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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旦暮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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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树林一片寂静,在死寂中,湖边空地上的一顶帐篷猛地炸裂飞起掉落到湖上,帐篷平地而起的爆裂声和激起的水声将正在歇息的锦西城弟子们惊醒,纷纷佩剑出了帐篷。
离得最近的随曾卿反应极快,在帐篷炸起的那个瞬间就伸手揽过随其安飞身上了一旁土坡上,然而还是被泥石飞沙溅了一脸一嘴。
待她拂开面前几分凌乱的发丝抬头看去时,正见随熹面如寒霜地提着一把已出鞘的剑,冷眼看着对面的颜诀矣。四周的尘土尚未完全归于平静,纷纷扬扬地四下飘飞着。
本来紧绷着一根弦的锦西弟子见此情此景皆愕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是否要上前帮一把手。
而尘土纷飞中的两人默然对视,不言不语。
随政华迟疑地将目光投向随曾卿,她正将手轻轻搭在剑柄上,来回摩挲着。然而看到随政华质询的目光,她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这一摇头,就尴尬了。
锦西城出任务,向来是将人分为两拨,大师姐随曾卿带一队人,另一队人则跟著大师兄随政华。因此大师姐和大师兄鲜有共同出外历练的机会——这次是送随熹嫁入颜家,算个例外。
当然也少有配合的经验了。
方才随政华看向随曾卿,意思是:“我们要不要过去帮随熹的忙”;而随曾卿理解的是“他们两这是在做什么”。
她微微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
随政华了然,道:“师姐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师弟师妹先回去休息吧。”
随曾卿默了:这话我说过吗?剑都拔出来了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一个摇头、一个眼神、一句话的功夫,随政华在大师姐心目中踏实稳重的形象毁于一旦。
众位弟子闻言早已收了剑,转身回帐篷里。只有随政华、随叶心、随熏还有留在土坡上的随曾卿、随其安留了下来。
然而随熹突然想到了什么,在诸位弟子进帐之后不过短短几个瞬息间,大声喝道:“出来!”
刚刚平息了一会的十几个帐篷又骚动起来,帐帘再次掀开,这次出来的却不是锦西城弟子了,而是十几位或相识或不识的人。
白衣道姑,是为青云普兰观。
红衣男女,是为乌临折桂山。
蓦地,随熹瞬移了几步来到颜诀矣身前,手向着他面门一掀,人皮面具掉落在地。
随曾卿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跳:“秦门主,这件事情,折桂山和普兰观做得极其不厚道。”
被掀了面皮的折桂山门主秦璞然眯眼微笑,答道:“还好吧。随大小姐放心,不过是施了一针将诸位锦西弟子暂且药晕罢了,只要将随熹公子交来,秦家自然不会找各位麻烦。”
随曾卿轻笑:“我的命,你们不要了?”
秦家公子将手背于身后,朗声道:“那就是普兰观的事了。秦家向来不干涉他门之事,不过是出于道义,出手相助。”
都乱套了。
随熹皱眉望着一片红红白白的人群,秦璞榆秦峥嵘身死、定原被随曾卿杀死,这几件事本是隔了很远的,现在却一同发生了。而令人惊奇的是,该早就发生的反而没有发生,比如随熏难产丧命,随鸾卿随墨暴毙身亡,再比如,他从头到尾连随铭语随铭辛的影子都未曾见到,更不曾听到有人说过他手刃随铭辛的事。
也是,如果随熏好好的在这里,他又有什么必要手刃随铭辛。
这厢他在怔楞发呆,随曾卿和秦璞然已经友好交流了好久了。等他回过神来,正好听到随曾卿说:“在送嫁的时候抢新娘,还要假扮成新郎的模样。秦门主,曾卿倒是不知道你对我家阿熹用情如此之深啊。”
随熹一阵恶寒陡然而生,瞥了胡说八道的随曾卿一眼,不知她是想恶心秦璞然还是怎样,倒是把他给恶心到了。
“随大小姐就不要说这些话来拖延时间了,”秦璞然的面皮如随熹意料之中一般厚,丝毫不为所动,“众弟子们起码要过两三个时辰才醒得来,如此拖着能拖多久呢?”
随熹淡淡地往前方看了一眼,原泠早已紧紧握着臂间拂尘,只等这两人寒暄完,便会飞身上前。一旁的秦璞净也抓牢了腰间佩剑,略有些紧张地绷直了背。
再回头看看,身后只有面色凝重的随政华和随叶心,以及几乎未曾与其他门派弟子对峙过的紧张得要命的随其安和随熏。
非常有趣了。
她的手指扣牢了剑柄上的花纹,紧绷过度得无意识地抠挖着,身体微微前倾,只等对面略微动一下。
只要略微动一下,便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恶战。
“我跟你走。”
双方都僵持着,蓦地听到这句,将近四十号人不约而同地扭头,带着几分错愕看向随熹。
被围观的随熹收起剑,把地上自己的包裹捡起来——方才帐篷掀起的时候掉落在了地上,异常爽快地道:“走。”
“……随公子。”秦璞然狐疑地看着他。
“走不走啊?”随熹交叉双手于胸前,一副坦荡荡的模样,很是不耐烦地道。
随曾卿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于是又闭上了,内心尤为脱力。先是被最为踏实稳重的随政华误解了意思,接着等她摆出一副要跟对方拼命的样子了,随熹又如此爽快地答应跟他们走。
她这个大师姐,当得可真是非常无用了。
“你非得钻这个空子,让秦璞然带你出树林?”
意识中的旦万分不解他究竟在想着些什么:“何必多次一举去做这种冒险的事情,虽然秦璞然认定了你手持秦璞净的解药,不会对你下杀手,可谁知道一路上会对你做些什么?你明明知道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跟着你师姐不好么?有随政华在,谁能伤你?”
恰好在这时,像是迎合旦的这句话,随政华提着他的那把重剑,走上来挡在了随曾卿和随熹前面。
身材高大的他挡在两拨人前面,本来嘁嘁喳喳小声嘀咕着的众人没有再说话,而本来就紧张的秦璞净神色更为紧张,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他的气势吓到了。
虽然人数差距悬殊,但是他们在修为已经接近父辈的随政华面前,有着根本上的劣势。
随熹没有理会旦在意识中的大呼小叫,看着随政华与对面默默僵持着,百无聊赖地等了片刻,再次催促道:“到底走不走?”
“与其让他们打起来,还不如直接就跟折桂的人走。只要折桂的人一走,普兰也没有本事抓走师姐。”
他不答话,然而在他意识中的旦将他的心声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是在幻境中,但是能减少干戈当然尽量减少。终归我是要通过出树林来出幻境,两拨人不起冲突能更快出到外面。这样做划算多了。”
“旦前辈,您听我说。就算我修为尽毁,我起码也留下了一条命,只要我没有得罪他们,他们就不会把我如何。但是阿熹已经被他们认定了是杀人凶手,若是落在他们手中必死无疑。如今只能用禁术了,我不是冲动莽撞不计后果,而是这样做是最划算的了,不以任何人的命为代价,就可以换回阿熹一条命。”
那时候,那个眉眼英气、杀伐果断的女子,就是如此不容置疑地在说服她,对于理由的措辞格外粗俗——划算,却让人无法反驳。
随熹方才还对着她大吼大叫,结果如今自己还不是以“划算”为由试图说服她让自己去做些明明就是冲动莽撞不计后果的事。
这对师姐弟,其实都是一个样罢了。
旦低头轻轻一笑,微叹口气,便不再说话。
“秦门主,秦小姐的解药还在我手里。”随熹实在是忍够了他们就这样对峙着,毫无意义地相互示威。
秦璞然绷紧的客气笑颜似有几分松动,依旧是夹杂着猜测和狐疑。一旁普兰观的原泠却蹙紧了眉,迈步走到秦璞然身侧,扬了扬手中拂尘,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傲然而又不悦地出声提醒:“助普兰观擒得随曾卿,还我师父一个公道。秦门主,您如今可是要言而无信?”
秦璞净眼珠转了转,嗤笑道:“原泠道长,我兄长说得甚是清楚不过了——道义之助。”最后四个字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折桂山已将十几位锦西弟子都给贵观暂时解决了,折桂要找随熹公子,普兰要找曾卿小姐,自家各报自家仇,各人自扫门前雪。要不您老回普兰去喝杯普洱,等着我们将曾卿小姐绑了送您家去?还是您要我家医师,去将观主救活回来?”
“璞净,”秦璞然悠悠然提醒,“谨言慎行。”虽是提醒,言语间却并没有警告意味,更像是在旁敲侧击地说——虽然你说的很对,但是要给普兰观一点面子。
“不得了不得了,这姑娘不得了了。”旦像看戏般啧啧感叹出声。她从未接触过秦璞净,知道有这号人物还是因为秦璞净被毒死了,众人都指证是随熹做的,因此竟不知秦璞净是如此刁蛮,也和她亲哥哥一样过河拆桥、玩弄权谋。
就普兰观带的这几个人,连最上得了台面的原泠都不够随政华一个手指头打的,如今折桂山的人一撤,普兰想从他们手里带走随曾卿,几乎是办不到的事情。折桂能不损不伤一个弟子便将随熹带走,自然不会去干帮普兰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普兰这次,恐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千防万防,没防住随熹直接认怂。
这厢秦璞然考虑了良久,方展颜一笑,旋过半边身侧对着随熹作邀请之态:“随公子,请。”
随熹收了剑,正要往身上背,忽见秦璞然仍是不放心地伸了一手出来,手掌平摊,面上挂着经年不变的微笑看着他。他的面色丝毫不起波澜,动作不带任何停顿,便将莫诀剑放在秦璞然手中。
冰凉的剑套刚刚接触到秦璞然掌心,就被生生遏制住了,随即极快地离开了秦璞然的手掌。
就在这一瞬,变故陡生。不知何时已埋伏在四周的蓝衣弟子们,迅疾且安静地包围了这一片空地。
蓝衣,徐阳寻桑门。
持着莫诀剑的男子,脸上礼貌客套的淡笑虚伪得与秦璞然如出一辙。
“抱歉,秦门主。随熹要同颜某回徐阳拜堂,暂且无空到贵门拜访,在此谢过门主盛情邀约。”
“颜某亦希望门主,下次莫要再伪装成颜某的模样跟鄙人未过门的夫君开玩笑,会给双方都造成困扰。”
随熹的视野里蓦地出现男子蓝衣身影,依旧熟悉得让他只看背影便能立刻认出来,那一瞬视线有些恍惚,心弦也随之狠狠地一颤,在看见颜诀矣握住莫诀的时候,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抓紧了两侧衣襟,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远离,想逃。
上次在锦西山,颜诀矣就是像现在这般,夺走了莫诀。
然而他没有了逃的机会,他的犹疑不决让他错过了逃的最好时机。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绷得死死的手腕被牢牢抓住,颜诀矣一把揽过他,在几个瞬息之间便御剑上了半空:“我们先走。”
底下,一众寻桑门的人已经代替锦西在赶人。随曾卿一边嚣张地破口大骂一边又敲昏了一个道姑扔到原泠头上,抬头正好对上随熹的目光,露齿笑着做了个嘴型。
“交给我们,放心去吧。”
怎么可能放心。
颜诀矣紧贴着他的后背,让两人身躯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接着在他耳边低沉着声音告知婚宴的事宜,喷出的热气将他耳朵还有半边脸都熏麻了。
怎么放心。
“阿熹?”
“嗯?”他回过神来,很是紧张地回了句。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呃……嗯。”
身后的人很是无奈地低笑了两声:“我说,我们已经出了树林了。”
闻言他低头向下看去,的确,云层之下已不再是一层又一层望无止境的密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略有些贫瘠的土地,不远处几个小城镇已渐渐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我还没有出幻境?”他有些焦躁地,质问石妖。
旦道:“不是幻境不让你出,只要你说你要出幻境,你就能出去。看你想不想出。”
“好笑,我为什么不想出?”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却不知自己如今的模样像极了被踩到尾巴而弓起了腰的猫,语气间是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尖利刻薄。
“因为这里大家都活得好好的?因为让人恶心的人几乎都死绝了?”
“还是因为……这里有颜诀矣?”
他自己问完,又自己迫不及待地断言道:“这是假的。”
“是假的,但是你可以在假的中生活一辈子,它就会变成真的……”
“假的,”随熹打断她,斩钉截铁道,“全是假的。”
语气肯定,语速却那么急促,像是生怕下一瞬会改主意。
如果真的那么笃信是假的,之前那段自言自语又是说给谁听呢?
“把我送走。”
旦沉默了良久,涩涩回道:“好。”
“低头。”颜诀矣听到声音,下意识向他看去,唇上触到一片温软潮湿。
那是随熹搂住他脖颈,在他唇上沾了一下。
“颜诀矣,我好喜欢你。”
他依旧是浅笑,这次笑意却深达眼底。随熹第一次,见他这么高兴。
“我也是。”
你是,他不是。
随熹这样想着,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