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东风一梦遥》黄太初

6、缘起 之二

　　孟遥匆匆把车锁住，顾不得一头一脸的汗，急忙往大教赶。尚未到门口已经听到黄老邪的声音在请大家安静。心中虽急，却看到赵越正端坐在第五排老位置，立刻松了一口气，略略躬了身三步两步赶了过去，一边暗暗庆幸今天脚下无声。

　　赵越回过神来，赶紧递一张纸巾给孟遥。孟遥接了，劈头盖脸一阵狠抹，这才觉出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汩汩地出汗。赵越又轻轻推过茶杯来，一边低声问她：“又拖堂？”她也低低嗯一声，一边猛喝了几大口水。

　　蓦地一片掌声响起来，她们连忙也直起身坐好，随着大流鼓掌。孟遥到这时方觉出古怪来：“咦，怎么楚云飞竟是这样的人吗？”

　　赵越的心顿时又抽动一下，不好说出来，只得嘘一声示意孟遥安静，就听得黄老邪开始介绍：“各位老师，各位同学，这位就是我校校友，旅美归国的著名学者楚云飞先生……”

　　赵越的耳边渐渐没有了声音，只是定定地盯着台上那张颈套上的脸。即便戴着颈套他还是那么优雅，一点也没有狼狈的样子。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呢，他走的时候她还是刚刚小学毕业的小姑娘，她还记得他被她缠不过帮她梳辫子，那么的手忙脚乱。转眼间小姑娘也已经上大学了，他却成了台上作讲座的老师，而且竟然戴着颈套。

　　孟遥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水，身上的汗虽渐渐收住了，先前汗湿的内衣却还贴在背上，慢慢变得凉浸浸的。她下意识扭了扭身子，想摆脱背上的凉意，却是徒劳。她干脆放弃在意，仰起头一心一意观察起台上的人来。

　　黄老邪仍然是上文学修养课的样子，说话时眼睛只望向虚空，仿佛下面连一根树桩都没有。赵越曾经说过这是典型的逃避型人格的体现，又说她给他这个黄老邪的绰号，除了一点老来的风雅和赫赫的名头，其它其实是半点也搭不上边。

　　孟夫子和曾夫子一左一右正襟危坐，严肃得有点过分，相较之下倒是中间那位显得翩然——即便戴着那只颈套。孟遥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么滑稽的样子竟会想到“翩然”这两个字，但是这个人仿佛确乎是担得这两个字的，就连他不得不昂着头垂下眼帘努力扫视全场的样子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端庄，和空灵。那只颈套显然让他很不舒服，她几乎能看到他额上微微沁出的汗珠，但是他并没有一点烦躁的样子，甚至都没有去碰讲台上准备的纸巾。

　　黄老邪在上面高一句低一句地介绍着，原来这个人曾是本校古典文学的高材生，和孟夫子曾夫子是同学。毕业后去美国，却改换门庭读了传播，硕士博士一路念完，轻轻松松谋了加州大学的教席，东家优遇有加，眼看着前途无量，却偏放弃了绿卡掉头，回来为中文系效劳筹建传播专业。

　　也是好人多劫难，临回国了却在异乡遇了车祸，还好都只是伤了筋骨，忙乱了一阵好歹也算按时回来了，只余那只颈套，恐怕还一时不能摘掉。本来系里想把讲座改期，考虑到预告一早已经在城里各校都发了，临时再通知取消多有不便——本科生还好，硕士博士们大半都是周末特意留下的——而况他自己也是真的并不介意，所以才会戴着颈套出现。

　　这种作派，换作别人孟遥心里早说过一万遍“矫情”了。然而对着这个人却不知为何，竟生不起这样的念头，只觉得即便存一丝丝的怀疑也是亵渎似的。一时黄老邪演讲完毕，孟遥免不了跟着大家再次鼓掌。这才注意到赵越的怔忡——满屋子的人，独她一直扭着两只手，似要在皮肉里拧出水来。

　　感觉到孟遥胳膊肘的碰触，赵越恍恍惚惚猛醒过来，慌慌张张一阵拍掌，才又意识到别人都停了，不觉绯红了脸，幸好别人都不理会。偏生孟遥凑到她耳边轻轻地笑：“你发花痴么？怎么只顾盯着人家看！”她作势顿足，暗暗捏一把孟遥的腿。

　　孟遥正待告饶，猛听得台上一把极舒服极舒服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拿捏得十分清晰，声气却是极平和极有礼的：“多谢诸位抬爱。因为这个样子，不方便给大家行礼，请大家见谅。”

　　仿佛微风吹过湖船，只觉得一瞬间什么闷热什么濡湿什么烦燥都没有了。那个声音如此慰心，如一缕佛前的香烟，绕梁不绝，却又宁静安详。若干年后孟遥回想起来，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乍闻其声的一瞬。就是在那一瞬间吧，她后来想，恐怕就是在那一瞬她就已经爱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