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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旦暮其二 随熹与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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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沉重得根本睁不开,尽管已经听到耳边有嘁嘁喳喳的说话声,随熹依旧合着眼躺在地上。到底是因为过了太久他都快忘了怎么睁眼了,还是因为昏昏沉沉的他暂时没想好如何面对面前或喜或悲的一切?随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他的鼻子一贯灵敏,眼睛虽未睁开,鼻端已经嗅到了飘逸而来的草木清香,伴着丝丝缕缕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再根据耳边隐约的踩在泥泞上的声音,随熹可以判断出应是处于树林一带,只是就算他睁眼,估计也辨不出是哪片树林了,毕竟那么多年了。
“随熹师弟。”他听到有人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喊他的名字,是个男子,嗓音低沉有三分熟悉,可他一时认不出来。在锦西城,他的师兄也有不下二十位。
“怎么还没醒?确定是睡着了不是中暑了吗?”这女声略有些普通,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听过。
“想这么多,睁眼你不就知道是谁了。”他正默默地听着想着,脑海里蓦地传来一女童的声音。女童嘟囔着,无甚精神地打了个哈欠。
随熹沉默了下来,只有意识在他脑内的女童,却有一种随熹在打量着她的错觉。然而她丝毫不在意地再打了个哈欠:“快点睁眼啊,不通过历练你怎么出去。”
“别打哈欠,很吵。”哈欠声在脑内屡屡回荡,让人很是不舒服。随熹简洁明了地嘱咐了句,便慢慢睁开了眼。
“醒了?累不累?”还在适应头顶刺目的光线的他,突然听到一声软糯的少女音,怔愣在原地。
身旁的少女面容清秀,正执一把纸扇轻轻地给他扇着风,手腕上的银铃随着扇风的动作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见随熹望过来,她咧嘴甜甜地笑了笑。
随熏。
他不敢相信,但确确实实就是随熏。
“累个屁,他睡了一个上午,最舒服就是他了。”说话的是另一名少女,年纪看起来比随熏略大些,跟随熏一样身着黄裙,容颜秀美,眉眼间颇有些英气。她说的话有些含糊不清,大概是因为她说话间还剥着瓜子往嘴里塞。随熹看过去时,她正好把手里的一把吃完了,又伸手从腰间荷包里抓了一把。
又嗑完一把,她将荷包摘了下来,朝随熏扔了过去。
“哎?大师姐你不要了吗?”
被叫做大师姐的女子从树桩上起身,向随熹走来:“不要了。你上次说喜欢墨姨的瓜子,我特意叫她炒多了点。”
“我的呢?”随熹状况都还搞不清楚,这句像打趣般的质问却脱口而出了,“师姐你偏心啊。”
大师姐挑了挑眉,正想说什么。却被一男子叫住:“师姐,你过来这边看一下。”
叫住她的是锦西城的大师兄随政华,他身边还跟着三师姐随叶心,想是与这次出行有关,大师姐转身往他们那边走了,临行前又掏出个荷包掷到他头上:“快点从地上起来,刚下过雨很脏。”
不知为何,随熹直觉她挑眉的下一句本是想说:“你又没叫我带给你,屎都没得你吃。”或许是跟她待久了,她下一句要说什么他都能猜到,无非是三句不离脏话,态度恶劣得要命。
可最后还不是将瓜子给他了,还不至于沦落到屎都没得吃。
“你都不好奇一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女童知道他嗑起了瓜子,一刹那竟无言以对,嘴角颇有些抽搐地提醒道。
“我较为好奇,你是谁。”
看见随熏的时候,他便深知这里不是现实了,他亦想随熏活过来,做梦都想她能活过来,然而终究是不可能。那时他便亲眼看见了,他的熏妹妹,早已倒在一片血泊中断气了。
既然不是现实,那他们现在身处的是哪一片树林都无所谓。他只是想知道,这个能进入到他意识中的女童,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就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按理说,寻常人听到这句儿时听到烂的话,绝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可现今这两人实在有些特殊,随熹安静了片刻,竟然想起来了:
“哦,全城初恋。”
这句“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几乎成为了随熹与旦之间的一句暗号了。
印象中,她是每十年出一次山,闭关出来匆匆见众位弟子一面,便赶往城主的议事厅。毕竟整整十年,发生过太多事情,城主需要与她商讨,方能做出抉择。这一商讨便是接连几天,然后她又回到锦西山,再见到她,又要十年之后了。
随熹印象中第一次见她是十岁时,只是孩童的记忆实在太模糊了。只记得他懵懂抬头看向只比自己略高些的女童,问“你是谁”时,粉衣女童双手叉腰,佯装不高兴:“小屁孩这就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嗓门并不小,一下把周围三三两两玩耍的同门吸引得围了上来,或胆怯或羞涩地偷偷看向女童。她的模样在当时小孩子看来决计是仙女级别的,一身绣纹华丽的藕粉色襦裙,柔顺的黑发扎成漂亮的双髻,发间缀了些细碎的金桂,几缕碎发随着她浮夸的动作垂下,拂过她弯弯眯着的猫眼。
只那歪头一笑,就让多少人看得呆呆愣愣。那几年,繁实镇中的师姐师妹,都喜欢上扎双髻,更钟情于模仿旦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分明只匆匆见过一面。更有甚者,曾有几位女弟子向镇主提议将繁实镇女弟子们的白衣换成粉裙。
理所当然的,她们“荒唐”的提议被随熹那严肃的大长老父亲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附带着赠与了她们一顿唾沫横飞的训斥。
中间曲折的过程随熹并不清楚,总之随后那两年,他再不曾见师姐师妹们扎各式各样的发式了。放眼望去,她们都已将满头青丝老老实实地盘在了头顶。如此想来,还颇有些遗憾,那时欣赏各个女弟子千奇百怪的发式,也算是他在繁实镇枯燥无味的生活中不可多得的乐趣。
然而女弟子死了模仿的心,男弟子们依旧对那惊鸿一瞥的容貌昳丽的女童念念不忘。这件事,随熹也是在十二岁后到了锦西城,才在一堂家族史学课上听他们说起。也是那堂课,打破他们所有的美好妄想。
“粉色裙子?撒着金桂的双髻?”教授史学的三长老随旗冉最是随和,在课堂上教书教到一半跟弟子们闲扯起来是常事。此时如往常一般,东扯西扯不知如何扯到了初恋上,随旗冉一脸八卦地问他们让他们初次心动的是何人,结果是将近十人给了她一模一样的答案。
她沉思片刻,随即三分好笑七分惊愕地张大嘴:“不会是旦前辈吧?”
无论是单名“旦”字,还是前辈这个称呼,安在女童身上都实在太过怪诞。弟子们奇怪的、探究的目光纷纷投来。随旗冉有些头疼地抓起一卷史书敲了敲桌面:“说实话,这史书你们是不是翻都没翻开过?”
巧了,还真是。随熹低头轻笑了声。一旁同门都面面相觑。十三四岁,正是急于求成的年纪,少年少女们每日忙着修习法术剑术,何尝有过心思去顾自己前面几十辈的城主分别是何人,又做了些什么。只是在三长老面前承认这个,着实有些太对不起她平日的辛劳。
纵使他们百般不回复,随旗冉多多少少也猜到了,颇为无奈地点了一人起来:“曾卿,告诉他们,旦前辈是谁?”
大师姐随曾卿应了声,起身问:“是元旦的旦吗?”
“是。”随旗冉点头。
“每十年出现一次的那位?”
“没错。”
“史书第一页那位前辈吗?”
史书第一页是历任先辈的画像,当然也有旦。随旗冉很是赞许:“对。”
随曾卿微微一笑,看周围弟子一副被她吊足了胃口的样子。已有不少人翻开史书去第一页找旦的画像了。
“啧,”一声突兀的声音响起,随铭语嗤笑道,“回答个问题都要故弄玄虚,会就说不会就拉倒。”
“哦,我不会。”随曾卿挑衅般地朝随铭语展颜一笑,抚了抚被坐皱的黄裙,又坐了下去。
她就知道这两个祖宗……
随旗冉的太阳穴顿时有些痛。
十三四岁的随旗冉,最是狂傲自负。行事之前定要将众人先吸引过来,确实自命不凡,确实自大得欠教训,然而也尽心尽力,将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偏偏随铭语向来同她气场不合,两看生厌,见她张扬便浑身难受,居然激得这祖宗真的卡在一半不往下说了。
本来也无碍,既然她告知众人旦前辈的画像在第一页,众人只需翻到第一页认出旦前辈的画像,再根据索引找到相应页数上旦前辈的生平就是了。
“三长老,这里面几十幅画像,哪一幅是旦前辈?”
这句话问出来时随旗冉恰好翻开了第一页,只粗略看了一眼,她深深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随鸾卿和随曾卿这对母女的。
平日城中事多,偌大一个锦西城,算账都算得她半死了。平时上课,她只顾讲后面的史学,从不曾翻开历任先辈的画像细看。
这史书的画像是城主随鸾卿画的。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不告知她,她都不知画的原来是个人。
“三长老,下课了。”崩溃间,听到随曾卿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响亮的哈欠,“该就寝了。”
家族史学课向来安排在晚上,此时已是亥时初,负责上夜的嬷嬷早已催了几遍了。
那边,随熹单手托着下巴,一双桃花眼微阖,困得快睡着了。
每次她稍微拖那么一会的堂,这两人就会非常不给面地出声催促。她已经习以为常,坚持站在讲坛上:“等我讲完最后一点,旦前辈其实是……”
“石妖。”酝酿了好久的哈欠终于打了出来,一直沉默的随熹面无表情地道,“当年和随林一起创设锦西城的石妖,下课。”
满足了好奇心的少年少女和将近十位恋上了比自己年长了不知道几千岁的石妖、目前正处于“失恋”的痛苦低潮的男生,都在随熹一声令下起身,自顾自地鞠躬穿鞋拿书离开,动作一气呵成。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中还掺杂着“屁大点事讲这么久”的抱怨。
叛逆的死小孩们真的很难管啊。
据说后来心力交瘁的三长老向城主申请以后只管账不再教史学课,并且建议城主下次将画像画得稍微那么像人一些。
随鸾卿彼时正提笔勾勒第二册史书的人像,闻言善解人意地点头轻笑:
“滚。”
三长老哭唧唧地表示她不滚,城主这样不接受批评建议锦西城迟早完蛋。
城主依旧十分和蔼:“既然你这么爱管账,我手里正好有一桩赚钱的营生,不如你去做掌柜吧。”
三长老的斗争过程十分崎岖坎坷,总之如今名满天下的青楼暮语斋,就是随旗冉在经营了。
值得一提的是,经此事后,他们那堂课讲起的事便传开了,石妖旦开始被锦西弟子称为“全城初恋”——虽然有些夸大事实,但还是很生动形象的。
等随熹再见到旦,就是在十年之后了,那年他已二十岁。十年一出山,是旦雷打不动的习惯。
那天他正在窗前临摹一副字帖,那字帖是他十岁时父亲让他临摹的,他懒得练,将其偷偷藏了起来,久而久之父亲倒也忘了这回事。如今他又将其翻出来临摹,端的是一派悠然自若淡定从容的模样,似乎听不到外面大堂刺耳嘈杂的吵闹声。
“练字能平心静气都是大人哄骗小孩儿的。”身后有人走进书室,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十年发生这么多事。”
握笔的手顿了顿,再熟练地蘸墨、抬腕、下笔,一连串有条不紊地动作昭示出随熹恐怕在这摹了不止一天了。
“谁?”
“是我,旦。”
他听完回答并未言语,又沉默着下笔继续练字了。
“又不记得了?我……”
“你是不是又要说,小时候你还抱过我?”随熹清冷淡然的声音打断了她,“你不去师姐那里帮忙吵架,过来我这作什么?”
像是响应他说的“吵架”,大堂里的喧闹声又大了几分,光是听这声音,就能想象众位仙界翘楚和师姐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是你师姐让我来的。”旦也听到了外面愈演愈烈的争吵声,回身将书室的门合上,“他们已经在外面待了足足三天了,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随熹,他们迟早会找到机会冲进城主府内将你带走。你还是跟我回锦西山,比较稳妥一些。”
“去山上当野人?”他收笔,反问道。
“这也是你师姐的意思。她资格尚浅,城主这个位置尚未坐稳,终有一天拦不住外面那群人。”
随熹不再说话,安静地洗净笔,收拾好笔墨纸砚,将那幅字挂在了墙上。旦也不催他,只在一边默默看着,她知道随熹需要思考的时间。
“也罢,去便去罢。只是让我先去见一个人。”良久,他才出声道。话语里是千万次考虑之后的决然和无奈。
“如果是颜诀矣的话不必了。”
“他就在外面大堂里,跟那群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