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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2章 礼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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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去了长乐宫?!”坐在宫灯下作针线活儿的泉音一副活见了鬼似的惊厥神情,连手上被针蛰出了一颗血粒子都未觉察,再听我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精神病人,她的脸色就开始变得凝重起来了。
我追问:“泉音姐,她到底是谁?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住在那么糟糕的地方?”泉音放下了手中的香囊穗子,走到院中央一颗光秃秃的树枝下坐了下来,拉我坐到身边,吐了口悠长的气,道:“长乐宫是前太子琮的府邸,按理说,封了太子应当搬出宫外另觅居所才是,可是先皇对这个太子疼爱有加,破了祖例赐了他一所在宫内的宅邸。所谓‘谦受益,满招损’,好景不长,先皇突然有天驾崩了,太子一党也被连根拔起,失了势了,从此这长乐宫便是空了。你见到的那个女子便是当年没来得及处置的太子妃!哎,出身名门望族,还没当上皇后便落得这般田地!”我张大了嘴,原来如此,难怪看她虽形容不堪却颇有贵气!
转念想,太子失势?可那次在双艳堂明明听季老头儿提过这个‘过气’太子的,他似乎还健在人世!于是道:“这个太子我曾听人提过,好像他并没死啊!他知不知道他的太子妃还在宫里过着这样的日子?”泉音笑笑,闲话收场似的道:“世事无常啊!谁又真的知道这前太子是生是死?这些个朝政之事复杂得很,我们这群身在后宫的女人又如何知晓那么多?”
背后‘噗哧’一声轻笑,原来是睡不着的贺司乐,她轻斥泉音道:“你呀你,尽给人家小丫头瞎扯些朝堂啊政事啊,也不怕叫皇上知道了惹祸上身!”泉音果然闭了嘴,我也不再问了,泉音站起来,收拾好针线篮子,道:“贺大人,下官还是听你的,早点歇息了!”
季越新升了官职,朝务更忙,时间长了,我方才知道原来太皇太后提拔他的‘宰执参政’其实是当朝的最高政务长官之一,与同平章事、枢密使、框密副使合称“宰执”,其实质就是宰相!简直是一步登天啊!玄惑,玄惑!
无独有偶,这时太皇太后对他也宣召得更勤,进到永春宫里不过追问些奏章朝政仕途抱负之类的话题。这个太皇太后很奇怪,凭我入宫观察多日,总觉得她对季越,好似既有望之成龙的殷切,又有琵琶别抱的心不在焉,她和季越难道仅为君臣?当然他俩不可能是母子,即便是太皇太后徐娘半老也断然生不出季越这么大个儿子的!
虽然疑惑重重,但好在我还算颇识时务,并未流露半分,也讨得太皇太后的好感,常常在永春宫里见到季越,也得到很多机会向他请教学习诸多事务,包括诗乐礼仪,琴棋书画,偶尔也会了解了解前头的朝堂风云和民间气象,我承认我一向是后知后觉大而化之吊儿郎当的,那不过都是因为我在物质丰富的现代养成了极度偷懒的毛病,不想操心不想用脑,不过话说现代的人凡事不都追求便捷速食么?连感情也不例外!
现在不同了,我穿越了,我必须认清自己的形势,不巧来到这狭缝求生的虎狼之窝,若不多学点本领如何应招人家耍得呼呼生威的十八般武艺?所谓‘技多不压身’嘛!
当然我不会真的去学什么刀攻围猎飞檐走壁,至少应该多看看这个时空的经典之作,练出一手看得过去的毛笔字,一洗睁眼瞎的文盲之耻,弹弹琴,作作画,读读诗,陶冶一下性情!总之,作个养眼养脑又养心的人物是我孜孜以求的目标,虽然长路漫漫!
除此之外,我自认为自己更是个爱岗敬业的好公仆,趁着季越免费讲授的机会,我已经了解了很多关于司乐本职工作的知识,至少我从零开始也学得了那古风古韵的“宫商角徵羽”,也能看懂一些简单基础的天书琴谱了不是?想想当时初生牛犊,仅凭那新奇一时的现代歌舞哪能应付司乐官天长日久的工作啊?
这个时空毕竟处于封建王朝,而且还是个崇尚礼乐的泱泱之邦!说起与我的工作息息相关的‘礼乐’,我不得不额外多充了一下电。
礼乐制度是以乐从礼的思想制度。这里所说的“礼”,是封建贵族根据原始社会末期父系氏族制阶段的风俗习惯加以发展和改造的,用作统治人民和巩固贵族内部关系的一种手段。目的在于维护其宗法制度和君权、族权、夫权、神权,具有维护贵族的世袭制、等级制和加强统治的作用。当时许多经济和政治上的典章制度,常常贯串在各种礼的仪式中,依靠各种礼的举行来加以确立和维护。
这段历史描述和流传到现代的史集描述是完全吻合的:春秋后期出现了“礼崩乐坏”的局面。这些卿大夫在夺取国君权力的同时,不但僭用诸侯之礼,甚至僭用天子之礼。按礼,天子的舞用“八俏”(即每佾八人,八佾六十四人),而且只有天子可以“旅”(祭祀)于泰山。卿大夫如果“僭礼”,实质上就是夺取政治权力的一种表现。
礼乐制度中的“礼之三本”,天地代表神权,先祖代表族权,君师代表君权。后来统治者就以天、地、君、亲、师作为礼拜的主要对象。
而作为音乐领导机构的熙梁‘司乐司’就是全熙梁规模最大的音乐教育与音乐表演机构,它培养的对象应是王和诸侯的长子、公卿大夫的子弟以及从民间选拔的优秀青年,但因为后来渐渐改制女官制度和诸侯分封体系的瓦解,便逐渐专向内宫机构,主要培养一些优秀的后宫公主和妃嫔宫女等,一般教授学习六代乐舞与小舞。司乐司教育贵族子弟学习音乐历来不是让他们真正的去表演,而是让他们懂得“礼乐”是一种有效的治国方式!
如此用功用心,不知不觉中已过了大雪和上元,眼见着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烟花三月便轻轻柔柔迈着悠扬的步履临近了。
我一边研习,一边努力复原以前听过的古曲国粹,终于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谱出了一套完备的乐章,泉音和贺司乐赵司乐都赞不绝口,说此曲可以作为弟子研习的乐谱也可以用作司乐表演以贺将来皇上祭天拜图的礼乐。于是司中女弟子纷纷学习,天天演练这首曲子,也有几个兴致极高的公主和权贵小姐前来观瞻研习。
昨天练习《潇湘水云》,今天练习《大浪淘沙》,每天轮换不同的曲目来练,原本的《大浪淘沙》是应用琵琶弹奏的,我却将它改成了古筝和箫笛,数十女弟子井然有序,星斗矩阵似的排开,斜倚长筝,动作整齐划一,演绎铿锵顿挫,偶尔混合箫笛之音,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我轻轻按住手臂打着节拍,不经意间,目光一闪,冷不丁吃了一惊,那卷起的帘窗外闪现一个熟悉的面孔,不是那一直不苟言笑的朗悬么?当差怎么当到司乐司来了?
果然,转出门去,皇上就立在廊上,长身秀挺,一脸的祥和安宁,他一身橙黄锦绣,暗底云龙纹,青发高束打成髻,中间绾纚,并缚以固定发髻的衡笄,看来纹丝不乱,两侧有冕旒垂落,中间串以茜色玉珠,看来贵气逼人,锐不可当。身后若即若离地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福安。
“微臣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我嘴上已慢慢开始习惯这样冠冕堂皇的台词,腰上也渐渐学会微微灵活曲伸了,行了个男臣惯用的揖手礼。
他波澜不兴,道:“朕已不是第一次来观赏了,卿不必惊慌。”惊慌?哈,我根本一点也不惊慌,只是惊讶而已,皇上亲自视察并无不妥,可没道理连续多次司乐司里所有人都没察觉,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道:“是朕不让他们声张的!”转而又沉吟道:“大浪淘沙?听来甚有气势,只是暗含些乖戾悲愤之情!”这也难怪,本曲是阿炳大师的杰作,声声都是对不平人世的血泪控诉和对悲怆命运的无限感慨。
我道:“皇上明鉴!不过,我们何不用咏叹江浪淘沙的情怀来解读它呢?微臣献丑了,给皇上念首词吧!”他颔首。
于是,我应着题目念了一段写景寓情的诗词:
蛮歌豆寇北人愁,浦雨杉风野艇秋。
浪起鵁鶄眠不得,寒沙细细入江流。
随着他的脚步转出了长廊,渐渐快走出了司乐司的范围,他突然说:“随朕四处走走!”我微微低眉,不置可否,朗悬已经跟了过来,独孤珏道:“朗悬,你先退下吧!”朗悬揖手退走,福安立刻上了前来,一叠连声道:“皇上••••••”不等说完,独孤珏扬袖一挥,道:“你也退下吧!”
福安一脸哭丧,做好做歹道:“皇上,不是奴才抗旨,而是这老天爷恐怕要变脸了,您要是淋着了,伤了龙体,可就是要了奴才的命了!”独孤珏眉心轻漾了一丝涟漪,天,连他皱眉的样子都好勾魂!我喉间一哽,立马六神归了位,福安又满脸陪笑,再自作聪明道:“要不奴才召来龙辇,皇上坐上龙辇由奴才陪着一路赏玩岂不周全?”
独孤珏大步迈进,福安还似牛皮糖一样紧紧粘上来,独孤珏转头,冷冽地瞪了他一眼,道:“蠢材!朕命你待在原地不许走动,若朕回来看不到你,当心脑袋!”话音一落,便大踏步迈出了司乐司,我一路快步追赶了上去。
出了司乐司,我想起来望望天空,三月的天气犹如婴孩的脾气,果然,此时已变得灰朦朦了起来,我们远离了雕梁画栋,穿行在如诗如画的碧荫水影之间,沿途的灌木丛林都抽出了新芽,带着鲜嫩的气息,缘湖是匝地缤纷的落英,我几乎叫不出那些绚丽烂漫的花儿,如繁星闪耀,空气很潮湿,那些树叶和花瓣上已密密地凝了一层细碎的水珠,真的快要下雨了!
“皇上,要下雨了。”我提醒道,不明白到底他想要逛什么,突然鼻尖一点凉,我伸手一摸,叫道:“哎呀,真的下了!”独孤珏回身看我,竟然伸手将我的手腕一握,朗然道:“朕知道!”我指尖一颤,他更握紧了,带我沿那蓊郁苍翠的山林石级一路上行。
果然,天上淅淅沥沥地飘起蒙蒙细雨来,鼻端全是潮湿得化不开的雾气,氤氲烟岚缭绕山巅,本来就是一座不大的山坡,如此景致,似真似幻,蔚为壮观!
独孤珏拉着我走在他的身边,我抬眼看见了他的发际和肩头,好似细细密密洒了一把盐,他走得飞快,我小跑追赶着他的脚步,偷眼看他眉心冷凝,眸光深邃,似有壮阔波澜暗涌,我被他牢牢牵着,沿着蜿蜒的小路向那更幽处漫朔,心里涌起无数个问号,却又不敢开口问,嗫嚅半晌才小心翼翼道:“皇上,雨下大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月光之尘第42章完结 2008、8、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