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42、第40章 发式

　　“翠翠，你真的想好了？”我拉住翠翠，不甘地追问。翠翠眸光一闪，莞尔一笑道：“青瓷小姐，我和你一道入宫不是好事么？为什么还要想？而且，太皇太后已经给我赐名叫‘巧菱’，我觉得很好听啊！”
　　“可是皇宫里不是你想象的这么单纯，那永春宫尤其如此！”我苦口婆心。翠翠只见前途一片光明，满怀美好，道：“太皇太后人那么美，心肠又那么好，入了宫不愁吃也不愁穿，青瓷小姐为何要把这皇宫想得那样复杂？”一时之间我倒无话可说了，眼睁睁看着她卷好铺盖卷，搬出了我的住处，跟着领头的两个小太监向永春宫去了。
　　翠翠，哦，不，巧菱离开后我更觉得无聊了，看看现在囚鸟一样的生活，再回想当初，我倒情愿过回那行走江湖一路和雁陀冰玄教打游击战的日子了。
　　院子里一群年轻的小宫女叽叽喳喳，像初春拂晓窗前聒噪的麻雀，吵个不休，我探出头去，原来一群女孩子在花丛间的空地上踢花式鸡毛毽，个个身轻如燕滑如游鱼，踢毽的招式层出不穷，叫人目不暇接。我一时兴起，随手将自己一头披散的长头在脑后扎了个简单的马尾辫，唉，自从翠翠搬走后就不好随便找人帮忙梳那繁复得要命的发髻了。
　　跨出门来，搬了张小桌子到梅花荫下，冬雪初晴的园子里仍是寒气逼人，但逡巡的空气中却多了几分新鲜的味道，娇羞的梅花绽放在金光灿烂的太阳底下，雕琢出一片粉状玉砌纤尘不染的世界来。我再找来数十个小瓷碗，里面装上深浅不一的水，用银质的筷子一敲，叮咚清响，像丛林山涧飞流而下，连续敲击就是一首动听的乐曲。
　　女孩子停下了脚上的毽子，纷纷跑过来，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慕司乐，这是什么？”“慕司乐，真好听！”“慕司乐，为何盛水的碗也能奏出这么动听的声音？”“慕司乐，让我们也试试好不好？”
　　林泉音手握着鸡毛毽站在花荫下冲我叫：“青瓷，你也来踢毽子呀，比比看谁踢得最好！”我爽然道：“好，我们比比！”
　　比试踢毽子，我自然比不过她，尽数这宫里的女孩子，个个闲来无事便是踢毽子，年深日久还不手到擒来？我这个每天只会蹲办公室的现代人在小脑上怎么和她们相提并论？可是，不怕，我有绝招！
　　女孩子们一哄而上，好奇地搡来挤去争着去摆弄那原生态的瓷碗乐器，我便在那幽幽空灵的清音调子背景中抬脚踢了起来，我不会她们那么多花花招式，漫说花式，就算是最基本的招式我也踢得老牛拉破车般的艰难，别要求我能踢出新意，若能坚持两分钟毽子不落地就是菩萨显灵谢天谢地咯！
　　手忙脚乱中，余光瞥见泉音正眼内含笑盯住我笨拙的姿势，我暗笑，在毽子快要着地的一刹那，我一个俯身弯腰回旋，单腿直立，整个人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圆，再燕子冲天，直起了腰来，那鸡毛毽子已被我藏了起来，不着痕迹，双手扬洒，飘落起漫天的花瓣雨来，女孩子们尖叫道：“毽子呢？毽子呢？这样也算吗？踢毽子可以变戏法吗？”只见泉音傻在了原地。
　　我还是金鸡独立，双手中的花瓣洒得更密，高挑眉毛得意忘形，挑衅道：“我就是使诈，会使诈的尽管出来单挑呀！”但见女孩子们脸上陡然风云疾变，一下子全都大惊失色齐刷刷跪拜了一地，泉音也没例外，可我手中还未停歇，来不及探究，因为功夫不到家，一失误，藏在袖中的鸡毛毽子嗖地一下往后飞了出去，我的目光也随着它的倩影作了一道曼妙的抛物线！――初雪花影下，独孤珏竟春树玉立在我身后！
　　无声无息，轻飘飘接住了那枚飞射的毽子，众人跪呼，几乎语无伦次：“万岁万岁，万万岁！”泉音悄悄爬过来，拉拉还傻愣愣的我，我方才觉得双颊滚烫，可能是因为刚才激烈运动后散发了太多的热量吧！此时的我倒真是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泉音和赵司乐与贺司乐惊魂未定，齐声道：“皇上万盛之躯大驾光临司乐司，臣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独孤珏稍稍缓了脸上表情，将鸡毛毽子递还给了她，倒似无意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所至，众人无不追随，弄得我也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未施脂粉，素颜朝天，脑后清汤挂面，果然与众不同，显得桀骜不逊格格不入。
　　我脑子飞速旋转了几百个弯子，正搜肠刮肚找理由如何开脱，独孤珏却转头对众位小宫女和另外的司乐官无比温和道：“刚才听司内欢声笑语甚是热闹，此刻虽有朕在，也应是一样的！朕鲜少来到司乐司，今儿只是随处走走看看，你等不必因为朕来了就束缚了手脚！”
　　这话说得倒轻巧，底下跪着的，哪个敢真的对他熟视无睹藐若透明？众人还是只得答道：“是，奴婢遵旨！”
　　于是，小宫女们伺候好茶水后，又开始像完成硬性指标任务一样踢毽和摆弄瓷碗，个个都不苟言笑，如履薄冰，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这场面说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弄得我也跟着一起别扭极了！
　　独孤珏似乎对那原生态的瓷碗乐器产生了兴趣，饶有兴致问：“此为何物？”众人望向我：“回皇上，此为慕司乐新创之乐器！”我只得硬着头皮胡诌道：“这是家乡妇孺皆知的‘七碗水’！”“‘七碗水’？”独孤珏和众人一样新奇不解。我该怎样解释？我总不能给他们从头讲解‘多来咪’吧？
　　还好他并不逼我解释，只伸手敲敲，碗碟立时发出高低不同的音来，绕梁飞逝，他翩然浅笑，负手长身而去。另外两位司乐官和泉音拉着我一路恭送，他回身淡淡一瞥，司乐官们便善解人意地退下，我也跟着退走，不想福安朝我鼠目一瞪，眼珠溜向独孤珏，嘴角猛扯。
　　我不明就里，本不愿理睬他的挤眉弄眼，却也无奈只得跟出了司乐司的宫门，就在司乐司外那一条长得几乎见不到尽头的甬道上，独孤珏停了脚步，回身将两道清冽的目光投注到了我身上，清风一缕般的抬手捋过了我从脑后披搭到肩上的马尾辫，我凑然烧了脸颊，从现在开始，我竟学会了害羞！
　　他道：“叫隐绣来伺候你梳洗！”我心里一顿：“微臣想，还是不用了吧。”他并不理会我的异议，扬长而去，福安回身，压低嗓音道：“今儿早上皇上心里正怄了气，如今刚好了些儿，你可别拗了皇上的意！”
　　回到司乐司，泉音细细打量我的脸，突然拉着我到角落，轻声道：“青瓷，皇上喜欢你！”虽然这暧昧之态我已察觉，可泉音的‘点破’还是叫我惊跳了一下，装傻道：“皇上的心思，你又知道？”泉音环顾一周那廊下正嬉戏打闹的宫女们，眼角泛上一抹憧憬的涟漪：“以我在宫中十来年的经历，应当不会看错，青瓷要飞黄腾达作皇妃，得皇上欢心，并非水月镜花！皇上从不涉足司乐司，今日突然驾临岂非玄机暗藏别有深意？”
　　真的吗？独孤珏真的喜欢我吗？可是一想到他后宫里的那些花飞蝶舞的莺莺燕燕，我就泄了气，我根本不可能进宫来作他众多妃子中的一员，算了吧，我不是那么不自量力，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么？那明争暗斗的后宫黑幕我不是想象不到！只听泉音独自叹息道：“只是伴君如伴虎，若能万全也算造化了！”
　　寒风过境，积压枝头的残雪簌簌飞撒，打得一树的花瓣七零八落，刚才火光电石般的无数念头瞬间也随之被打得烟消云散。
　　自从被首肯永春宫自由行走，太皇太后便时常打发宫人来叫我去宫中闲坐，偶尔季无涯也在，对于他而言，永春宫不像是应该退避三舍的禁地，而更像是自家的后花园，来去自如，谈笑风生，无拘无束，我实在猜不透他到底和太皇太后是什么关系，难道就因为他是皇帝的‘亚父’？
　　当然他来到永春宫也没什么正事要谈，仿佛是来解闷找乐子的，所以去到永春宫总能见到他，每每会督促我续写《西游记》，或是要我手把手教他跳老年迪斯科，太皇太后则是隐入一隅，神情深邃，不辨悲喜。
　　这一日，太皇太后突然打发春儿请我去誊书，我见换了人，不禁稀奇，半开玩笑地问：“今天春姐怎么得空来传话？映倩被什么大事绊住了脚么？”春儿一脸暗沉，言简意赅道：“映倩没了！”没了？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大吃一惊，春儿面无表情：“她犯了大忌！”什么大忌要置于死地？我还想问，春儿却看我一眼，突然道：“司乐今日发式装束倒是合体！”这话怎么说的？没头没尾，我一头雾水，发髻是隐绣帮我打理的，最标准的熙梁尚朝花式云髻，确无不妥！
　　戴上两只长耳朵的官帽，跟着她走出房门却见满院的女孩儿都梳着我前日的马尾辫，清一色的挂面头，呃，今天是怎么啦？难道是地球公转出问题了？春儿脸色更加凝重，默不作声，快步领着我一路蜿蜒向永春宫而去。
　　今天真是奇怪了，怎么过往的宫女们几乎个个都梳着朴实无华的马尾辫，而且珠钗全无？难道今天黄道吉日，宫中又开始吹起简约风了？
　　走过千回百转的九曲桥，迎面走来几个眉开眼笑的小宫女，个个甩着绸带高束的马尾，活泼而烂漫。春儿忍无可忍，厉声喝住她们，道：“你们都是哪个宫的？打扮成这样当差也不怕掉脑袋！”看来那几个小宫女是新来的，并不认得她，也不知深浅，反问道：“你又是哪个宫的？凭什么管我们？”另一个多嘴的凑上来奚落道：“今儿宫中上下都兴这个新发式，连皇上都爱不释手，姐姐莫非是年纪大了，跟不上潮流！••••••”
　　嬉笑还没落音，春儿已伸手左右开弓，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地赏了对方好几个巴掌，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面颊上就已多了好几道掌痕，我大感意外，只听春儿骂道：“你们这群只知狐媚惑主的下贱蹄子，若叫太皇太后知道定要你们死无全尸！”
　　我和刚才被打懵了的小宫女们一样被这句狠话吓了一跳，我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宫女，心有不忍，道：“你们新来的吗？永春宫的春姑姑都不认识么？”果然一听永春宫的名号，小宫女都变了脸色，我道：“春姑姑说的你们听清了吗？还不赶紧回去重新收拾收拾？！”“是。”小宫女如蒙大赦，快步退走。春儿面色稍稍舒缓，而我却心情沉重起来，我隐隐觉得映倩所犯的‘大忌’似乎与我有关••••••

　　－－月光之尘第40章完结 2008、8、22

作者有话说

　　终于看到了女子10米台跳水，很精彩，很享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