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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1章 迷路 ...

  •   忐忑不安地来到永春宫,那光阴无痕的丽影正立在廊上漫不经心地逗弄笼中的金丝鹊,我迟疑了一秒,终究叫了声:“微臣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听见了我的呼声,缓缓转过身来,两道目光不由得多打量了我几分,我从那两道眸光中读不出任何讯息,不得不低眉顺目静静站立,仿佛待宰的羔羊默默地听天由命,只觉度秒如年。
      太皇太后跺回正厅,赏完了正中央大瓷缸里五彩斑斓的鱼儿,再步出檐廊看过了那在庭院里正盛放得张扬夺目的紫荆腊梅和一串红,却一直缄默无语,末了转身,好似方才想起我来,悠然道:“慕司乐今儿的发髻绾得真好!是哀家在这宫内见过的最漂亮的发式!”
      又是与发型有关?我隐约感到了蹊跷背后的几分缘由。今天隐绣将我的长发全都绾了起来,中规中矩,纹丝不乱,毫无拖泥带水,现在全部塞进了帽子里,她怎么看得出来我的发髻是不是真的绾得好?
      突然心如明镜,有些恍悟,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宫闱内的女人大都讨厌那种所谓‘行高于人’的狐狸精,更何况至尊无上权倾天下的女人呢?
      我敛了一口气,不温不火回答:“谢太皇太后夸赞!”太皇太后的语调突然轻松了起来,扬声问道:“听说慕司乐发明了个什么稀奇玩意儿,叫‘七碗水’?乐声听来美妙非常!”我不经意抬眼,站在角落的一个小宫女正冲我灿若春花地轻笑,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翠翠,哦,不,巧菱!她朝我作了个喝彩的口形,我赶紧收回目光,回答道:“太皇太后抬爱微臣,微臣一向脑笨手拙,不过摆弄些杯盘碗盏权当自娱自乐罢了!”
      正说着些不咸不淡的话,还没扯进誊书的正题,这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进到廊前,禀报道:“太皇太后,翰林学士季越来了。”太皇太后眼前一亮,转了身,道:“宣他进来!”再对我道:“你不必回避 !”小太监领命而去。
      果然,季越旋即迈步穿越前殿,行至了廊前,许久不见亦是神采飞扬,一贯的儒雅清俊,他目光所至,见到在场的我,微微愣了一下,很快顿首道:“臣季越拜见太皇太后!”“起来!”太皇太后犀利了目光,盯住他,从巧菱手里接过茶盏,虚啜了一小口又递回了巧菱手中,道:“季越,你可知道哀家宣你来是干什么的吗?”
      季越垂着头,低调道:“臣愚钝!”太皇太后却也不再逼问,转而问道:“卿家久居闲职,难道不曾有换换顶戴花翎的雄心么?”我心里一愣,这该是什么弦外之音?
      季越还是不温不火,毫无半点逾矩,隔靴挠痒地道:“皇恩浩荡,提拔臣下作了学士,专奉侍读编修,唯恐不能尽心竭力回报皇恩,臣实不敢奢求妄想!”这是句乖巧的话,哪知太皇太后一听,却勃然变色,冷森森道:“哼,不敢奢求?莫非哀家要封你个高官作,你还看不上眼了?!”我心里为季越一紧,季越却不慌不忙,嘴上却连声道:“臣惶恐,臣惶恐!”
      太皇太后一个旋身,抚落了一树的花雨,武断道:“好,从即刻起,哀家就颁旨叫你作宰执参政!”季越一愣,太皇太后道:“哀家的懿旨就是皇上的圣旨!即刻上任!”季越还想辩解,太皇太后再意味深长道:“你回去吧,以后多听听你仲父的意见!”语气是如此的不容置喙,看样子明显是不想再谈,季越终于吞回了自己要说的话,只道:“臣季越叩谢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说着撩起袍幅,退走殿外。
      太皇太后终于想起来了旁边还有个我,她看看我却无心说什么,抬起葱葱玉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挥手道:“哀家今儿也没精神了,你先退下吧!”我喜出望外,快步走出了永春宫,方才长长吐了口气。
      殿外,季越还没走远,我追上了他:“季公子,请留步!”季越驻足,回身给我一个温暖如春阳的微笑:“慕姑娘,恭喜你加官进爵作了司乐!”我手一摆,轻描淡写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转而问道:“太皇太后怎么想起来宣季公子进宫呢?”季越沉默半晌,也是云山雾罩,摇头轻道:“想我季越只是一个小小学士,与后宫素无往来,又恬无寸功,却不知近来太皇太后为何常宣我进宫,季越也百思不得其解呀!”我有点意外,这可是个异常的信号啊!宫院高墙之内为什么总是让人感觉‘山雨欲来’?
      许多事是我们不能预料的,更是不可掌控的,又何必为它想破头呢?先将那些疑窦统统抛到一边吧,于是展颜笑道:“季公子向来谦逊有礼低调从事,恪尽职守却从不表功,太皇太后也是眼睛雪亮的惜才之人,见公子如此才华和贡献,自当封狼居胥!”季公子唇边漾开一抹无声的释怀笑意,眸中竟是清澈见底,我微微愣神,自问生平没有见过这样明透的眼神,教人一眼望到心里,还有难得的超脱释然,富贵荣华自当清风一抚而过。
      我们走在平坦直道的宫阙甬道上,悄无声息,薄雪几乎融尽,湿了一地,只余墙根下的依稀的白色痕迹,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季公子,你住在宫外,可知道六扇门里的人都还好吧?”季越微笑着点头:“好,都好,司徒大人、必伤、摧柔,还有六扇门的其他人都很好,听说最近还破了京城第一的大案子!哦,对了,还有瑾藏,如今已能吟诵作诗且过目不忘了!”“是吗?”好久没有听到这样亲切的好消息了!我一个雀跃,脚下一滑,“小心!”季越眼疾手快,臂弯一环,搂了我的腰,我才没有摔倒。
      我安闲在他的臂弯里看着他,他其实长得也满好看,隐约有独孤珏的美艳,叫人心动,他倏然红了脸,像被烫灼了手,赶紧放开我,我却感满心的温暖,我想他会是我交心的好朋友!
      转出甬道是一片广场似的辽阔庭院,一条汉白玉的弧形金水河桥横亘东西,过了桥就是通向外朝宫殿的大门――太和门,我们在桥边分手,那时余晖落霞披泻到他肩头,我站在桥上,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了。
      转回身,却不经意瞥见了通往另一侧廊庑的甬道上有一尊八抬大椅正驻足静立,我抬头细细远眺,是龙辇!龙辇上的人仿佛也看见了我,一转头,龙辇便远去了。
      夜色很快染透了天幕,厚重得再也化不开,偌大的宫苑足够我摸索大半个钟头,到头来还迷路了,我本来就没有方向感,看着周遭都差不多式样的高楼殿宇,加上暗夜无明,我更像是撞了天昏!
      摸着一段夜路不知走了多久,渐感宫阙内围离我越来越远,借着迷朦凄恍的星光,脚下一片枯草丛生,杂乱地毫无生机地从石阶缝隙里匍匐出来,显然是夏生蔓草在冬天来临的时候全枯萎凋零了,却无人打理,任由它自生自灭,杂乱无章,这是我进入煌煌熙梁皇宫以来见到的最不搭调的一幕,这是哪里?难道这就是远离皇权中轴线最偏远荒芜的传说中的冷宫?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好奇心又开始死性不改地冒出来了,何不进去看看?惨淡星子下的那座屋宅显得凄清冷淡,孤零零地矗在眼前,斑驳离落的大门半开半掩,我提起袍子下摆蹑手蹑脚趴上那摧枯拉朽的门,里面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难道是间长久闲置疏于打理的空殿?
      没想到我轻轻的一个倚靠竟撞落了门环,金属坠地的声响在这静夜里无异于一块碎石砸落明镜的水面,具有石破天惊的效应,我赶忙惊跳着展开袍幅去兜住那块锈迹斑驳的废铁。
      “不用理会它,它早就不过是块儿破铜烂铁了!”不知从哪里突然发出一个漫不经心又支离憔悴的嗓音幽幽道,我冷不丁吓了一跳,僵直了身子举目环顾,那院子正中央对着的厅廊下侧身坐着一位女子,瘦骨嶙峋,正在昏黄如豆的油灯下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
      我看不清她的样貌,只得站在原地歉意道:“对不起,我在宫里迷了路,不请自闯打扰了姑娘,望姑娘不要见怪!我这就离开!”正要抬脚走人,只听得那女子发出一阵珠玉碰撞的笑声来,极是优雅,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我,不无自嘲:“今儿这长乐宫到底是吹了什么风儿?竟来了个生生的活物?平日里连个猫儿狗儿的畜牲都不愿意来,这大晚上的还来了个大活人!稀奇稀奇,哈哈,哎呀,稀奇稀奇,哈哈••••••”
      我被她优雅的笑声震住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进退维谷,道:“长乐宫?”我干脆踏进了门,仔细打量起来,四周家居摆设都年深日久,很多都腐朽了或生锈浊蚀了,乱七八糟地堆放得满院都是,无人管理,以至蜘蛛网都结了好几层。这里看起来明显和这冠冕堂皇的名称不对路嘛!
      女子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起身缓缓向我走来,我这才看清她身上裹着的是灰暗无色的粗布麻衣,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也只着了一件薄不经风的单衣,露出一截恍若曾经细嫩白滑过的颀颈,如天鹅般的优雅,虽然头顶发丝干涸了发髻也凌乱了,如同乡野无暇打理的村妇,但那双秋水明透的眸子里却尽是不容侵犯的倨傲和尊贵,是的,她虽肤色蜡黄,形容槁枯,瘦嶙嶙的,高挑着仿佛一根摇摇欲坠的可怜巴巴的晾衣架,可是从她那张轮廓深陷的脸还能依稀分辨出旧时的娇颜,以及统领皇城宫闱的雍容华美,她看来年纪并不大,她是谁?
      她再漫不经心围着我转了一圈,颇有不屑地哼道:“看你身着六品官服,竟不知道长乐宫是哪里?”我更诧异了,她竟然对熙梁宫廷女官的服饰等级这样了如指掌!那她到底是谁?
      我敷衍道:“我只是个刚入宫的小宫女,对宫中诸事都不甚了解。”她似乎心情好,再笑笑,答我道:“难怪了,我说怎么会有人愿意主动上门来这活死人墓呢!”我抬眼望她,可能叫她看出了我的疑惑,盯住我的脸半晌,突然眼波一冷,目光诡异,转向侧面一扇稍小的月洞门里,阴森森的道:“你知道吗?一大早才有宫人绑了个宫女投到那口井里呢!”
      我惊乍而起,不由得痉挛了一下,万万想不到会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听到这么恐怖残忍的事,我吓得汗如雨下,竟发不出声音来了。
      她上瘾了似的,转而灿如春花,凑上来迷离陶醉地道:“想当年这长乐宫那是何等的花团锦簇众星捧月,门庭若市食客三千,车马喧喧络绎不绝!当年的长乐宫可是唯一一座建在皇宫禁城内与当朝皇帝共享同一规格礼遇的宫室啊!想那朝臣觐见使节来朝,膏粱税赋漕运商政,哪一样不是出自这长乐宫?回想那年琮弱冠之期,先皇还亲自来到长乐宫为琮做寿呢!”
      她兴奋异常,快步来回游走,还不时指指点点道:“你看,就是这里,还有这里,当时的仪仗直排到了玄武门外,奇珍异宝的赏赐满院子都堆不下了,那时的我凤冠霞帔,与琮一道接受那震天动地的八方朝贺!••••••”我怀疑她是妄想型神经分裂症开始发作了。
      她再叹了口气,又转而凄凉道:“想我赫赫有名响当当的栗原王氏大家宗族亦是何等的尊贵威风!连这独孤皇族也觉自惭形秽,须得礼让三分!可如今一切都变了!物非人也非!”她突然拉住僵傻了的我,要往那诡异阴森的月洞门内走,道:“如今我就只能天天守在这里,陪着她们!”乍听这话叫我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来,突觉阴风惨惨,冰凉捋过。
      我拼了老命,挣脱开她只剩修骨凛冽的手,惊恐地往外跑,一叠连声:“够了够了!”
      冲出那所谓的‘长乐宫’,一路跌跌撞撞,又没命地奔跑了好久,方才望见前方有一盏若明若暗的灯影晃动,我一瞬间仿佛有重回人间的欣喜激动和感触,跑过去,近了,竟然是翠翠!
      我几乎喜极而泣,翠翠迎面提高灯笼也看见了我,诧异道:“青瓷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我抬眼,暗夜下只觉熟悉,昏头昏脑地问:“这是哪里?”翠翠不明就里,一脸疑惑看着我,道:“前面就是永春宫啊!你下午不是从这里出来的吗?你怎么都忘了?”
      哦,是的,是的,看我的记性!我拍拍头,终于定下了狂躁的惊魂,拍拍自己的额头道:“翠翠,天黑了我找不到回司乐司的路了!”翠翠莞尔一笑,手提灯笼缓步前行道:“我刚从太皇太后宫里换班出来,可以送你回去!”
      “翠翠,你真是个好人!”我嘴角一牵,寒冬的夜晚突觉温暖如春。

      --月光之尘第41章完结 2008、8、2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41章 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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