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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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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山进行的登山旅行,作为学院传统,一直颇受诟病,但却从未停止过。
“为什么要把即将毕业、前途无量的学生们置身于一个完全无法发挥能力的危险环境之中?历年来发生的事故和伤亡人数都远比其他学校正常的毕业历练要高得多。
我想,这是为了提醒各位,越过圣山,那边,是我们人类发源的西大陆。我们和我们的祖辈因为种种原因被迫逃亡至此,远离了龙的统治,也通过不懈的努力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文明与国家,过上了西大陆的人类无法想象的自由的生活。但是,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回去的。”在圣山下接待这批学生们的,正是两年前刚刚晋升传奇的墨菲,“你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这样的幸运儿,所以,怎能不为那样美好的时刻,完全充分地准备自己呢?”
作为传奇法师,墨菲年轻得可怕。十三年前负责新生接待,初遇凯珀尔与奎兰时,他才二十四岁,就已经当导师两年了;三年多以前,他秉承一贯以来严谨的态度开除了一直在学校里惹是生非的卡沙本立德,为此招来了对方家族的排挤,被发配到了帝国边境,圣山边缘的费戈里城。
费戈里城的居民主要靠开采圣山上出产的黑石与畜牧为生,交通贸易都不算特别发达,外加圣山本身对法术的禁绝作用,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研究学术的好地方,然而墨菲却还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为了有记载以来最年轻的传奇法师。
听着他的话,学生们都乖乖点头,十分驯服。一阵爽朗的笑声却打断了师生们这般和谐的交流。
“哈哈哈哈!墨菲,你又在灌输你那套‘打回西大陆,把龙抓起来当材料’的理论了!”伴随着笑声走近来一个女人,她白色头发,琥珀色眼睛,穿着轻便的皮甲,背后却斜背着把足有大半个人高的巨剑。
她正是墨菲的妻子,武者导师利蒂希娅。三年前她放弃了自己在帝都巴斯守卫军中的职务,陪伴丈夫一起来到了此处。
墨菲不赞成地把手抱在胸前,抿唇不语,但这个防御的姿态只是让利蒂希娅笑得更厉害了。她向学生们打了招呼,走到队伍前面,拿肩膀撞了撞自己的丈夫。
“让开点儿,亲爱的,让武者来解释一下,我们心中的圣山之旅代表了什么。”
“你们的墨菲老师,代表的是学院传承历史与理性研究的法师那一套,这很好;但是我想,你们对圣山之旅的了解,绝对都是从‘盟约之旅’这个词开始的吧。”
利蒂希娅笑着摊开手,“如果你爱一个人,那么一起去走一趟圣山吧,绝境之中,你们会印证彼此的爱;每一对想要缔结永恒誓约的爱侣与搭档,都应该来这里,在自然的威力下,剥去自身的外壳,拷问彼此的心灵——然后,让圣山见证你们的约定。我坦白,当年我就是和墨菲一起走了趟圣山,在山上以抱团取暖的名义把他睡了的。”
施法者部的学生们还为了墨菲在场,勉强憋着笑;武者部的早已哄堂大笑起来。
利蒂希娅等他们笑完,才压了压手,示意大家继续听她说话。
“当然,在同级里就找到了愿意与你走完这一趟旅程的那个人的都是极少数,不是每个人的运气都能这么好的。不过你们可以把这次旅程当做一个预演嘛,摸熟了道路,有了经验,下次想表白就约你的那一位来走一趟,多棒啊。”
“我要有了女朋友,我才不带她来这里爬山喝风受冻呢!我要宠着她,护着她,把她放在安乐的小窝里,快乐地生活着!”武者部的纽曼反对道。
“说得好,但是你有女朋友吗?”利蒂希娅无情地嘲讽完,又在哄笑声中严肃了眉眼,继续道,“我想你们应该理解,‘盟约之旅’代表着什么——这是施法者和武者们与自己的搭档完全敞开自我、取信对方的仪式——代表了生死不渝的信任与爱。
“如果你恨一个人,却又无法以正常的手段报复,那么最好的下手地点,也是圣山,要无视金钱、权势与力量,在圣山上与对方搞个同归于尽,可以说是非常简单啊。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严肃地对待这次旅程。我们能提供的,只有比你们丰富的经验;你们要做好一切可能的准备,把它当做一场生死决斗,通过历练,战胜它,活下来!然后,你们就毕业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所有学生们齐声回答。
墨菲抬手:“明白了就回营地再检查一遍自己的装备,确认无误后就去休息,明天我们就正式跨越分界线了。”
学生们答应了,就地解散,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奎兰犹豫地看了一眼独身走得飞快的凯珀尔的背影,终于还是追了过去。他抓起凯珀尔的手,低声地在他耳边快速地说了句什么,脸迅速地涨红,慌张地又放开了凯珀尔的手,转身就跑回了武者部的人群里。
凯珀尔愣了几个以斯,脸也红了起来。他咬咬牙,调转了方向,追了上去。在一大群看热闹的同学们善意的起哄中,他抓紧了奎兰的手,一起走远了。
围观完这一幕的利蒂希娅笑得弯了腰,墨菲无声地施术为她减去了巨剑的重量,好让她笑个痛快。笑完后,利蒂希娅握着墨菲伸出的手重新站直,有几分欣慰地说:“看来这一届,至少也有一对敢让圣山考验他们感情的傻情人啊。”
并不是每一对踏上了“盟约之旅”的搭档和情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感情最经得起考验,也最经不起考验。
“嗯……凯珀尔有点儿不太对劲。”墨菲对比了一下多年来对这个学生的印象,“我以为他会更早晋升高阶法师的。”
“亲爱的,别拿自己的非人标准苛求他人啊。”利蒂希娅说道,“不过他确实显得比三年以前拘谨了很多,大概是和欧文老师闹得不那么愉快收场的后遗症吧。”
墨菲迟疑地点了点头,决心再观察看看。
穿着厚厚的御寒登山服,背着旅行包,他们跨越了分界线。
虽然不能完全使用身为武者的力量,利蒂希娅毕竟也久经锻炼,身体素质过硬,她不仅帮墨菲分担了部分负重,还一边领路,一边给学生们讲着历年来圣山之旅的趣闻。
要不是环境恶劣,这几乎算得上一次有趣的旅游了。
奎兰接受过不少改造法术,好在他“自然”的身体运作并未因此产生依赖和影响,因此他和武者部的同学们一样,走得还算轻松。
不少改造战士因为改造的幅度过深,对法术效果的依赖已经达到生命维持的程度,他们不能跨越分界线,甚至连用黑石建造或装饰的建筑也会对他们造成极为不利的影响。一般这种深度的改造能最大程度地增强一名战士的力量,但同时也给他们留下了巨大且不可弥补的缺憾,很难说这是最成功还是最失败的改造方式。
凯珀尔则和他大部分施法者部的同学们类似,缺乏锻炼,被逼得挺惨。要不是武者部的同学们发挥了团结友爱的精神分担负重,恐怕还没到第一天的露营点,就得累趴下一半。
夜里,奎兰和凯珀尔挤在一个小小的帐篷里,学习了一下老师们“抱团取暖”的经验。
“还真的挺暖和的。”完事后,凯珀尔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
奎兰把他抱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为他顺着长发。
这种宁静的欣愉在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但正如利蒂希娅所说,在圣山上,人们都抛弃了在下面的人间里自己的外壳,对彼此敞开了最真实的自我。
在这里,没有生活的重压,也没有伤害与痛苦。
奎兰忍不住自私地希望,这趟旅程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但是旅程也终究会到达终点。
他们在圣山中走了19天,终于看到了山脚处的分界线,最多还有半个齐尔斯的路途,他们的圣山之旅就要结束了。
大家都黑瘦了不少,精神却都很好。有几个体力绝佳的,甚至已经开始来回打闹起来。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他们右手边一道山脉凸起的脉络顶端,出现了一群灰蒙蒙的狼影。
利蒂希娅首先发现了它们。
“南面山坡上,三个芬利尔距离,雪狼群!全体集合!准备好武器!放箭!”她一边指挥着,一边解下了背负的巨剑,从背包里掏出了在这种场合下更适合的轻弩。离她稍近的武者部的学生们也纷纷照做,施法者则被他们迅速地围起来,放置在了圈中,加以保护。
然而他们毕竟因为松懈,走得太分散了些。尤其是落在队伍最后的奎兰与凯珀尔,根本来不及追上大部队,加入团队防御的阵型中去。
而狼群并不会留给人们时间反应,它们无情地冲了下来。
第一波接触袭击发生在几个以斯之后。
轻弩发射的箭矢只有一轮,又因为学生们毕竟有些慌乱,外加是从低地往高处射击,给雪狼群造成的伤害并不大。只有三头狼呜咽着倒地,而更多地轻而易举地避开了箭矢,张着嘴露出了满口獠牙,扑了上来!
凯珀尔和奎兰的形式也非常不妙,两人背靠着背,慢慢地往下挪动着脚步,尽可能地向大部队靠拢。狼群对于落单的他们势在必得,足有五头巨狼冲向了他们,形成了交错包围之势。
凯珀尔握着短剑,深恨此处仍在圣山的界域内,不然别说五只,五十只狼也不够他烧烤的。奎兰一手握着轻弩,另一手抓着长剑,他并没有轻易地射箭,而是与群狼僵持着。
他们都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段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进攻姿态最凶狠的一头雪狼猛地弹跳起来,扑向凯珀尔。奎兰用手肘压下凯珀尔,终于甩射出了箭矢,精准地穿透了这头狼的眼睛。狼吻碰到凯珀尔身上时,已经只剩下了无用的抽搐。
另外四头狼也分别选择了它们观察的攻击点,有一头选择咬向了奎兰的腿,另外三头则和刚被击杀的狼一样,选择了明显动作更僵硬迟缓的凯珀尔作为切入点!
奎兰揽住凯珀尔,转身挥剑,勉强格开了其中两头的獠牙;但他顾不了更多了,咬他腿的狼顺利地达到了目的,而另一头也一口咬在了奎兰揽在凯珀尔,为他遮挡的手臂上!
凯珀尔从未感受到过自己握着短剑也能如此熟练,他狠狠地将剑插入咬住奎兰的手臂的狼头眼睛里。狼口腥臭,狼血温热,糊了他半身。
“做得好,凯珀尔。”奎兰快速地低声鼓励着,挥剑砍伤了松开嘴从他腿上退开的狼一条腿。但另两头狼追上来得飞快,同伴的死和血激发了它们的野性,也让他们更加疯狂地选择了进攻!
奎兰怒吼了一声,不退反进,他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涌现出一个念头——到了他实现血誓的时候了,可千万不能让凯珀尔受伤啊。
雪狼群终于被打溃,也不过是两三个卡沙那后的事。还活着的雪狼们丢下了同伴的尸体,连哀鸣都不敢地逃远了。利蒂希娅警惕地一边命令学生们用弩箭把它们追击得更远,一边清查起受伤者的情况。
受伤较重的都是武者部的学生们,他们大多正面对抗了狼群,身上很是留下了不少抓伤与咬伤;施法者部的则更多的是撞击的淤伤与扭伤;唯一重伤的人,是奎兰。
他一个人击杀了五头雪狼,还在拉扯着凯珀尔归队途中受到了第二波袭击,肚子都被抓开了,内脏受损,大失血。
凯珀尔瑟瑟发抖地想给他包扎止血,但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你,还有你!你们,抬着奎兰,快点儿跑到分界线那边去!擅长治愈术的法师们,统统跟上去!”利蒂希娅当机立断地挑出两个受伤最轻的武者学生,让他们尽快离开法术禁绝区域。这样重的伤势,只能指望法术能挽救了。
凯珀尔看到了希望,立刻跳了起来,一边不断催促抬着奎兰的同学,一边不断脱掉沉重的外衣,没命地狂奔着。
跨越分界线时,他只穿着单薄的内衣,身体上冒出的热气与寒冷的天气交错着,令他浑身战栗不止。可他施术的手却前所未有地稳定,在瞬息间施展了六七个第二个赶上来的墨菲从未见过的法术。
那些受损的脏器在凯珀尔的手指下飞速地恢复如初,他的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千百次地演练过这些:法术替代器官功能运作、清洁、催生、塑造形状、同调……看得后面追上来的法师们都目瞪口呆。
直到凯珀尔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时,他才注意到周围的人群。
墨菲轻轻地鼓起了掌。
“完美,凯珀尔,你把他从死亡的手里抢回来了。接下来的事,就让我来帮你扫尾吧。你该好好休息了。”
因为过度施法而精神力衰竭的凯珀尔听到这句话后,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