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诀》关雎八盏

1、旦暮其一 温凭城，暮

　　温凭城，暮语斋。
　　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宾客和名伶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调笑的欢愉声频频传来，众人的面色荡漾，更衬得柜台前冷着脸的贵妇人格格不入。
　　随旗冉右手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左手执一把纸扇拨动着扇风，头都不抬，有些不耐烦地说：“王夫人，请回吧。”
　　被称作王夫人的中年女人是位衣着雍容华贵然而面容消瘦的女人，眼神尖利得有些刻薄。此刻正站在柜台前，用她那双刻薄尖利的双眼盯着随旗冉：“随掌柜，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三番五次地嘱托你，再见到王员外时绝不可让他再进着暮语斋。你现在是把王员外放进去，把我拒之门外了？那你收了我那么多银子，又该怎么算？”
　　就那么点碎银子，打发乞丐似的也称得上“那么多”了？随旗冉有些好笑地微摇了摇头，客客气气地回复：“王夫人，暮语斋一向守信誉。是您家员外被拒之门外后，自己掏钱给燕娄赎身，将她带走了。并未进过暮语斋的门。”
　　王夫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嗤笑：“燕娄可是你们的头牌，随掌柜会这么大方地任由头牌被赎走？王乾宇身上能带多少银两？”
　　“无法，”随旗冉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燕娄向我哭诉自己同王员外两情相悦已久，求我让她赎身从良。您知道的，暮语斋一向重情义，燕娄毕竟也是暮语斋的老人了，这点要求还是能满足的。”
　　见王夫人不言，随旗冉微微叹了口气，又道：“王夫人，员外对燕娄到底有多痴迷，您也是看在眼里的，无需旗冉多言。”
　　王夫人闻言，狐疑地看了随旗冉一眼，像是被说动了，已有四五分相信却又有五六分不信，正犹豫间，暮语斋门口突然吵闹起来，两人都听见是有人在叫嚷着什么。
　　“随掌柜，你这暮语斋什么时候像菜市场一样喧闹了？”王夫人有些偏头痛，最是怕吵闹，用帕子捂耳抱怨道。
　　最具盛名、最风雅的青楼暮语斋门外，确实不该如此吵闹。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猛地停了下来，余力推得算盘在桌上擦出锐利的噪声，待王夫人反应过来时，随旗冉早已到了门口，向来淡然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无论是王夫人，还是大堂的客人和优伶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呼喊和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有些好奇的人早已起身逐步接近大门，剩余的人也都频频往那边张望。
　　“不要过来。”随旗冉回身恰好看见正在接近的几人，朝他们呵斥了一声。被她凝重冷肃的神情和冰冷的语气给吓住了，那几人没有再靠近，然而也不甘心就这样回去，站在原地探头探脑地窥探着。
　　不过短短几个瞬间，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尖叫声、呕吐声从门外隐约传来，好奇和掺杂着些许惧怕的情绪，促使他们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银箸，停下了暧昧的调侃欢笑。
　　“三姑，发生了什么？”突然出现的女子让众宾客意识到阁楼上有人走了下来。发声的是暮语斋不常露面的花魁叶心——温凭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相传她容貌惊为天人，倾国倾城，仅有几位熟客曾在几年前能一睹其芳容。再者，她对随掌柜的称呼也颇耐人寻味，似乎她也是随家的人。
　　这厢，从思绪回忆中回味过来的众人却遗憾地发现，叶心依旧披着她那一抹常年不摘下的面纱。
　　然而这叶心并未出现太久，她穿过大堂来到正门，低头不知看到了什么，极轻极细但很清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后随旗冉低头嘱咐了她几句话，她便出了大门，径直朝着城主府方向而去。
　　随旗冉转过身，目光沉沉如深潭：“烦请所有客人，回到大堂里，随某会为诸位准备炭火。如今这天气，众位身着夏衫出门，必死无疑。”
　　话音刚落，又向身边小厮嘱咐道：“王小姐的遗体，暂且不要让人碰到。”
　　王夫人将她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刹那间白了，僵硬地抬头朝门口再望去，随旗冉恰好侧了身，从她这个角度将门外的景象看得再透彻不过。
　　不过半个时辰不到，门口竟已积了厚厚一层雪，门外的水缸里不知何时被人灌满了水，又在严寒之下迅速结成了冰，冰冻住的是女童如她母亲一般瘦削的，小小的身体，也只有身体。搭在缸边的脖子上只剩血肉模糊的痕迹，像是被谁把头硬生生扯了下来。
　　女童的头在门口的台阶上，冻得嘴唇都发了紫。黝黑的双眸正正好对上了王夫人的视线，她的嘴角还咧着，笑得格外懵懂而俏皮，像是遇上了什么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