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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椒风吹殿晚来香 一言难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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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祈这一躺就是大半月,那天之后昱画没有再去看过他,连赵德才的影子也见不到,估摸着他在我喜闻乐见的情况下进行了一段单方面的冷战。
只可惜七瓣孔雀莲一事依旧没有进展,昱画很烦躁,就好像饿坏的猫头鹰在荒芜之地孤身徘徊、辗转、盘旋,一边始终找不到栖息着鼹鼠与野兔的洞穴,一边在日月交替之时忠贞不移地向夜色致敬,而在风沙呼啸的时候,却没有一处可藏身。
白天昱画提着楚瑶随处晃荡,到了夜晚,又两眼发亮更加肆意地折腾,一遍又一遍,包括那什么藏珍阁。
有时候她甚至很怀疑,会不会在把皇宫整个儿翻掉之后突然发现,其实那玩意儿根本不在地上?或许……
——或许,该去拜访二位同侪了。
哼,这会儿大概还被李云祈那厮占着,左谢鹭右禾意,御花园里好快活呢。
昱画琢磨着还是再补个眠吧。
只是没想到啊,睁眼的时候又过了时辰,朝外头一看,漫天烟霞,由西向东燃烧了一路云彩,如同魔鬼吐出的烟圈凝结在一处,浓郁而诡谲。
“楚瑶,时间到了。”妖魔的把戏正式开场。
假如孔雀朝她张开华丽的屏羽,理所应当越过牢笼捉住它。
就此刻而言,由长足睡眠拉开的黄昏之幕,是最好的开场白。
禾意没有想到昱画会来访,或者说先来访她的椒风殿,因为除了智商以外,谢鹭皆在她之上。
所以当她刚刚踏上椒风殿的第一块砖,迎头撞上了正侍奉在皇帝身侧的禾意,她面上浮动不止的诧异和得意显然要比她心里的更多。
昱画掠过他们往后瞟,随侍者若干,不相干宫女太监围了一圈又一圈,她顿感啼笑皆非,这场子撑的,嫌宫里头人人都吃饱了没事干么。
“皇后娘娘千岁。”端端正正向昱画行了个礼,乖巧得像只兔子。
目光轻触臂弯处因纠缠而堆起的褶皱,昱画暧昧地勾起她一缕发丝,凑近了说:“所谓——和风知软语,小意振萧鸣,禾妃人如其名,”拇指抚过微红香腮,“不……有过之,而无不及!”
禾意受到了惊吓,举步不稳,大退一步,正好落在一片玄黑之中,她身躯微颤,软在地上。
于是整个场景就很搞笑了,昱画扬着下巴高高在上,那两人双双仰视我,一个嘴唇紧抿,一个泫然欲泣——这种“本女神法力无边一根手指消灭你们这些凡人”的即视感喷薄而出。
于是昱画露出一个相当深沉实则疯狂的快意表情。
看看她——哦!可怜的凡人!渺小的蝼蚁!重重楼阁浩浩殿堂之中挣扎彷徨的女人!
禾意缩得更紧,向她以为坚实的壁垒逃窜,昱画几乎要嗤笑出声,你怎么知道呢——你怎么知道这道壁垒不会向内部塌陷?
“皇后娘娘抬举!臣妾……禾意不敢!禾意惭愧!禾意惶恐!”呦,这小颤音,抖巴抖巴跟甩面条儿一样。
“禾意无颜面见先皇?”昱画挑挑眉毛,“本宫也没把你怎么的,别搞的跟那些个老匹夫死谏光荣似的。”
“昱画!”有人低声怒吼,她终于将目光放到那人身上,“皇后六宫之主,不懂谨言慎行,胆敢胡说八道妄议朝政,见到朕更不知低头行礼,目中无人,不成体统!”
他站起来,每说一句就多向昱画施加一分压力,“是不是朕太宠你,以至于让你忘了身份!”
皇帝眉峰紧蹙,威慑骤强,周遭空气收缩得厉害,仿佛有什么蛰伏在暗处,偷偷抢走每一缕呼吸,昱画甚至不能喘过气。
她咬牙直视他,装作若无其事。
皇帝俊目阴沉,与她对峙良久,在差不多要崩盘的时候蓦然一软,气压骤减,“昱儿倒是说说,你可有一丝一毫将朕放在眼里?”
昱画暗自松了口气,眨眨眼,猛然向前一步,惊声道:“陛下!真是您!”她用力把眼睛揉红,呜声大呼:“陛下冤枉啊!不知陛下久病方愈,容光焕发,早不复往日病中模样,臣妾眼拙,辨认再三,仍不敢乱呼。倒是陛下许久不见臣妾……”
昱画稍作打量,勾唇道:“此番简直跟换了个人儿似的呢!”
未等对方反应,她紧接着话儿,又适当地表达了一下对于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能够“重新做人”的雀跃之情与有荣焉,并对其雨露均沾的行为表示充分的肯定和宽容。
听昱画说完,对面二人目瞪口呆,活像两个受挫的傻瓜,哼,显然低估了老娘的无耻程度。
杵了半晌,昱画忍不住出声:“陛下?”
他倏一下眼神如刀。
“呃……”昱画冷汗暗冒,轻声笑道:“外边风大,陛下同禾妃都是身子娇贵的,恐怕要冻坏了。”
皇帝一言不发,狠狠拿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瞪瞪瞪,有完没完?姑娘我这小嘴再咧下去,就该赶上赵德才了!
“哼!”他甩开禾意,拂袖而去。经过宫女太监们的时候,忍无可忍大吼一声——“看什么看?滚!都给朕滚!”
啧啧,自作孽,不可活。
“陛下……”禾意痴痴呆呆地望着迅速消融于黑暗的一片朱黄。
再次向黑夜致敬,吞噬吧,不管金玉还是沙石,沉疴抑或残雾。
“陛下还真是任性呐!”昱画摇摇头,打断她还陷在迷梦里的视线。
反正望到明天这个男人也不会回来的,以他小心眼的程度,恐怕五日之内都不大想看到衬托在她头顶的这块牌匾。
禾意是个明白人,这会儿似乎意会到了什么,身上每一处都爬满了怨毒的蚤子,哦,当然是针对那坏心眼的娘娘。
哈哈,如果不是她,亲爱的陛下怎么抛得下红绡软帐?怎么舍得叫一人独守漫漫长夜呢?只想一想就恨不得杀死、杀死、杀死她呀!
“今儿不见赵公公呢,平日倒是粘得陛下紧,这会儿得仗他把陛下哄开心了才好!唉——”昱画叹息一声,转而笑得真诚热切,“禾妃,不请本宫进去坐坐吗?”
她脸色煞白,呆滞地吐出一个字,“好”。
皇帝向来信任赵德才,毕竟本身就是王府的老人,走哪儿带哪儿,包括夜宿后宫的时候,也好意思叫人家在耳房听一夜墙角。而现下赵德才并不在此处,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他伟大的主人并不打算在此过夜。
禾意恢复得很快,她是一个克制的人,但偶尔怔然疑虑的神情依然没有逃过昱画的眼睛,与此不同的是,她永远不会发现敌人时刻挂在脸上的笑容有多么奇怪。
毕竟么,家养的总是与野兽不大一样。
但愿小动物早点听到风声,在此之前,她会耐心等待。
“禾妃啊,你这儿虽不大,却胜在精巧,本宫看着好喜欢!”昱画嫌人多腿杂,就禀退楚瑶及众侍女,四处打量,正面厅堂摆设整齐对称,两边角落长有半人高的曲干红榆,整体物件繁致却不显拥挤,居然还供奉着神龛,嗯……还有木鱼、念珠,以及一沓佛经。
右侧一张镶玉红木桌立在暗花的木格窗下,一盆棠红肥茎的厚叶植物融合着发黄的光斑,将其掩映出一种奢雅的美。
将指节轻叩,发出“咯咯”的清响,“大红酸枝木?”昱画眉眼俱弯,“本宫没猜错吧!”
“娘娘英明。”禾意不动声色,由着人绕过左侧屏风,进入卧室。却偏偏酸里酸气地冒出一句:“皇后娘娘自有宝塔瑶池,何苦打趣我这偏僻旮旯地儿?”
昱画回头看着她,笑说:“永安宫供着凤冠,不是给人住的。”
勾金的帘子,淡殷的纱帐,如出一辙的格调。
只是屏内甜香缭绕,似茉莉不合常理的盛妍之下发出的一种过于浓稠靡丽的味道。看来佛祖是不卧室榻的。
大略一看,只有墙角一株绿萝静静垂着一颗无辜的脑袋,铺散她绿得纯粹的头发,在阴影下孤芳自赏。
绕过一张暗色屏风,一只巨大的木桶茕茕孑立,雾气氤氲,一旁架子上还挂着干净的亵裤小衣等等。
昱画愣了一下,看向禾意,这是准备沐浴了?
她脸颊爆红,走也不是,拦也不是。
昱画善解人意地退出来。
“夜了,禾妃早些沐浴就寝,再晚些就该凉了。”语气温和,笑容轻佻。
要说今晚没有收获,也不尽然,呵呵。
几天后,她又如法炮制,在一个皇帝终于重回椒风殿的日子里,将谢鹭的鸳鸾殿也逛了一通,只可惜皆没有七瓣孔雀莲的踪迹。
也不知道等找到它的时候,花解语那女人得化成什么样子了;七暝这会儿大概也记起了一切,有九阙在根本不需要怀疑。
如今只有一件事叫人舒坦,那就是她自由了——李云祈设在永安宫周围的暗桩全被撤掉,只剩几个不会武功的小宫女。
估摸着最近表现太好,都可以和小老婆们和睦相处了,看来离他坐享齐人之福天伦之乐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他还给发了一道圣旨,嘉奖皇后娘娘云锦数段,银帛数匹,珍宝首饰若干。
看到这里昱画就乐了,他人还在椒风殿,礼就送到永安宫了,这是既想砢碜她,又要安抚她啊,若她昱画是那些个心心念念着他的宫妃还就算了,就是几年前说不定也还会上当……但现在?
——哼,算了吧。
一切平静如水,只等着顽皮的人,装作不在意时投下坏心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