!而且皇上也并未对前帝的其他子女赶尽杀绝!”
      隐绣接口道:“这也正是皇上没有即刻处置公子的原因,所以姑娘一再提及此事不就是火上添油?”我恍然,心里突然豁然开朗起来。

      --月光之尘第49章完 2008、9、10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49章 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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