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50、第48章 止水

　　等到太皇太后主仆二人走远，我立刻动身，朝问罄殿赶去。原本阴晴圆缺星移斗转的宫闱更迭应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一个异时空的陌生来客不宜太有主人翁责任感，可是，此时的我怎能做到袖手旁观？
　　独孤珏一向勤勉，果然待在问罄殿里兢兢业业孜孜不倦，我火烧眉毛似的冲进殿内，竟忘了要如何开口，独孤珏从那些浩如烟海的文案卷宗里抬起眼来，我站在殿堂中央，好不局促！好不寒碜！
　　堂下的福安转着贼溜溜的珠子阴阳怪气地瞪我，独孤珏却格外温婉：“卿为何不回去歇息？”我瞥了一眼福安，却又不便开口直言，情急之下临时瞎编了一个借口，道：“微臣愿为皇上分忧，整理今日的朝会纪要！”
　　独孤珏浅浅地笑，好似杨柳清风，绕过案几，走到我身边，欣然道：“好！你跟朕来！”他携起我的手，朝那一排排图书库一样的书架堆里走，我偷眼看看一旁垂手侍立的福安，他低眉顺眼，假装瞌睡，今天有点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意味！
　　“听说卿近来在刻苦用功，殿内所有书籍典藏卿可随意取阅！”我抬眼上下打量那行列整齐的足足有两人高的书架和那满满当当的古籍砖头，有些头晕的感觉，独孤珏还道：“等卿读完了这些典藏，朕还许你到崇文阁阅读！”
　　“多谢皇上！不过，微臣怕以后没有这个机会••••••”我本想趁着与他绕到书架后的机会合盘托出御花园的见闻，哪知一声软腻腻的娇滴嗓音打断了我：“皇上，奴婢巧菱已经为皇上焚好了蘅芜香，请皇上起驾天雨坊沐浴更衣！”娇声再妩媚我也能辨认出来，定睛一看，候在一旁扶腰万福的女子不是巧菱还会是谁！她怎么会调到皇帝的景明宫来当差了？
　　独孤珏嗯了一声，抬腿迈出了殿去，我暗暗拉住巧菱，低声道：“你怎么来了景明宫？”巧菱蛾眉一扬，不无得色：“太皇太后夸我灵巧，所以派了我来伺候皇上！”噙着美滋滋的笑意，昂然跟出去了。
　　这下倒好，自己殚精竭虑，信口承诺，一个人饿着肚子留在问罄殿里爬格子，主角却一去不返，殿里静得能听清空气流动的微音，我稍稍打了个小盹，振作精神将最后一点扫尾工作清理干净，眼看着沙漏流泻，表盘的针渐渐转向了酉时，独孤珏还没有露脸，我怀疑他是不是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我！
　　我收拾好桌上的案卷，走出了问罄殿，路上不禁回想起刚才的梦境来，我梦见季无涯要举家远迁，我为他送行，离别之际他突然说了一句‘改朝换代文沛新主，合乎天理顺应民心’之类的话，当时我一惊便醒了过来。事有蹊跷，可这和季越又有什么关系？
　　我理不出一个头绪，心里还惦记着季越的伤势，不知不觉走到了长乐宫门口，还未伸手推门，斜面便走来两个手里担着担子的宫女，越过我的身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后面一个宫女活见鬼似的道：“淳姐姐，你看今儿竟然有个大活人跑到这鬼地方来了？”前面一个回首探了头过来，冲我道：“你哪个宫的？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见我没理会，推了门，在门口内放了担子就走人，那个叫淳的宫女捂着鼻子嫌恶道：“摊上这差使，真倒霉！明儿咱们不来送饭了，叫她饿死干净！”我喝道：“你们站着！”两个宫女一震，万没料到我这个没嘴的葫芦也开了口，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宫女打量我半天，道：“你谁啊？凭什么叫我们站住？”
　　我打断她，道：“皇上没让她死，你们还得像菩萨一样好好供着她，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说不得以后轮到自己天天住这长乐宫！”小宫女听我这样说，眼含惧色，暗暗颤抖了一下，那个叫淳的宫女却飞扬跋扈地看我一眼，不屑道：“你少拿皇上吓我们，大家都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以后谁喝粥谁吃鲍参翅肚还不一定呢！哼，玔儿，我们走！”
　　两个宫女气焰嚣张地甩手走了，我还站在门口，院子那头正堂的门吱呀开了，衣衫褴褛的太子妃走了出来，隐隐含笑，悠悠然道：“连两个尚食局排不上品级的小宫女都嫌我这儿晦气，你又来做什么？”说着，掀开了担子上的盖子，从篮子里端出一碗冷冰冰的黑色沉淀的饭菜来，拿上它独自走到院子角落的灰烬堆旁，重新找来几根废弃的木料和干草，一遍一遍地敲打手里的打火石。
　　我道：“我知道上次我生病，是你救了我，所以特地来跟你说声谢谢！”我从背后看见她的肩背耸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冷笑，‘嗤’的一声，火石终于窜起了火苗，点着了干草，她将那碗冷菜冷饭架到火堆边的石块上烘烤，她头也不回，恶狠狠道：“你倒知恩图报，不过，像我这种住惯了冷宫的冷心肠怎么可能会救你？你走吧，我这儿可没美酒佳肴招待你！”
　　我讨了个没趣，被赶出了长乐宫。
　　皇城的上空又开始被暮霭笼罩，天际玫瑰红的霞光晕染了我眼眸里的水波，一行白鹭掠过这道波光喧哗着飞远，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殿宇宫阙都在这片霞光中滚了一道炫目的亮边，仿佛一幅卷轴缓缓铺陈开来，看起来那么近，其实又是那么远！
　　我又走在那道耳墙丛生的城楼，淙芳殿近在咫尺，目光一溜，又瞥见了那好似剪影一样的身姿，游弋在这片粼粼的余晖里。
　　“慕姐姐。”独孤筠回头望我，我盈盈浅笑：“筠公主好。”原本瑰丽的霞光却在她的面庞投注了一片黯然的忧伤。
　　“筠公主怎么了？”我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冰冷如水，她轻颤了一下：“馨姐姐病了，听说他们要馨姐姐出使西疆和亲。”说起这个独孤馨，也是个尴尬人物，和独孤筠一样也是先帝独孤显的公主，听说大龄双十已过却还待字闺中，婚姻大事无人问津。这也难怪，没了亲族庇护，谁能知寒知热？
　　我握紧了她的手，安慰道：“筠公主不用过于忧虑，熙梁泱泱大国人才济济，皇上英明睿智，百姓安居乐业，用不着通过和亲谋求和平！”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宫中静悄悄的，无波无澜，一如明镜止水，完全没有我想象的宫变的蛛丝马迹，我在熙梁皇宫中作女官的日子就像慢慢转淡的午后红茶，初次品尝有新味，反复冲泡之后就变成了白开水。
　　如果硬要说几件值得说的事，倒可以简单流水账一下！
　　我在问磬殿帮忙写御昭时通过卖弄自己的金融学知识提了几条当下币制改革的建议，皇上龙心大悦，从此委以重任，常教我写皇廷敕令，鉴于我的劳动内容大大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所以皇帝涨了我两倍薪水。
　　此外，就是巧菱，她整天变得花枝招展了起来，精雕细琢到超越了后宫里的妃嫔，并孜孜不倦地向我讨教一些描烟熏打腮红的现代妆容法，还时不时缠着我开卧谈会，美滋滋地告诉我：哪天皇上又盯着她的脸瞧了，哪天皇上又问她叫什么名字了，哪天皇上又夸她心灵手巧了！••••••听得我是心惊胆战，仿佛头顶悬着一把剑，担心它哪天毫无预兆地就掉下来！那个瀑布汗••••••
　　另外，我又在问磬殿门口见到了曲岱山，那时他正被独孤珏单独召见完出来，他迎上我就春风满面，抱拳道：“司乐大人！”我赶紧回礼：“刺史大人！”
　　“司乐大人虽巾帼女子却才智过人，不逊于七尺男儿！上回大人救了老夫一命，老夫永世铭记！”我赶忙托起他抱拳鞠躬的手臂，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倒是大人平日里要多注意调养身体，膳食搭配须科学合理！”他微微一愣，不太明白，我问道：“刺史大人平时三餐都喜欢吃些什么呢？”他呵呵道：“老夫不甚挑剔，唯独喜好猪肝下饭就酒，所谓‘无肝不欢’啊！”我恍然，告诫道：“大人今后不可再进食猪肝，否则身体状况会每况愈下！”再多解释，他也不会明白，再道：“告诉大人一个良方：早餐一碗燕麦粥，中餐半碗豆制品，晚餐三瓣大蒜！”“我熙梁尚朝有司乐这样的良将益相何愁不强？！” 曲岱山揖手拜谢而去。
　　“慕爱卿何时又作了我膳食坊的太医？”不防独孤珏从殿内走出来，似有戏谑。我也半真半假，道：“为陛下可堪大用的栋梁之材殚精竭虑保驾护航，微臣不胜荣幸！”

　　－－月光之尘第48章完 2008、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