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旦暮其三 ...

  •   那时他惊愕的、不敢相信的表情被旦看得清清楚楚,二十年人生中,他从来没有过像那个瞬间一样,觉得自己丢脸得像个傻瓜。
      时隔多年,如今再回想起来,还是将当时的感受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旦就在这里,他的脸挂都挂不住。
      他是怎么有勇气脱口而出:“诀矣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诀矣是不会跟他们一样来抓我的,他从来不会背叛我,向来是站在我这边的。
      那时让他这么想的勇气和自负,他如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自从锦西山上,颜诀矣腾身而来夺走了他唯一一把用来保命的剑之后,他的那些勇气、那些对颜诀矣无原则的相信、那些毫不收敛的狂傲、那些以为自己亦是颜诀矣唯一的自负,也如他本人一般,被刀光剑影搅成碎片无影无踪了。
      是啊,那时他已经死了,那现在是在哪里?他这缕孤魂,这个野鬼,在哪里游荡?
      “随熹,听我说。”旦不说话,随熹都忘了还有这个人存在在自己脑海里。似乎从那年开始,她就习惯了叹气,“锦西城中有几本书,只有锦西城城主才有资格查阅。”
      “十年前你在锦西山看到的万石阵,是书中记载的其中一个禁术。而如今施加在你身上的,是另一个禁术,叫借石还魂。十年前你确实已经死了,但你师姐将你魂魄收齐交托给了我,如今十年已过,只要你通过这最后一关历练,便可托生在石妖体上获得重生。”
      原来外面已经过了十年了。随熹先在意的是年岁,随后想到了什么,微沉了脸。
      尽管石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低下来的声色可判断到他的脸沉了下来。
      “为何当初不告诉我?”
      旦默了片刻,才有些艰涩地、缓缓道:“随熹,你也知道。十年前你对颜诀矣有多信赖,我们怕告诉了你,让他知道了会惹出乱子打乱计划。你师姐她,在你的性命这件事上,绝不容许一丝一毫的失误发生,否则她也不会早早准备好了一切,修习万石阵时还留了借石还魂这条后路。”
      他知道旦为何如此难以启齿,无非是怕踩他痛脚,让他再难受一次罢了。然而他自嘲地在心里低笑了声。
      “我不是问这个,”我也知道当初我蠢得可怜,“我想知,万石阵和借石还魂,是否对师姐有反噬?”
      “有。也是怕你知道了会阻止她,她才不让你知道。”
      “万石阵会让施术者手筋脚筋尽断,而且就算接好了,也永生不能习武了。借石还魂……”
      旦顿了一下,缓了口气才道:“借石还魂,需要施术者的内丹,置于受术者身上。”
      她话音刚落,便感到四周一片死寂。随熹似乎在一脸冷然望着她,沉默不言。
      “呵,”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出了声,像是被气笑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你不拦着她?”
      先是声音冷彻如冰棱,然后便是再也压抑不住怒意地骂出口:“这么严重的后果,你们他妈的不告诉我?”
      “内丹已失,修为尽毁,手筋脚筋也断了。剑用不了,术施不了,你告诉我,她如何在那群人面前全身而退?你明明知道,她自己也知道,万石阵让他们损失了多少人,那群‘报仇雪恨’的仙界翘楚们,恨不得将她撕了吞进腹中!”石妖认识了随熹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如此狂暴愤怒,如此失态。她印象中随熹从儿时开始便木着脸,沉闷得傲慢又不失礼节,何时有这么无礼这么出口成脏过?
      旦不知如何回应他的质问,若是有旁人在,定会谴责随熹得了便宜还卖乖,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大呼小叫。可她知道,他不是在斥责谁,他只是单纯不知道怎么办罢了。正因如此,她几次三番想开口,却完全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要跟他说:“因为她就算丢了修为也不一定会死,你却已经死了,这样算还是让她救你比较划算。”这种话,理智得冷酷。
      “这只是最坏的结果下的安排。我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旦的声音涩涩的。这回却轮到随熹叹气,揉了揉眉心:“算了,先过了历练出去看看吧。”
      他早该知道,随曾卿她决定了的事,再荒谬也好,谁也说动不了她。
      “阿熹,你不会又睡了吧?”他睁眼,随政华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商讨完了事情,随曾卿又走了回来,用剑柄叩了叩他额头。
      他抬头看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低声应道:“没有。”
      在他盯着她那段时间,随曾卿就这样毫不犯怵地和他对视回来,听到他说“没有”,却整了整黄裙坐在他旁边:“生气了?怎么了?”
      就算是幻境中的随曾卿,也对随熹的习惯了如指掌,他略微皱眉或者嘴角微扬,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从小就是个冰山脸,稍微有一些表情就会很明显了。”小时候随曾卿如是说。
      “没事。”随熹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刚刚才说这里脏,你现在自己坐下来了。”
      随曾卿正闲得慌地抛荷包玩儿,听到此言勾了勾嘴角,笑得颇为狭隘:“哎呀,我又不像某人,我弄这么漂亮干什么?”
      某人是指他?随熹又瞥了她一眼,继续沉默不言。虽然不知随曾卿在说些什么,但他不敢贸然说话。旦告诉他,若是被幻境中的人发觉他有异样,他的历练就算失败了。
      “看我干什么?说你呢新娘子,去未婚夫婿家脸这么臭。”
      “大师姐,你别调侃我哥了。让他一个男子嫁过去颜家,父亲气得都卧床不起了。”随熏有些许担忧地开口阻拦,然而随曾卿却不屑一顾:“阿熏,你不能什么都听你爹那个老头子的。嫁给男子又怎么了,只要你哥喜欢不就好了。”
      “嫁给男子又怎么了,只要你自己喜欢不就好了。”那年随曾卿得知他同颜诀矣的关系时,也曾说过这样一番话。
      是啊,他喜欢,然而嫁给颜诀矣终究是痴梦一场。
      在这幻境中,这一场痴梦却快要变成现实了。
      “我不会要嫁给颜诀矣过完一生,才能从这幻境中出去吧?”
      旦安静了一会,估计也在心里骂娘,然后才答道:“不用,走完这片树林,你就可以出去了。”
      “大师姐,去捕红狐妖的师弟师妹们回来了。”随政华带着一群修为较浅的师弟师妹到随曾卿的跟前。
      锦西城和温凭城是近千年前由一名丝绸商人随林所创,随林百年归西后,将锦西城留给了正房的几个儿女,而他的妾生的儿女则到了温凭城,在外人眼中看来,温凭城和锦西城是陈国两大繁华城市,随家和林家是家财万贯的商贾之家,同时家主亦是陈朝君主亲自册封的城主。然而随、林二家族的人实则都为人间的降妖仙师。
      除随、林二家,同样是仙师修习之地的还有京城徐阳城的驱鬼颜家、乌临城的捉怪秦家以及尼姑们都是伏魔仙师的坐落在青云城的普兰寺。但这五家,并不为俗世百姓所知晓。
      至于为何要隐匿于浮世之间,各家说法不一。例如随家,随曾卿继位为城主那年,亦有新来的弟子问她为何。
      对此,随曾卿的回答是:“麻烦。”
      虽然此回答甚为符合她的性格,但是真是假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此时面对众位师弟师妹的随曾卿点了点头,却蓦地伸手向其中一位小师弟道:“拿出来。”
      随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抬头看了那位师弟一眼。这眉清目秀的不过十岁左右的师弟叫随其安,是他最小的师弟。自小是个孤儿,大概在八、九岁时被随曾卿收养认作弟弟,便入了锦西城。
      倒也是奇了,因着幼小时四处讨饭的经历,随其安一直胆小又腼腆乖巧,向来不会忤逆他人的意思,更何况是随曾卿。这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明知故犯?
      “姐姐……”随其安有些畏惧又窘迫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一反常态地不肯将怀里的东西交出来。
      随曾卿也是一反常态地不再跟他交涉,几步上前施了定身术将他定在原地,从他衣襟中将一只狐妖幼崽提了出来。
      “他居然藏了幼崽在身上。”
      “怎么可能瞒得过大师姐嘛。”
      旁边的师弟师妹们都吃了一惊,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随曾卿难得冷了脸:“闭嘴。”说完,她似乎想从身侧提剑出来,然而顿了顿,终究是作罢,只施了个法术,在她手中挣扎的狐崽便悠悠合上了双眼,看起来似乎只是睡着了,可周围弟子都知道,这狐崽已经死了。
      随其安呆呆地看着那狐崽身体慢慢软了下去,蓦地眼泪就出来了,怎么都止不住。
      随曾卿转了个身,背对着正在流泪的少年,沉声道:“随其安坏了锦西城的规矩,今日晚饭没有你的份,在这站到我喊停为止。”
      “何必?”晚饭是烤鱼,香味阵阵飘散,众位同门皆大快朵颐,欢笑连连,连向来沉稳的随政华都少有地跟人谈笑起来。而向来咋咋呼呼的随曾卿却沉着脸,把来敬酒的师弟师妹都吓得绕路走开。随熹见她用荷叶包了几条烤鱼,还舀了一大碗饭偷偷搁在身边,终是忍不住出声:“怕他饿着就让他回来好了。”
      “不行,”随曾卿道,“我必须让他和其他师弟师妹知道,什么规矩都可以破,只有降妖不留活口,还有不能将自己身份暴露于世间这两个规矩,绝不能破。”
      “什么规矩都可以破。”随熹嗤笑了一声,“让我父亲听到肯定气得一口老血闷在心里。”
      “本来就是,那些可有可无、除了束缚人之外毫无用处的规矩也不知道定来做什么。”提起大长老随渊,随曾卿像是心情略微好些了,有些好笑地道,“幸亏我当年没去繁实镇,不然要被他管得失心疯。”
      随熹失笑:“怕是你把他气疯。”
      锦西城中有一繁实镇,温凭城中也有一朝狮镇,一般来说,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将来进入锦西城修仙的弟子们从五岁到十二岁这段时间都会在这两个镇中先修习几年。当年随熹便是在他父亲——锦西城大长老随渊管的繁实镇中修习,至于随曾卿则是去了朝狮镇——她说是因为想同表弟林之善一起修习,谁知是不是为了避开随渊这一老古董呢?毕竟随渊的严苛固执在锦西城温凭城都是出了名的。
      夜晚休息时,随曾卿的帐篷就在随熹隔壁,到了巳时末,在脑海里跟旦唠嗑的随熹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起身将帘子掀开一点缝,正好看见随曾卿带着随其安回到她的帐篷里。
      “累了吗,累了先坐着。我给你留了饭,快吃点。”大师姐的帐篷有时会用来议事,向来要大一些。随曾卿从外面搬了张板凳进帐篷里,低声问道。尽管怕吵醒他人,她的声音很轻,然而随熹注意到之后便开了灵耳术,因此听得清清楚楚。
      “姐姐,我想先去埋了小狐狸。”这是随其安的呜咽声,随曾卿杀死狐妖后并未扔掉,就锁进一个小盒子,搁在了帐篷里。
      随熹似乎听到她叹了口气:“好。先埋了。”
      随后便是刨土声,随曾卿轻声问:“小安,可以告诉姐姐为什么要把这小狐狸留下吗?”
      随其安的声音还是呜呜咽咽的:“因为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被一群乞丐赶出了城,我只能去其他地方讨饭。经过一片树林时我迷路了,又饿又累。就是一只小红狐妖把我救活的,它给我喂了水,还给我吃果子。姐姐,我知道那只大红狐狸做了坏事,可是小狐狸是无辜的,它们没有作恶。”
      “姐姐知道。”随曾卿低声答,“姐姐都知道。可是小安,我们已经杀了它母亲,等它修成了妖,它也会来报复我们。姐姐不怕它报复,但是它会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师姐没有办法和你解释,但是,你记住,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是仙师。”
      随熹侧耳听了一会,有些好笑地收回了法术——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随曾卿如此温柔地说话。罢了,他们姐弟之间自有相处的办法,随其安那么听话,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他宽了心,正想躺下睡觉,却发现不知何时帐篷里多了一个人。
      随熹一惊,能悄无声息潜进他帐篷里的绝非等闲之辈,然而根据对面那人的气息,他似乎是个人而非妖魔鬼怪,就是说他在随熹进帐篷之前就在帐篷里了。睡了那么久,居然一直没有发现。随熹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寒意,沉声道:“谁?”
      “阿熹,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到徐阳?”温润悦耳的男声伴着低低的轻笑响起,“别紧张,是我。你太久没来,我过来找你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