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47章 早朝 ...
-
我心里泛虚,可是想想还人事不省的季越又不放心,摧柔心知肚明,道:“妹子别担心季公子,有季芸看着他没事,我还是先送你回宫吧!”我看看他,又觉不妥:“不行,不行,我本来就是偷了腰牌溜出宫的,现在由你护送我回去,岂不是哗众取宠?你还是留下来帮我照顾季公子,我让季芸驾车送我,进了皇宫我一个人好应付!”
为了低调,我让季芸将我送至皇城门口就折回去了,自己一个人换了宫装朝里走。此时,天光未明,晨雾氤氲,隐隐透入骨髓的寒凉,现在不过凌晨四点左右的光景,皇城唯一能放行的大门口此时却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穿好官服赶着去上朝的熙梁官员鱼贯而入,或步行,或骑马,或乘车,城门口也少不了卫兵把守,有了朗悬的腰牌,倒也顺风顺水,只是路上唱了一支小插曲,机缘巧合,急救了一个倒地的高血脂冠心病人。
等着上朝的官员都暂时赶到了待漏院里歇脚,我想此时离上朝应当还有一段时间,不确定皇帝是不是还在问磬殿里,于是先赶往上朝的路门殿再说。
半路上闪出一个人影,道:“慕姑娘,皇上在偏殿,请跟我来!”
我跟着朗悬走进了偏殿,独孤珏已穿戴整齐,好整以暇地坐在龙榻前,看不出怒意,我稍稍放心,道:“皇上,••••••”我本想直截了当汇报工作情况,他站起身来,抬手制止了我,道:“你不必说了,跟朕上朝!”
上朝?独孤珏让我顶了一个女史官,跟着走进了路门殿,因为换了一顶官帽,额前有流苏垂覆,装腔作势地站到皇帝身边,堂下满朝文武倒也习以为常,并没注意到我这个冒牌;当然站在堂前也不是那么好蒙混过关的,还要懂得提纲挈领,拣重点做好会议笔记,在皇帝一伸手时就有条不紊地递上正确的资料文件,整个一小秘。
熙梁的朝堂果然不是盖的,广袤空旷得赛似一个大剧院,抬眼望一望叫人有眩晕的感觉,两侧有八根擎天柱,盘龙绕凤,吞云吐雾,红底金漆,格外醒目,再看看那两边排得不见尽头的朝官长龙阵,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一个点上,叫人不怯场都不行,脸上火瞟火燎,好似要灼烧起来,偷眼看看独孤珏,身着黄金巨蟒龙袍,面前虽然垂着冕旒,站在侧面的我却看得一清二楚,他一脸淡定,专注地聆听他的家国大事,我从不知道男人专注工作时的样子是何等的迷人!
朝堂上讨论的话题零零总总,不一而足,涵盖了边疆戍守,根治军资,田租税赋,河道水利,盐运工商以及物价粮油等等。
后来又有地方官员上京述职,汇报地方经济情况和自己的政府工作报告,仔细一瞧,其中一人名叫曲岱山,正是我进宫时急救过的冠心病病人。
“启奏陛下,臣管辖的浠水本为产盐之地,素有‘盐仓’之美誉,但历来私盐横行,恶意操纵价格,以致民不聊生,如今官用盐也不得不任其予取予求,以高价进购,当初三十文一石的盐价已是骇人听闻,后来又上涨到四十文一石,不到半月又攀升至八十文,再后来竟然一日三涨,跑步买盐亦是追涨不及,到如今盐商竟囤积居奇,任价格空涨,亦是袖手不售!即使出售也是随意配售,全无统筹规划,极大损害官用盐!常言道,民以食为天。盐,乃是食之根本,生存之基,亦是国之命脉,断了盐,无异于断了粮,如今官购也买不到盐,官兵三餐无盐,长此以往,臣恐边疆戍守战斗力尽失,国事军防危矣!望吾皇明鉴!”
话音未落,应和之声四起:“臣附议!”“吾皇明鉴!”“不独浠水,蕌昌亦然,皇上明察!”“云川亦然!”••••••
“皇上,盐商垄断已是我朝三代以来的痼疾,时至今日不可不根治,否则尚朝大政命脉皆由一人擅专把持,实则君将不君,国将不国!臣身为熙梁三朝左相,今日愿以死相谏!”出列说话的是个霜须灰髯的老头子,一看就是功高盖主又刚直不阿的狠角色,此人正是号称熙梁三朝元老第一忠义顾命大臣澹台兴邦。
老资格出马,朝堂之上一片风声鹤唳,独孤珏不愠不怒,扬起手中一本奏折,沉稳道:“卿等稍安勿躁,且听这份自请表都说些什么,福安,念!”抱着拂尘的福安不敢怠慢,赶紧接过来,跨前三步,扬声念道:“老臣沐三朝皇恩,恬无寸功,枉为‘亚夫’,••••••”
我心里一顿,这季无涯又是唱的哪一出?再听福安念道:“老臣年迈体弱,实难当盐业重任,臣企陛下收回盐业,恩准老臣卸甲归田,颐养天年,臣顿首叩谢皇恩浩荡!” 季无涯倒是取舍分明果断决绝,比我想象的淡泊洒脱,我自叹弗如,想想三朝经营,一手建立起来的垄断帝国霸业江山,一夜之间说放手就放手,换了是谁恐怕都难办到,即使性命相挟!
自请表念到这里,堂下一片安静,臣下个个面面相觑,澹台兴邦上前,声如洪钟道:“皇上,季无涯行商天下,富有四海,岂独盐业一项?国库所有尚不能与其蕌昌一处银庄相比,今日若不能收回它项产业,国之命脉仍是尽在他人掌握,授人以柄,危如累卵!”
我心想,人家独孤珏也不是吃白饭的,心里门儿清!果然,再听福安念道:“老臣愿将铁矿茶业产权一并交上,心之所安,唯望吾朝百业俱兴,国运恒昌,万岁万岁万万岁!”
念罢,殿堂内一片死寂,真正的鸦雀无声,只响起独孤珏幽幽沉沉的嗓音来:“亚父身染小恙,未能亲临朝堂,进献此表交出盐铁茶产权,卿等有何意见?”
沉默半晌,方有人道:“季大人为民忧心,激流勇退,顾全大局,实乃高风亮节,万民之楷模!”独孤珏没表态,曲岱山道:“盐铁茶产权既已收归朝廷,臣以为应实行官家专营,明令禁止盐运私卖!”这时,澹台相国再站出来,表态说:“臣以为可新建盐课司,朝廷派专人管理税赋盐制以及地方官员选拔管理,现下臣就知道一个最好的人选,此人就是云川刺史周坚,心思缜密,秉公忠义,堪称不二人选!”
“好,朕也很想见见这个周坚。”独孤珏扬声道。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珠帘碰撞的声响,直觉告诉我刚才有人在帘后旁听,此刻已然离去,空余珠帘晃荡。
朝政仍在继续,君臣对熙梁国的盐政接管事宜正讨论得热火朝天,或许他们太过专注,什么也没发觉,也或者他们早已觉察了帘后一双美艳的冷目,只是装作没有看见没有听见罢了,朝堂上的大戏似乎也并不仅仅是为了娱乐某人,因为堂上堂下的政论是如此酣畅淋漓,此刻从独孤珏的眼中,我开始读出了什么叫睥睨天下挥斥方遒的霸主气魄!
其实我千算万算,独独没有想到的是季无涯的那份自请表早赶在我凌晨回宫之前就已送达了皇帝的手里,我还一直忐忑不安,以为季无涯肯定会拒绝改造,没料到他作决定如此大刀阔斧雷厉风行!
就算新中国的社会主义改造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是花费了几年的时间和多少的人力物力财力的,更何况现在是对季无涯这样封建社会下的民族资本家进行无偿改造呢?
另一方面,我真怀疑,独孤珏找我去当说客是不是根本就是作秀的?看来季无涯到底是俯首就擒还是负隅反抗,他早就了然于胸!再在棋盘上放置我这一颗棋子,不仅意味着下一道最后的催魂符,更是为了演一出好戏给某人看!至于他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大费周章地演戏给那人看,我便百思不得其解了。
早朝终于完毕了,跟着独孤珏一路走出路门殿,宫人散去,只剩他在前我在后,逶迤而行。他缓了脚步,等着我追赶上去,兴致颇高地对我道:“这恐怕是朕登基以来收到的最好的奏表!”我心里记挂着季越的伤情,无心回应,只淡淡道:“恭喜皇上!”他转了身,深深地看着我的脸,道:“卿看来的确有些倦了,先回去歇息吧,晚膳之前不用到朕跟前听旨!”
我如蒙大赦,刚要退走,但很快折身,道:“请皇上特许微臣出宫。”“出宫?”他眉心一漾,我不得不撒谎说:“臣想起来在季无涯府里落了东西,所以想出宫找回来,望皇上见谅。”“你是内宫女官,随意出入皇宫是要受罚的!到底落了什么东西?朕叫人帮你取回来便可。”他一边敷衍我,一边将我一军。
为什么昨晚指派我出去当说客的时候不提这话?我不好发作:“皇上••••••”“毋庸多言,先回去歇息。”他目光一凝,不容置喙地强硬,箭步而去。
难道他知道我要出宫的真正目的?但就算他知道我要去看季越,也没合理的理由深恶痛绝成这样!季无涯虽是季越的伯父,也不至于对他仇深似海呀!莫非因为季越替我挡了一剑?没可能!独孤珏绝不是感情用事的泛泛之辈,我又何苦把自己看得太高?
心不在焉地,竟走到了后宫腹地的御花园里,看看离司乐司已经很远了,我爬上山石,隐没在一片姹紫嫣红的木槿花海丛中,打算坐下来小憩一下,心里开始漫天遐想,不知道季越醒了没有?伤口是不是真的无碍了?摧柔回到六扇门会说起见到我的事吗?••••••
“太皇太后,您千万别气坏了凤体?”一个熟悉的女声陡然传到了耳朵里,我乍然惊起,探头正好看见太皇太后和春儿在木槿花丛里一路行来,我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藏匿到山石后面,太皇太后突然放缓了气急败坏的脚步,顿了很久,才悠然问:“春儿,你刚才叫我什么?”春儿猛然醒悟,赶忙掩嘴惊道:“奴婢该死,竟忘了忌讳!奴婢愿受责罚!”说着扑通跪地。
太皇太后恻恻轻笑了两声,悠悠道:“太皇太后!是,哀家已经是太皇太后了!入宫之前,我只是山野乡村里的一个村姑,爹娘叫我水丫,遇到先生后他们叫我鸿影,见到先祖皇帝时又改称心虹夫人,再后来成了皇后,突然有天又变成了皇太后,我是多不习惯!哪知又有一天我一下子成了太皇太后?哀家还真是接受不了,情难以堪!最讽刺的,这个太皇太后竟然还是自己一手促成!春儿,你说这是不是哀家咎由自取?”
春儿忙道:“不,夫人碧玉青春,风华正茂,太皇太后的身份象征夫人至高无上的权利!” 太皇太后瑟瑟苦笑,那笑声突然变得好萧索,我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她道:“至高无上?哼哼,他心里已经没有我了!春儿,你知道吗?他心里已经没有我了!”她一把扯落身畔那正开得妩媚娇艳的花瓣,扬手撒了开去,禁不住泪流满面。春儿赶忙站起身来,一叠连声劝慰道:“夫人,皇上也许是一时糊涂,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夫人!”
她凄然而立:“就算我为他扫清障碍又怎样?就算我把整个大好河山拱手捧给他又怎样?他还不是翻脸无情!我要的不是他束之高阁的虚伪供奉,我根本不是他的祖母,我只愿他将我看作一个女人,如同他后宫中的那些普通女人!枉我为他留驻容颜,枉我为他描眉敷面,一切都是徒然!一切都是讽刺!他嫌我老了,春儿,他嫌我老了!”
“不,不,夫人,您一点也不老!这皇帝的龙座是您送给他的,他该知恩图报,他不敢目中无人!”春儿突然诡谲道,“夫人手上不是还有一张扭转乾坤的护身符么?”太皇太后黯然摇头:“先生如今也落了下风偃旗息鼓了,哀家一个人势单力薄又如何转圜?”春儿却道:“长者为尊,生杀予夺废立决断其实就在夫人您一念之间!”
太皇太后定定盯住春儿半晌,方才道:“澹台兴邦素与哀家相嫉,可他毕竟才华横溢德高望重,此次若请他执笔,他恐怕求之不得吧?”春儿道:“奴婢看澹台兴邦早有跃跃欲试之心!只是慑于夫人之威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太皇太后苦涩冷笑:“他非要逼我釜底抽薪么?!”
我暗暗吃惊,釜底抽薪是什么意思?
--月光之尘第47章完 2008、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