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16、第15章 夜会

　　来人剑眉星目，一身武将常服，自是英气勃发，精神抖擞，他单枪匹马踌躇满志，不带一兵一卒潇洒踏进六扇门来，我原以为会大军压境呢！莫非他自恃武功高强抑或假借太傅位高权重，根本没把六扇门和我这个无名小卒放在眼里？
　　进门自然是先和司徒老爷子寒暄一番，随即杯盏未接便亮出来意：请老爷子允许他带我去他恩师的府邸探望病中的兰小姐，并信誓旦旦表示绝无责备之意，保证我毫发无损。
　　我暗道：这又何必呢？我又不是医生！再说让兰小姐看到了女装扮相的我，万一羞愤自尽谁来负责？
　　司徒老爷子眼角微微含笑，道：“丫头，既然太傅大人盛情相邀，便却之不恭了。”我忙说：“伯伯，此刻天色已晚，如此造访大人府邸会打扰大人休息，不如明日一早我沐浴更衣准备妥当前去拜望，方显得郑重其事！”一旁的戚澜接口将我一军：“不妨，恩师正是希望姑娘今夜就去看看小姐，越快越好，有劳姑娘！”
　　如此说来，已是不容转圜了，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样，这时候却容不得我张扬个性了，一把无形的利剑已经架上我和六扇门众人的脖子，半分不得动弹。
　　我迟疑着转身，突然摧柔道：“不如我跟青瓷一起去拜访太傅大人，可好？”我心为之一个雀跃，戚澜却一脸难色，司徒老爷子立刻喝道：“摧柔，大人公务繁忙，说了只见青瓷，你去不是给大人添乱么？”一句话将我重新打回十八层地狱，只觉无依无靠。
　　戚澜面颊舒缓，显然对司徒老爷子的圆场很觉受用，在我眼前抬手向前一伸，道：“门外车马已经备好，姑娘，请！”
　　出了六扇门来，抬眼望天，正是漫天星斗，今晚并非一个杀人夜，太傅终不至于叫这武生半路将我干掉再毁尸灭迹吧？若如此，太傅千金可就回天乏术咯。我宽慰着自己，不觉轻松起来，将一切胡思乱想统统抛诸脑后。车轮悠悠，我合眼安然寐去。
　　等到了太傅府，我已睡醒了一觉。戚澜倒是客气，命人放下踏凳，将我稳稳地扶下车来，抬头一望，眼前府宅精雅朴素，彰显文人门第谦逊丰蕴的气质内涵，隐隐又庄严恢宏，透出朝廷高官高不可攀的大气威严，大门两旁蹲了两头威猛无比的石狮子，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正面门楣上的匾额烫着斗大的漆金草书字：一品靖禧侯！即使在夜色下也熠熠生辉，直叫我这样的布衣白丁望而却步。
　　戚澜见我迟疑，伸手带路：“姑娘，请！”跨越道道朱门高槛，一路前行，心里暗叹：豪门权贵就是骄矜气派，此理古今皆同！连门槛都比普通人家高，萧墙影壁都比人家考究，连脚下的影子都比一般人家的要婀娜多姿！
　　抬头望向宅院屋脊，四面飞檐之上均有那龙非龙凤非凤神似鹞鹰的四不像怪物，东张西望，吞火吐雨，结草衔环，口含走珠滴水，形貌狰狞而又体态娇憨，我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怪物鸱尾，古代大户人家的宅邸总是喜欢在檐口滴水或殿角屋脊处装饰此物，以除妖降魔灭火消灾，更保家宅平安。
　　终于进到一间花厅，厅里只有一位须髯微霜却精神矍铄仪容祥和的男子，锦衣绣服，浑身上下自是位高权重的气魄，一眼看到了我，端坐于上首太师椅里并未起身，目光流转在我脸上，暗含犀利，我只得客套两句：“民女慕青瓷见过太傅大人！”有丫鬟送上新茶，我虚应着放到手边，偷偷关注着对方。
　　兰太傅微微沉吟，托起茶盏，提起茶盖，将上面的茶沫子悠悠然撇去，也一边暗暗观察我，一边淡淡笑道：“原来是位娇俏可人的姑娘，看来小女走眼了！”我已经作好了被兴师问罪的准备，于是说：“事情变成这样，实非我所愿！还望太傅大人不要为难前来为我解围的锦棠春！”
　　兰太傅仰面朗笑，道：“原来锦少侠是来为姑娘解围的，老夫只道他来浑水摸鱼呢，如此说来，姑娘竟是想让锦少侠来个李代桃僵？”一句话问得我倒是哑口无言，面红耳赤，一开始我也知道这法子粗陋可笑，不过只想拖延些时间以图后计罢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现了原形，斗得我措手不及。兰太傅再说：“锦少侠自是风流才俊，堪配小女，只是小儿女之事，难说得很！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请姑娘亮出真面目，小女只怕心病难解。”
　　话说到如此份上应知笑三生性命无忧了，可是仍旧不放心，多问一句：“大人要民女向小姐解除误会，民女莫敢不从，不过，大人可否先告诉民女锦棠春现在何处？”兰太傅说：“姑娘勿忧，锦少侠智慧过人行动如风，没人能困得住他的，他早已经离开了我太傅府！”
　　我暗道：都成少侠了？那他到底来太傅府干嘛来了？来俯首称臣还是来巴结奉承来了？事情未办妥就先溜了？就算出师不利也该来知会一声啊！哎，慕青瓷啊慕青瓷，你以为自己是太阳啊，大家都围绕你转？你算老几啊，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吧？人家阿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人家的权利，你凭什么给人拟定行动日程表？
　　自嘲地想想，还是觉得很失落，却听兰太傅悠悠道：“老夫听闻慕姑娘精通草药，不知愿否赐教一二？”这就是谣言啊，第一个人知道我只是说得出几样寻常中药的名字，传到第二人耳朵里就成了我识得中药，现在传到太傅这里就是我‘精通’中药了！下一步我不是要当熙梁国第一药剂师了？
　　“不敢，大人误会了，民女只知一些寻常皮毛••••••”不对啊，他不是请我来府上看望兰小姐的么？兰小姐病情紧急，身为父亲不是应该很着急么？兰太傅又托起茶盏，步步进逼道：“至少有一味药材姑娘堪称精通，是也不是？”我心里恍然，想也不用想了，一定是蹈仙灵！
　　一时间，我心里炸开锅了，听慕老爹说过蹈仙灵是人间圣品，能起死回生能青春永驻，难道当朝堂堂一品太傅军权在握官俸如山，会紧张这么点蝇头小利？若是为了养颜，他都已经是个老头子了，还青春永驻来干什么？难道用来让他某个阴阳相隔的老婆起死回生？怎么说似乎都不通啊！劫持我的一帮蒙面女子如是，锦衣玉食的笑三生如是，而眼前这位军政泰山的兰太傅也如是？蹈仙灵，这敏感焦点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还没等我答话，戚澜从前门一阵风似地闯了进来，径直走近兰太傅，一阵耳语，我心里暗暗不满：什么事情让你一个堂堂将军如此失礼，竟在客人面前窃窃私语不觉得难看么？只见兰太傅面上浮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眼眸一闪，撇着茶沫子的盖子轻轻盖上，放下了茶杯，和颜悦色对我道：“慕姑娘少坐，老夫有点急事去去便回！”
　　我礼节性地轻轻一点头，戚澜跟着兰太傅走出了花厅，此时厅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叫什么事？三更半夜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吃不能吃，睡不能睡，连个可以说话的鬼影子都不见一只！枯坐了半个小时，依旧没人来搭理我！
　　我愤然起身，转出花厅，努力地回想来时的路，可是，这太傅府实在是太大了，转来转去，看起来风景格调都差不多，来路并没有明显的地标，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个先天性的路盲，一想到东南西北就会昏厥的主儿，叫我怎么回去啊？似乎又经历了半个钟头的鬼打墙，我确定知道，自己迷路了！
　　一轮银盘高悬苍穹，我依旧分不清方向，身畔山石嶙峋，道间疏影横斜，洒满一地银亮的九曲桥尽头紧紧连着长廊蜿蜒的画舫水榭，那河塘里微微揉皱了一池粼光，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玉立了数盏青荷与莲蓬，正像朱自清笔下荷塘月色里婷婷舞女裙的景致，隐隐有和风逡巡，送来淡淡荷花香，此时的水塘里已有一半的荷花开了，月下绽放，分外妖娆。
　　穿过水榭长廊，依然沿着那片浩淼无边的河塘水岸信步前行，只见沿岸柳荫匝地，脚下碧草如丝，繁花似锦，岸边的草叶嫩气和池塘的幽凉水气随风拂面而来，清新怡人，不觉精神一振，突然，眼前黑影一闪，是谁？
　　难道是我眼花？怎么可能？刚才分明是条黑影往柳荫深处飞身而去，偌大一个太傅府也无暇防备这样的消遥小贼啊！可是，这贼也太过大胆了，在太傅府邸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敢情把这里当他家后花园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我好奇心起，怎么也按捺不下去的，循着黑影遁去的方向，一路疾行。
　　穿过柳树林，有一条缓行上坡的小路，两旁假山垒积，借着月光投注的一道亮影，我壮着胆子走了上去，顶点有一座独立的亭子间，四面大敞，其中一扇窗口外立着一人，赫然是很久不见的一身武士短装的朗悬！
　　走近正面敞门，里面风光一览无余，四面窗口的帘子已经收拢卷好，中央一桌，周围摆着四张雕花圆凳，上首的人肩披清晖背光而坐，我逆光而望，他玉带束发，其上赫然一颗硕大的羊脂白玉，束发周围一圈饰以白玉裘毛，身上一袭浅蓝色锦缎绣袍，暗底麒麟花纹，腰间宝带翡翠丝绦环佩，比那天初见时更加珠光逼人，这身行头也是加在他身上才显得这么锦上添花，若是其他人打扮成这副模样反而累赘庸俗了。他此刻虽然坐着，但坐姿也洋洋洒洒，更显玉树临风俊逸朗朗。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侧帽风前花满路，手中牵黄擎苍，鲜衣怒马，丰神俊秀，怎一个帅字儿了得！
　　我几乎窒息了一秒，心里却没来由的如小鹿乱撞，我是怎么搞的？平日里我也不是没有见过帅哥啊，现在怎么这样失态？哎，太丢人了！擦擦嘴角，努力安抚下狂跳的小心脏，再收回不安分的遐想，装得闲云野鹤的小样儿。
　　他眼神专注，驻目在我脸上，咳，上帝，佛祖，希望他看不清我月下脸颊的火烧云！似有若无，他嘴角漾开一抹超脱天人的笑韵，我差点脚下一软，天哪，慕青瓷，你一定要挺住！你可不是狗肉上不了正席啊！
　　他向我清风颔首，道：“慕姑娘，别来无恙？”

　　－－月光之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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