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46、第44章 撞破

　　沿着深院高墙间扑朔迷离的宫道一路前行，平时已熟记于心的路线在我稍稍恍神的一刹便改了道，夜色在皇城殿宇间弥散开来，一不小心我竟走到了淙芳殿前，殿后便紧连着楹粹宫，这个范围是属于皇宫中未嫁公主生活起居的地方！
　　为了抄捷径，我抬脚就上了淙芳殿前的那道城楼，整个城楼都是用厚重方正的大青石筑成，一块一块镶得极是平整光滑，两边半人高的围墙栏杆之上还错落有致地修筑了半米高的耳墙，起起伏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
　　今晚的苍穹依旧晦暗，天空无休无止地飘着针尖似的雨丝，我迎着清凉的湿气匆匆迈步，突然，不远处倚着耳墙的一个纤瘦颀长的剪影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仿佛是一只手工裁剪的仕女图，拖着曳地曼妙的荷花裙幅，站在似明似暗的光影夜色里却显得有些说不出的寂寞！
　　我不禁放慢了脚步，她也听见了我脚下发出的细微声响，只微微侧头：“慕姐姐？”我应了声：“筠公主，怎么站在雨地里？”
　　这个独孤筠来过司乐司两次，她是先帝独孤显的女儿，废太子独孤琮的亲妹妹，身份实在有些尴尬，不过她性情娴雅沉静，我倒觉得她像是出自宫中这口人性大染缸里濯濯清涟一尘不染的睡莲，安静独处一隅，不食人间烟火，不谙凡尘疾苦，只是常常寂寞得让人心疼！
　　“慕姐姐你猜猜，这皇宫里一共亮了多少盏灯？”独孤筠眼望着脚下那层层叠叠延绵起伏的朝堂宫阙屋檐殿宇考我，远远近近是无数的宫灯，在浩瀚夜色里宛如千回百转的珠串，不见头不见尾，浮漾在水面上飘来荡去，有的一会灭了，有的一会又亮了，随水流淌。
　　我愕然摇头，独孤筠却露齿泛起星月灿烂的笑靥，轻快道：“我每天晚上都会到这里来数灯，慕姐姐我告诉你，这道城墙南面今晚有三千九百六十八盏灯，这道城墙北面呢，有六千零二十一盏灯，加起来呢，皇宫里一共有九千九百八十九盏宫灯！”她考倒我后发出内心炫耀似的脆生生的笑，那么有感染力，让我都相信那绝不是装的，旋即又熟稔地道：“不过，今晚下雨，天色太暗，如果在月朗星稀的时候我可以看得更远，那时候南北加起来的灯火数应该是一万六千八百三十二盏！”
　　我再次愕然，不仅仅是折服，更多的是感慨：灯火虽多，却驱不走那无边的黑暗，这可怜的女孩，唯一的乐趣只能是每晚来到城楼上数宫灯么？
　　她细细观察我脸上的表情，估计我的脸色在那晦暗的光影下也掩藏不住落寞吧，她问我：“慕姐姐，你不开心吗？”我极不自在，忙道：“没有，没有，只是下面宫灯太多了，我数花了眼。”转念问道：“筠公主为什么想起要数宫灯的呢？”她的嗓音依然轻快：“第一次去司乐司，记得慕姐姐说过，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
　　我心里一个咯噔，我说过吗？即使说过，那也是信口胡诌，不知道以前在哪里学到这句台词，怪不得听起来这么熟悉！她一双翦瞳好似倒映了漫天的星斗，光亮亮的投注到我脸上，道：“筠儿也想知道那都是些什么样的故事，所以忍不住每天到这里来数灯！”
　　我看着她，心上仿佛被一丝无形的弦轻轻抽过，变调了，道：“筠公主有空可以来司乐司小坐。”
　　正说着，远远的城楼下正巧有三五个小宫人抬着一个黑漆漆的长箱子沿着幽僻的狭窄宫道的墙根箭步疾走，偷偷摸摸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凝神眺望，独孤筠不再那般轻快，转而幽幽道：“每晚的这个时候都会有宫人被抬出去！”“抬出去？为什么？”我满心狐疑，独孤筠黯然道：“没了的宫人都会装进那口箱子里沿着这条道被抬出去！”
　　我心里一凉，恍然，原来那所谓的‘箱子’不过是口重复使用的薄棺，想这些太监宫女春蚕吐丝贡献青春，到头来，即便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熙梁皇宫竟连一口装殓的棺椁都不肯给！
　　举目四望，猛然醒悟这里似乎离那太子妃所在的长乐宫也不远了，那里又是另一处犯错受罚宫人的葬身之所。陡然间觉得凉风萧瑟，雨丝飘到脸上有种莫名诡谲的轻跳。
　　眼前流星一闪，定睛一看，那是一盏橘黄的琉璃宫灯向城楼下划了条优美的抛物线，原本挂在独孤筠身畔耳墙上的灯笼被她扬手抛了出去，在城楼脚下传来稀里哗啦的碎响，我们静静伫立，看着那盏灯火在夜风暮雨中挣扎熄灭。
　　“夜了，筠公主回宫去吧，夜雨会淋坏身体的。”伸手触碰她的披风，都湿透了，我劝慰着她，她还是伫立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脚下明明灭灭的灯火。这时一个小宫女提着一盏菊红的皱纸灯笼迈着小碎步跑来了，鬼使神差我不禁生起一股怪戾之气，语气不善道：“你怎么当差的？公主在外面淋了这么久的雨，现在才来？是不是刚睡醒？若去伺候永春宫的主子你也是这样么？”
　　诘问完了，自己也愣了，刚才的我是怎么了？像个深宫幽闭怨气冲天的恶妇。小宫女低头，只是一言不发，独孤筠终于转了头过来，对我嫣然微笑，道：“筠儿该回去了，慕姐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我点头。她由宫女扶着，转头再道：“慕姐姐，你要多来看看筠儿！”我使劲点头，会的，会的，我轻轻挥手，冲她飘然远去的背影。
　　独孤筠走后，我还立在原地，突然想起好似落下了什么东西，环腰摸索一周，真的不在！不禁心慌意乱，那块半月玉佩会掉到了哪里？弄丢了也许还不打紧，最要命的是万一落在了永春宫里••••••
　　沿途一路找回去，连围墙官道的犄角旮沓都找遍了也没发现半点线索，我的视力足够好，连谁衣服上掉下的发丝细线都找到了，就是看不见那块玉佩，眼看着渐渐已临近了永春宫的大门，门上还没落锁，半掩着，透出里面走廊下一排排晕黄如红心咸鸭蛋的宫灯。我心里懊恼，不会是真的落在了永春宫里吧？
　　又鬼使神差溜了进去，不知道白天里的那些宫女太监们都偷懒偷到哪里去了，宫里一只活物都没有，万籁俱寂得只能听见夜雨飘洒的声响，我暗自庆幸。
　　我蹑手蹑脚走上檐廊，本想从大堂正门进去，可想想觉得不妥，如果被撞见了就成了入宅盗窃的贼了，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于是小心翼翼摸到后面的走廊，心想要是遇上翠翠我就省心了。
　　正想着，手触碰到那半扇镂格簪花的门，屋内燃着跳荡摇曳的烛光，我整个人呆了，成了被点穴的雕像！透过那门缝，一室的春色激荡！
　　那是个玉树长身的影子，只着一层单薄的水墨丝衣，勾勒出挑逗魅惑的形体，迎风翩然，长发披撒，半覆到袒露无余的健硕胸膛，面前峙立的是褪了凤冠霞帔的太皇太后！
　　她也只着了一层薄透的红色纱褛，烛光描画出她妩媚姣好的瓷玉胴体，纱褛下她竟不着寸缕！手握长剑抵上男人的胸膛，只是那剑气已到了强弩之末，被罩进了为情所困的魔咒，身侧烛台上的排排红烛已被她的长剑斜斜地削去了一半，滚落地上，撒落一地的烛泪，凝固了，像殷红斑驳的血滴。
　　无声无语，‘咣当’长剑坠地，她不顾一切滚落进男人怀里，男人一颤，一把箍紧了她横空抱起来，我方才看清他动人的眼，俊朗的脸，还有那性感销魂的唇！
　　帘幔垂落，像一台正谢幕的戏，这台戏要在平时也许会教我气血贲张意犹未尽，可此刻却看得我三魂六魄已没了三魂五魄，还剩一魄悠悠荡荡，不知所往。这时，一个人影迤逦走来，手里托着茶盘，我眼尖，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她惊呜了两声，我拖着她躲进了假山后面，悄声道：“翠翠，是我！”
　　翠翠挣扎开，方才看清我，一脸莫名，道：“青瓷小姐，你怎么又回来了？为什么堵在门口不让我进去？”说着还往那扇门走去，我拉住她：“翠翠，皇上在里面！”翠翠胸有成竹：“我知道啊！”
　　“你知道？”我满心狐疑。“皇上难得来永春宫，太皇太后打发大家都散了。”“那你还进去送茶？”“大家都散了，没人伺候，我现在正好进去搭个手，”满腹怀疑地望向我，突然问道，“莫非你害怕皇上记住我？”
　　我陌生地看着她，翠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急功近利？道：“翠翠，你变了！”翠翠目光暗了暗，不太愉快地纠正我：“我不叫翠翠，我叫巧菱！”
　　“好，巧菱，我今天在宫里弄丢了一样东西，你有没有看见？”言归正传。她问：“什么东西？”我一冲动本想说出来，转口又道：“你要是见到那东西一定认得的。”她一头雾水，显然是没见到了。
　　算了，不见了就不见了罢，如果被太皇太后知道了，我也认栽！
　　失魂落魄走出了永春宫，肚里千回百转，一切似乎明了，我也隐约悟出熙梁公子到底是怎么当上睥睨天下的熙梁皇帝的。曾经的纷纭传奇，曾经的民间佳话，其实都与一场不齿的交易有关。独孤珏，是幸还是不幸？
　　一切似乎又无限纠结，理不出个头绪，太皇太后毕竟是他的祖母辈，虽非血亲，但人伦底线，他们又怎么能这么轻易践踏？国母和皇孙为熙梁国的臣民作了个多不齿的表率？！
　　一路跌跌撞撞往回赶，却发现通往司乐司的必经之门‘华英门’已经落锁了，今天我是倒了什么霉？简直想跳城楼的心都有了，不但精神饱受刺激，而且还不得不在凄风冷雨中淋一整晚！
　　这样淋雨总归不是办法，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也许有个去处可以去避避雨，虽说不是什么高床软枕的温柔之乡，但比起这黑咕隆咚的雨地也算差强人意，而且大半夜的一个人蹲在这宫闱里，像个‘三无’游民，被巡逻的禁军发现搞不好会被治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罪！
　　循着蜿蜒曲折的甬道，又来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宅邸，今晚的永乐宫看来也不是那么冰冷可怕呵！我伸手扣上凉入骨髓的门环，门环‘咣当’一声，又掉地了。
　　似乎响声惊动了宅子里的人，隐约传来窸窸倏倏的细响，我扛不住了，顺着门沿滑落下去，昏厥前一秒，只看见一张蜡黄槁枯的脸在头顶晃了几晃，便没了知觉。

　　－－月光之尘第44章完 2008、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