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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3章 论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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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回头,却自顾自地道:“当下私盐当道,商贾不兴,民不聊生,教朕进退两难。”原来是为朝政心烦,我想想,道:“盐是老百姓日常生活赖以生存的必需品,古往今来盐政都是一个国家的命脉,国家运营尤其是战事来临更是缺之不可,谁要手心掌控了盐政,谁就等于扼住了一个国家的咽喉,谁丢失了盐政,谁就等于丧失了一个国家的主权,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所以,历来盐政都应收归官营,杜绝私盐,官收盐税,反垄断暴利,这样不但可以维护正常健康的市场秩序,而且巩固国家机构的中央集权,更可以为国家运营带来可观的财政收入,所谓国不富则兵弱,政不强则民散!”
他回身看我,暗暗眼底藏笑,眸中似星光璀璨,我心里一虚,道:“对不起,微臣无状,不该妄议朝政!”他道:“说下去!”于是硬着头皮再道:“现下朝廷应将熙梁国私盐商贩手中的所有权和经营权统统收归国有,尤其是垄断商家,更该收购改造,若有抵抗不从,便得采取些强制手段,相信孰重孰轻盐商自会权衡!另外,盐官是个特殊敏感的公务职位,其选拔、配备、使用、升转、考核、弹劾、奖惩等等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制度体系,因其职责特点,所以这套制度体系里既要遵循政府管理一般官吏的基本制度和原则,又当因地制宜体现政府对特殊行业进行人事管理的个性来!”抬眼看他,满面深沉,赶紧打住话头,道:“微臣浅见,夸夸其谈,妄论国政,望皇上不要见笑!”
“有些意思,卿可知熙梁的盐铁大王季无涯么?!”我悚然一惊,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自己这回算是作了口舌谗言的奸佞小人;情理之中,若非经营盐政,季无涯何来首富之衔?
牛毛雨丝下得愈加密了,虽是三月花飞却是春寒料峭,加上冷雨来袭,还是激灵灵地忍不住猛打了几个喷嚏,我赶紧捂嘴,闷声道:“恕微臣失态!”他突然解开身上那件雕龙镂凤的外罩,披到我肩上,我很惊,真的很惊,慌道:“皇上,微臣••••••”
“此刻你只管当我是三公子!”他波光澄净地盯住了我的脸,带着我直向那云霄翩然而去。
上到了山顶,那里有一座鹤立鸡群的白塔,名曰‘崇瞰’,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那掩映在层峦叠嶂之中延绵不绝的朱墙金瓦和殿宇高堂,登上了最高层,原来风景如此美妙壮丽!原想感叹江山如画,却发现这不过只是如画江山中的皇族家宅一隅,以后需要我感叹的时候多着呢,还是留着吧!
正当我站在高处凭栏而立,眺望着这烟雨迷蒙的锦绣宫阙,他也专注地盯着我看,似赞叹似询问地对我道:“隐绣的手还算巧吧?”呃?突然的一句家长里短叫我一时没明白过来,循着他的目光,我方才醒悟,今天没有戴官帽,一头乌丝云鬓曝露在外面,回答道:“多谢皇上关怀,隐绣的手艺棒极了!”
他似乎很满意,转脸面向脚下的高阁殿宇,悠然道:“隐绣原本是我姐姐的贴身侍女,宫人之中当数她细心入微。”“长公主?”“不错,是我一母所出的姐姐。”我微有惊讶,我听说这个长公主年纪轻轻竟天不假年,这个头衔也是死后被追封的,没想到她竟是独孤珏的亲姐姐!
“彼时少不更事,姐姐常常带我到景明宫玩耍,督促我博览群书,研习治国方略,教诲我如何韬光养晦,将来如何经天纬地,那时我还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公子!”一点没错,先帝独孤显与独孤珏的父亲独孤极是兄弟,独孤显贵为真龙天子,而独孤极则身居洛州王之位,独孤珏只是个皇族公子而已,即使太子独孤琮被废,独孤显也还有众多子嗣排着长龙等着传承衣钵,无论怎么算,这个面南背北的香饽饽都是不可能落到他头上的,这种身份的他顶多以后承袭爵位再作个洛川王,可他又是怎样坐上这明堂龙座的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便追问,我怎可得意忘形?他毕竟是君上,而我是臣子。我早在心底打过腹稿,准备回去之后私底下八卦八卦。
偷眼看他,他黯然神伤,这很稀奇,我是第一次见他坦露情绪,眼底泛起了一丝难得一见的雾气,那雾岚烟霭一般的黯然之美也是如此动人心弦!真想知道天底下到底有几人见过他的忧郁?隐隐觉得他的美隐伏着不可破解的祸机,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是宿命下的诅咒!
我愣愣忘我地看着他,很是悲悯,他却站在塔顶悬空之上,衣袂翻飞,迎风而立,恍如神人!向我伸手,我抬起右腕,任由他牵我站上那眩惑的高处,看看下面,不由头晕目眩心惊肉跳,这要是一个闪神失足,岂不粉身碎骨?
他已然释怀,朗然神色,看住我,慢慢不由得拉近了距离,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眼睫,我的睫毛忍不住轻颤了颤,那悠扬的唇线刚刚触碰到我眉间的花瓣,陡然烫灼的感觉又是排山倒海地袭来。
仿佛中了梦魇,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翻开手掌,图穷匕见,不过那匕首不是真正的匕首,而是刚从头顶拔下的红豆珠钗!风驰电掣地朝他面门刺了过去,我想哭叫却叫不出来,他眉心微漾,伸出两指,将那已戳到了太阳穴边的钗尖一钳,冷笑无声,手上力道一加,便将我的双手反剪到了身后,环住我,我已是不能动弹。
悬在高塔边缘,眼看着那枝顶端装饰着相思红豆的珠钗蹦蹦跳跳,层层跌落下白塔的滴水瓦檐,此刻的他只需将我往下轻轻一送!我蓦然惊觉,我可不想被按个弑君的弥天大罪就地正法,瞪大眼睛急不择言,中英法一起上,爆粗口道:“Damned merde!我不是有意的,我明明不会武功!我••••••”
“朕心如明镜!”他笑,轻寒恻恻。
湿漉漉的暮色悄悄染上了镂格簪花的窗棂,雨还没停,轻风一缕,撩过半卷的手编帘栊,拂弄起桌上稿纸的一角,一页一页地翻卷翩飞,那用镇尺压着的是我用心翻译和抄写下来的曲谱,散发新鲜墨香的字符像是梦中苏醒的精灵,在迷蒙的天光下和窗前的树影一起翩然起舞。
巧菱守在桌边一边研墨一边专注地看着那稿纸上蜿蜒爬行的墨迹,曾笑言那像天书,最近我正在学习研究古代的音乐和谱子,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只有我一人能懂的礼乐五线谱转换成这个时空盛行的宫商角徵羽。
不多时,永春宫内外已掌了灯,云雾飘渺的屏风外有人轻手轻脚猫了身进来,听得太皇太后漫不经心道:“福安,什么事这么急?有话打发个小太监过来便成。”福安道:“回太皇太后,此事非同小可,奴才实在不敢掉以轻心!”说着,稍有停顿,好似害怕隔墙有耳。
太皇太后催促道:“讲!”福安压低了鸭嗓,道:“皇上有心收回季先生的盐铁垄断权!” 外间一阵沉默,只有脚步来回轻踱的声响,再听福安低声道:“昨儿个皇上去了崇瞰塔••••••”
话未讲完,太皇太后厉声喝道:“莫非皇上对颖婕妤那贱人还未忘怀?哼,那贱人活着时哀家尚且不惧,如今死了哀家还会怕一个鬼?!”福安一听,急道:“回太皇太后,昨儿跟皇上••••••”
我等不得他揭底,投下毛笔,起身转过屏风,赫然现身于大厅前,朝那微愠的芙蓉丽影揖手礼道:“回太皇太后,微臣今日翻译的第一卷礼乐已誊抄好了,请太皇太后过目!”
果然,福安那老奴乍变了脸色,立刻住口,万万没料到屏风后会走出一个我,太皇太后倒是不以为然,却略显疲惫,对我说:“青瓷,今儿就到此为止吧,你先回去。”谢过太皇太后,还没跨出门口,就听太皇太后也打发福安说:“你也退下吧。”
福安只得唯诺应承着出了永春宫,我立在转角的庑宇下看着他垂头丧气一步一挨地走来,我跨前一步,横刀立马,冷然道:“福公公!”他惊愕抬眼,猛然像见了鬼,旋即又满脸堆笑起来,若无其事拱手礼道:“哟,司乐大人!”我心里微微一叹,他这块料子不当戏子真是可惜了!
我没闲功夫和他游走花枪,于是单刀直入:“福公公知道自己出卖的是谁吗?”福安果然笑不起来了,无奈地叹口气,可怜巴巴道:“哎,老奴也是那钻了风箱的老鼠,两头不是人啊!谁叫咱作了这宫里头最卑贱的废人呢!只求慕姑娘别告诉皇上,算是赏了老奴一条苟且偷生的活路吧!”我冷笑道:“你以为我不说皇上就不会知道么?!” 福安小眼中目光闪烁,这老滑头儿试探我道:“老奴眼花耳背,也没几年好活头了!可姑娘却正值花样青春,非和老奴较真岂不觉着可惜么?”
威胁我?这老狐狸!我暗暗骂道,冷冰冰果断道:“福公公多虑,我慕青瓷岂是那种为了荣华富贵背后放冷箭的小人?!”说得他面皮抽搐,继续道:“这宫里头历来气象万千风云变幻,可要认清谁才是你的主儿,今日你我做的都没错,不过,得分清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小心祸从口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福安眯缝了双眼,恍惚变了只藏在暗夜里伺机而出的猫,森森地目送我远走。
--月光之尘第43章完 2008、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