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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6章 说客 ...

  •   晃眼相别就是一年光阴了,瑾藏已经四岁,现在虽是垂髫童子,可头顶已不再留有小锅铲了,当时的开裆裤已换作了藕荷色的连身袍,看起来多了儒雅清秀的模样,像个小大人了,他还是很沉静,或许是少年老成,接触到我的目光中分明有相识的惊喜。我笃定,他记得我!
      “瑾藏。”我叫了他一声,独孤珏悠悠道:“此事你可以放手去做,他,就是握在你手中的王牌!”我再看了一眼瑾藏,转而走近几案,道:“皇上,可否借一步说话?”独孤珏挥一挥手,朗悬就牵着瑾藏离去了。
      “皇上,这个孩子我认得,他是家慈婢女的遗孤,与季无涯没有瓜葛,皇上明鉴!”独孤珏看了我一眼,手中刚拿起的奏折又啪地合上,甩到一边,负手起身又踱下堂来,道:“爱卿挂万漏一,殊不知孩子的父亲却是季无涯的嫡亲儿子!”
      是么?季无涯原来还有个嫡亲的儿子?再听独孤珏道:“当年为了一桩弹劾案,两父子政见不合,分崩离析,季氤峒离家出走,其实季无涯心里最惦念的就是这个儿子!”
      不得不承认,独孤珏很厉害,可是这招未免也太狠了点!这样一来我岂不成了帮凶?独孤珏看我吞吐,也不给我辩解的机会,胸有成竹道:“朕就不应赐你出入金牌了,借朗悬的腰牌一用,见了老头子就说是贪玩了,偷溜出宫去散心!朕在问罄殿里等着你的好消息!”我还能说什么?连细节的东西都已经替我想好了。
      出了宫门,换了男装,离别一年重又回到了尚京的街头,繁华依旧,人间烟火就像一台氧气机让濒临窒息的我又活了过来,几乎有冲动人间蒸发一走了之,可是瑾藏抬眼看我的眼神,我怎能忘得掉?
      晌午到了无涯山庄,正好赶上了他家的午餐时间,旷古亘今的鲟龙宴啊!这要是在平时,我自然会放开怀抱饕餮一场,可是今天,哪还有心情?
      “丫头,你今儿是怎么了?既然已经偷溜出了宫来,为何还闷闷不乐?难道我无涯山庄的鲟龙鱼宴还不合你胃口?”
      我笑笑,兴致不高,道:“皇上连一个鱼泡尚且不一定有口福能尝到,我又怎会这么不知足呢?”季无涯道:“那么丫头是在担心偷溜出宫回去受责罚,不妨,不妨,一会打发季芸送你回宫便成!”
      季无涯啊季无涯,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踌躇满志?转念,道:“今日先生看来雅量高致,不如听丫头我讲个小故事给你听吧。”季无涯一听,立刻抚掌而笑,爽朗道:“好,太好了,我的确是好久没听丫头的怪谈趣闻了!”
      此时大宴已撤,小环换上来几盘精致的糕点,我站起身来,讲起故事来:“从前有个和尚和屠夫,两人对门而住,为了督促自己每天不偷懒,于是二人约法三章,互相叫门早起念经和杀猪,章法一定,二人便恪守不逾,几十年过去了,二人作古,灵魂来到了阎王跟前,只听阎王判道:屠夫升天,和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为何?”季无涯一脸眩惑,我答道:“和尚不服,也这样问来着,就听阎王道:屠夫每天早上叫你早起念经,超度苦难,功德无量;而你每天叫屠夫早起杀生,涂炭生灵,罪无可恕!”
      季无涯捻须,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悠悠看着我,隐隐笑言:“丫头,你似乎不是在给我季无涯讲故事,而另有所指吧?”果然有些见识!我忙道:“其实我也是站在先生的立场,为先生好!”季无涯突然讥诮的笑了一声,这一刻,我陡然觉得自己好虚伪,好扭曲!但亦是无奈。
      来当说客之前,我也私下里作了些功课的,我知道当年独孤珏费尽心力坐上这把龙椅的曲折历程少不了‘亚父’ 雪花银子江流奔涌的功劳,如果没有季无涯这尊私盐大财阀的坚实后盾,独孤珏别说作皇帝,就是作不作得稳公子或是王爷都还两说。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事易时移,如今的独孤珏已坐稳了江山,心境和形势就不同了。
      “飞鸟尽,良弓藏,老夫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早!”季无涯仿佛看透了世态炎凉一般,连对自己的称呼都顾及不得了,我劝慰说:“其实季先生不必惊惶,我看皇上也并非不念先生的开朝之功,只是出于现下国库财政的考虑,才看准了先生手里的私盐产业!”
      季无涯看向我,不无讽刺:“我季无涯活了一个甲子了,人过半百,没想到交友却蒙了耳目呀!”我倒抽了口气,嘿,言下之意是说我巧言令色包藏祸心了?那当初在‘双艳堂’又是谁将那假的蹈仙灵扔到我怀里栽赃嫁祸的?罢了,这时候跟你翻旧帐也毫无意义!
      我气结:“若非瑾藏被留在宫中,我才不会上门来自讨没趣!好,算我枉作小人!”抬脚走人,季无涯又闪身拦了我的去路,道:“丫头留步!”
      我冷冷道:“两袖清风,或是鱼死网破,自己定夺!”季无涯叹了口气,颓然坐回了水榭边的凳子里,道:“想我季无涯追随过熙梁三朝帝王,年轻之时确实有些雄心壮志,曾经官拜宰相,算是位极人臣了,却因当年一件弹劾案,氤峒与我反目成仇离家出走,我便再无心朝政仕途了,渐渐淡出朝堂,一心打理盐业和铁矿生意。这么多年来,自以为闲云野鹤悠游自在,没想到三朝苦营终究还是要毁在一个一手扶持的儿皇帝手上!”
      水榭四周环山绕水,他倒不担心隔墙有耳,余愤之下也不禁忘了忌讳,我淡淡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于是起身:“天色不早了,先生保重!”
      季无涯也起身相送,这时却从水榭外的沿廊上走来一个人影:“季公子?”季无涯挥手道:“文沛来得正好,你替我送送丫头!”
      季越一礼,谦谦风度,我也没有推迟,随着他走出了无涯山庄,此时天际落霞薄暮,街市华灯初上了,我们乘上四轮马车,迤逦穿行进了大街,一路上季越话却不多,我倒忍不住问他:“你似乎不好奇我为什么胆大妄为独自溜出宫来了?”他笑笑:“姑娘心性活泼,必是久居皇城,想念旧地,故借机出来透气!”偷眼看看他的眼睛,不像心里有狐疑的样子,于是跟着笑应道:“知我者公子也!”
      正笑言之间,突然车马一滞,我们整个人向前一扑,季越一下趴到我背后,只听一声利器割入血肉的闷响,他也跟着闷哼了一声,我惊惶转头,霎时见到眼前的脸汗如雨下,崩塌下来,抬手摸上他的后背,鲜血淋漓!我惊呼道:“季公子,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眼前寒光一闪,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我们又遭劫了!
      车帘已被掀开,探进来的是个蒙面人,我挣扎起身,当时是气昏了头,扬手一把扯下了那人的面巾,对方完全没提防我的愚勇,曝露无遗的俏脸一下子僵了!我叹道:“江姑娘!”她道:“季无涯呢?”原来她要刺杀季无涯!这又是哪跟哪?
      “他根本就没出府!你杀错了好人!”我很是气愤她的莽撞,用手捂紧季越的伤口。她刀剑一横,戾气重聚,狠狠道:“你想骗我?说,他是不是怕死,躲起来了?”
      看着季越的脸渐渐转青,我怒道:“枉我当初当你是块金子,没想到是根朽木!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我没闲功夫跟你磨牙,赶快让开,我们要去找大夫!”哪知她非但不让,还一剑刺来:“姓季的统统都该死!比那文次候独孤颛更该死!”
      我挺身而起,眼看剑尖距离胸口还有一根发丝的长度,哗啦一声,被斜面刺出来的一柄剑格了开去,我定睛一看,不由喜出望外:“摧柔哥?!”
      “青瓷妹子,是你?”摧柔在我一声惊呼中稍稍闪了神,但也不落下风,江曼柳道:“摧柔,我敬你是条汉子,没跟你纠缠,你反而你三番五次坏我的事,看来咱们这梁子是结定了!”
      两人你来我往,斗得大街上的行人摊贩都远远地躲了开去,江曼柳且战且走,摧柔穷追不放:“摧柔实实是为姑娘好,不想姑娘深陷泥沼再难回头!”
      季越浑身发冷,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明显是失血过多的症状,我心急如焚,喊道:“摧柔,别管了,先救人要紧!”转头湿了眼眶,道:“季公子,你一定要坚持!”
      江曼柳也无心恋战,欲虚晃闪人,摧柔却念念不舍,我无暇细想,钻出车厢,一把夺过被定住了的季芸手里的鞭子,朝地上狠命一抽,高声道:“摧柔,季公子有个好歹,我要你偿命!”
      果然,这一声厉喝震了摧柔,放了江曼柳,抽身就回转来,解开了季芸的穴道,季芸一看,便呼天抢地:“公子,公子,你不能死啊!”我拍了他一掌,道:“还没到你哭的时候,快,找大夫!”
      摧柔醒悟了过来,跳上车轭,道:“往城西走,我知道那里有家最好的医馆!”
      医馆的廊檐下挑亮了稀疏的两三盏灯笼,不甚明亮的昏光下拉长了一条纤长的影,来回游走,一刻不停,我不时握拳捶手,不时又唉声叹气,额头已渗出一层湿漉漉的汗来。
      摧柔抱剑,倚在廊上的檐柱边,一脸头大的表情:“嘿,青瓷妹子,你就不能消停一会?我头都被你转来转去转晕了!”我瞥他一眼,苦大仇深道:“还说?就是怪你!不是你来晚了,我和季公子哪会遭此一劫?不是你非粘着人家女孩子不放,季公子就不会失这么多血了!”
      “江湖流血每天都有发生,妹子别过于大惊小怪了,更何况,人家大夫也说他的伤不重!”摧柔吊儿郎当回我,我抬眼,目光一凝,恶狠狠给他一阵例不虚发的飞刀,他立马收了声,无奈点头叹气,“哎,妹子如今心里嘴里都是这个季公子,好吧,妹子要怪我就怪吧!不过,你也折腾一晚上了,先坐下,喘口气好吧?”
      就在此时,房门轻叫一声,开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迎住走出来的花白胡须的大夫,急急道:“大夫,他怎么样?”摧柔也不由得立起了身子,大夫见我满脸油光,笑了笑:“还好,那剑伤不算太深,而且也及时封住了经脉,病人性命无虞,小哥儿不必过于担忧!只是,身子调理尚需一段时日!”我终于吐了口气,蔫了下来。
      摧柔跟随大夫走到前堂柜台,道:“这次真是有劳温老先生了!”温大夫也客套道:“摧大捕头除暴安良尚且不得谢字,小老儿坐馆行医,本分职责,哪里还敢受这样的话?”
      我赶紧帮他磨墨提笔,温大夫接过毛笔,一笔就画出了一张药方,我真是一个字也没看懂,看摧柔那表情,估计也比我好不到哪去,温大夫将方子递给了柜台后的小僮,道:“二位此刻可以放心了,小老儿这副药管保病人醒来活蹦乱跳,比先前还龙精凤神!”转头冲小僮道,“切记了,少放点炒知母和炙甘草,不然肝热盗汗了!”
      摧柔转身低声问我:“妹子,此刻都过寅时了,你一夜没回宫,没事吧?”“呀,糟了!”我一拍脑袋,陡然想起,皇帝还说在问罄殿等我消息呢,他不会真的那么执着吧?

      --月光之尘第46章完 200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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