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月光之尘

15、第14章 告示

　　我张了嘴傻傻望着他：他以为他在点什么呀？真是满汉全席啊？
　　小二和我一样，恐怕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些玩意儿，嗫嚅半晌，莫名其妙道：“公子，这些个••••••”我不禁笑他：“你要的这些东西恐怕连皇帝都未见得有福气尝到！”他回我一句：“他？那是自然，他没时间！”突然打住话，拧头冲小二道：“没有？那就尽管拣你们店里最好最贵的酒菜上来便是！”小二如蒙大赦，抹着汗唯唯诺诺去了。
　　我拖住他，道：“你有银子么？”他伸手向空中一抛，赫然一包沉甸甸的金银细软，我新奇地望向他，他洋洋自得道：“空空妙手不过雕虫小技，我笑三生的名号岂是虚传？”
　　我不禁眯缝起双眼，细细地透视他，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时而像个爽直慷慨的江湖游侠，时而又像是妖媚恶毒的歪门邪道，一边挥霍无度钱财不入眼，另一边又偷摸苟且暗行见不得光的勾当，莫非他真是常说的人格分裂？想起来都叫人打寒战。
　　酒菜上桌，我擅自取了一小块银子扔进酒杯里，笑三生诧道：“意欲何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坦诚相告道：“你使毒那么厉害，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这酒里有没有毒？”他好气，却是苦笑连连：“我要毒你，还能让你有机会试？”这倒也是。
　　算我理亏，斟满了酒，端到他眼前，道：“是青瓷小人之心了，锦棠大哥不计嫌隙，君子肚量，青瓷敬你一杯！”他展颜，正要接过去，我手腕一翻，却不偏不倚泼了过去。
　　我心下暗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年纪轻轻就小脑中风？不会呀，我在古代作息规律，饮食健康，运动科学呀！
　　他刚才灵动闪身，倒是极其轻松避开了毫无预兆的偷袭，直是没好气看向我，一脸的苦大仇深，我嗓音虚浮：“大侠，我不是有意的！”他一把拉过我的手腕，搭上我的脉搏，渐渐蹙了眉头，我连声辩解：“我刚才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他终于放下了我的手，道：“若是有意还得了？”
　　我慌道：“我是不是中风？”他依旧蹙紧眉，凤眼一闪，煞有介事道：“唔，是中邪！”中邪？只见他眉眼舒展，笑了起来，我恍然，一拳挥过去：“好，我就偏中邪给你看！中邪给你看！”
　　他隔空一下截住了我的重拳，突然正色道：“你看，外面的人在看什么？”一句话转移了我的目标，扭头朝小店窗外一望，果然！人山人海的围着一块公告牌饶有兴趣指指点点。
　　什么西洋镜？我倒要瞧瞧，起身就跑了出去，费尽周折挤进了外三层里三层，却见那公告板上贴了一张人物肖像和一张龙飞凤舞的大字报，大字报的字迹真是太过有文化内涵了，叫我这个看惯了电子版印刷体的现代人怎么辨认啊？旁边的人物肖像倒是清楚，大过了真人的比例，我注目一瞧，差点没笑喷当场！妈妈呀，天下有这么丑的人吗？
　　正要转身，身后的笑三生拉住了我，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的，他附耳道：“这人怎么那么像你？”我吃了一惊，旋即出离愤怒了，握紧拳头道：“我真长得那么有挑战吗？”
　　不由得再多看了两眼，呃，别说，画里五官脸形虽不是我，可额头的梅花记、头顶的帽子、身着的衣饰，还有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无一不是我某时某地某场景的装束！我虚汗涔涔，难道是安顺王爷又施压官衙来捉拿我？还是今天阿三劫杀恶徒，我们行藏败露？也不对，若是为了今天劫杀恶徒的事，也不该光悬赏捉拿我一个人啊，阿三也有份的！
　　笑三生贼贼一笑，无不戏谑，低低地问我：“妹子果真有些手段，你何时招惹了当朝堂堂兰太傅的千金？”“你说什么？”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上面不是说兰家小姐半个月前到明照寺上香偶遇翩翩佳公子，一语成谶，从此回府相思成疾一病不起么？妙龄女郎情窦初开，思凡怀春！”笑三生指着那一版鬼画桃符酸溜溜的，我猛然了悟，那个静若竟然••••••？
　　周遭看热闹的路人似乎注意到我了，似有似无对我指指点点，笑三生嬉皮笑脸，我更加面红耳赤，将他往前推了推，他倒雷厉风行，一把撕下张贴的告示，我大惊失色：“你要害死我呀？”他凤眼一挑：“怕什么？”
　　我撒腿就跑，头也不回，脚下像安装了飞毛腿，照看告示的官兵就快来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阿三啊阿三，你要多事，我可不奉陪！
　　混进人群，滑如游鱼，憋着一口气跑了好几条大街，跑得快要休克的一秒，眼前人影一晃，笑三生捏着告示，笑意盈盈站在我面前，我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摆手：“我弃权！”
　　他媚眼横生，道：“榜已揭，还由得你后悔么？你想不想兰太傅兴师动众开了百万大军进六扇门，自己看着办吧！”他的威胁倒叫我疑窦顿生，道：“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他道：“好处自然是不少的！”
　　阿三，你这个见利忘义卖友求荣的小人，算我错看你了！我定定看着他半晌，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勾勾手道：“你过来，听我说。”于是他贴耳近前，我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末了，他大惊道：“那怎么行？！”我回道：“那怎么不行？！你不是想知道蹈仙灵为何物吗？”
　　这样的勾引果真魅力无穷，他上钩了。
　　月上东山之时，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了六扇门，赶紧换回平时的装束，一切风波似乎都没有发生过，我安然若素，穿过走廊，偷眼往锦藏的小房间窗口里一瞧，小孩子已经睡着了，乳娘靠在床边一边轻拍他的背，一边嘴里哼哼。慕老爹的房间里灯光如豆，一团安详，想必他又坐在灯下手握青卷，醉心字里行间，我悄然退走。
　　摸进前厅，那里正开圆桌会议，热火朝天，司徒老爷子和他的手下都在，真不容易啊，如果在现代社会，像司徒老先生这样的年纪也该考虑考虑退休养老了，可如今他似乎还芝麻西瓜大事小事一肩挑，简直堪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武侯。
　　武士盛行教派林立快意恩仇的古代社会就是治安堪忧，公门中人吃着皇粮却也得夜以继日马不停蹄高强度运作，所谓一份耕耘一份高粱啊！
　　轻悄悄地走进去，侧耳聆听，他们讨论的正是今日醉仙楼的命案。岂料我目光一扫，大堂角落里却窝着一个獐眉鼠目络腮胡子的矮胖大汉，可不就是那不知死活的东西！
　　今日真是冤家路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汉一跃而起，又肱骨战战，指着我便嚷：“就是她，公差大人，就是她害死我兄弟的！她化成灰，我也认得！”我脸一沉，迎上前道：“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介弱质女流，如何对抗两个高头大马的男人？你在六扇门里胡乱妄言恣意诬陷，可想清楚是什么后果？” 大汉急了：“明明就是你，我兄弟二人不过是要请你喝杯酒，你就痛下如此杀手，虽不是你亲自动手，但却是你主使••••••”
　　摧柔听了，愤然拍案，起身上前拎起他的衣襟就要开揍，骂道：“我熙梁尚朝就是有了你这等整天不事生产欺男霸女惹事生非的蠹虫才一刻不得安宁，你这厮调戏良家女子在先，就该一顿好揍！”我暗暗叫好，摧柔，有血性，好样的！
　　铁拳却被侧面的人生生截住了，只见必伤一脸冰雕，眼波幽深无澜，那是他永恒的招牌，我都不稀奇了。他冷冷道：“摧柔，不得冲动伤及证人！”大汉一看有人帮腔，倒壮了胆了来了劲了，不知死活地凑上来，恶狠狠道：“哼，你们六扇门不是专替死人伸冤的吗？怎么还有公差包庇凶犯殴打苦主？我倒要去青天衙门伸张伸张！”
　　“你这个混蛋！”摧柔怒不可遏，飞起一脚，却与迎面飞来的铁蹄硬硬相碰，僵在半空，那一瞬间仿佛火星都四溅了开来，坐在会议长桌上首一直冷眼沉默面色铁青的司徒老爷子开口了，不怒而威：“这位小哥，我们问讯到此为止，以后上堂佐证再传你来。你可以走了。”
　　语气里含有不可辩驳的威严，大汉看看讨不到什么便宜，只得悻悻地走了。摧柔还余怒未消道：“大哥你怎么不让我好好教训一下这厮，活着就是祸害！”司徒老爷子脸上怒云密布，发威道：“摧柔，你再不控制一下你的脾气，我看就该收回你六扇门的印符了！”摧柔张口结舌有苦难言：“师父，我••••••他••••••”我忍不住帮腔道：“司徒伯伯，其实摧大哥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司徒老爷子瞪了我一眼，我立马熄火。
　　这时，必伤说：“二弟，身为公门捕快，说话应当中立客观，像你这样率性而为已经伤及到了六扇门公平公正的威信和形象！”又是这顶大帽子砸下来，还有何话可说？他转向我：“刚才证人指证青瓷妹子主谋杀人，妹子可有什么要申诉的？”
　　来了，来了，该是我的怎么也逃不掉，为什么背负人命的总是我？
　　我将摧柔拉过一边，悄声说：“摧柔哥，我告诉你，那个帮我杀了恶贼的人名叫笑三生！”基于本人是法治体制的拥护者，我觉得我应该尊重法律依法办事；但出于人性和道义，我又不能恩将仇报出卖援手帮我的人，所以我选了这样一个折衷的法子，虽不一定凑效，但在维护法律的基础上起码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摧柔一脸诧异：“又是那个笑三声？他到底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我一脸清纯，道：“他是什么人，我还真的不知道，因为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他总是神出鬼没，亦正亦邪。”摧柔再问：“他为什么找你？”我想想，如果告诉他蹈仙灵的事那就说来话长了，于是轻描淡写道：“有次在药铺偶遇，他见我认识不少中药，所以来找我帮他识别一些药材！”摧柔好似不信，开始顺藤摸瓜，目光犀利了起来：“妹子你会识药？”我干咳了两声，这样盘查下去还没完没了嘞，打算岔开话题，于是装出十分热心真挚精诚合作的态度，道：“摧柔哥，我给你描绘一下那人的长相哈！”
　　清清嗓子，道：“话说此人面如冠玉，肤如凝脂，貌如宋玉，形似潘安，••••••”“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又是个美男子！”摧柔一叠连声打断我，一副好头大的样子。我暗暗得意，知道头大就好！
　　正巧舌如簧游走花枪之时，有小衙役报送拜门帖上来，道：“大人，兰太傅门下戚澜将军在门外拜见！”司徒老爷子接过拜门帖，略略一瞄，合上说：“有请戚澜将军！”
　　我喉间一哽，坏了，笑三生果然出师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