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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七章 ...


  •   泽克西斯没有想到,他再一次见到特伦斯奥卢姆,竟然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了。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泽克西斯!”
      一阵像是在人耳边炸开的雷霆般愤怒的吼声打断了泽克西斯与最近合作的精神系法师阿曼娜的通话。他茫然地揉了揉眼睛,才确认这个无视了后面追来的阻拦者,一脚踢开他办公室门,怒气冲冲踏入的人真的是特伦斯奥卢姆。
      “看来我们得下次再解决哈珀的问题了,再见,泽克西斯。”阿曼娜率先道别,收回法术投影中断了通话。
      泽克西斯抱歉地点了点头,这才将注意力投到已经被他办公室的防御法术捕捉起来,束缚得严严实实悬空挂着的特伦斯身上。
      “老师,伊西公爵非要见您,他带来的护卫已经在楼下和保安人员发生冲突了……”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的少年球形身材,跑得极慢又极费力。他终于进屋后,看着浑似被做成人体雕塑般挂在屋子中间的特伦斯瞪大了双眼。
      他的表情逗乐了本来盯着特伦斯还有点儿发愁的泽克西斯。
      “所以你就让他上来了吗,帕奇?”
      “我不是……我只是觉得……”帕奇的眼睛瞪得更加圆溜溜了,里面迅速地充盈了泪水,这样可怜的模样引得泽克西斯暗地里越发想叹气了。
      “把伊西公爵拦在下面是不是太不好了,他毕竟曾经是老师的……”他终于憋出了一个理由,但显然也觉得这个理由太差劲,说了一半,讪讪地停下了口。
      泽克西斯摇了摇头:“你说得对,去吧,帕奇,这毕竟是教学楼,让那些伊西公爵带来闹事的护卫早点儿安静下来,别影响到其他人了。”

      他看着帕奇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带上门,深刻地体会到了多年来蕾莉娅看着自己始终逃不出和特伦斯纠缠的怪圈时那种无奈的心情。
      帕奇的性格太温良和善了,某种意义上,也是缺乏自信和决断能力。也许能有所建树的法师们的性格是多种多样的,但泽克西斯对自己的学生总是有着更多期盼——而能走到符合这个期盼的高位的法师们,性格中或多或少都带有几分为常人所不满的自矜,这是一点儿对于自己能力和学识自信的判断与自我认同的副产品。也许这种副产品的好处有限,也会带来很多麻烦,但大部分情况下它挺能为法师们省事的。
      比如现在,泽克西斯真希望帕奇有这种素质,让自己能避免这种尴尬的会面。
      或许之后可以带帕奇多历练,培养一下他的性格吧。泽克西斯决定。

      他松开了法术束缚,放下了擅闯入后一直被吊起来的特伦斯。
      “请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自认为说这话时表情控制在得体的平淡上了,完全没有挑起事端的意思。
      但这样的应对反而更加激怒了特伦斯。
      “你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提醒我,你现在已经是一位传奇法师了,不受我的掌控,所以不用对我保持之前虚伪的服从和礼貌了吗?真棒啊,泽克西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杂种!”
      原来人愤怒时的表情和□□时高潮的表情竟然颇有相似之处——泽克西斯眨了眨眼睛,感到终于无法控制住连续工作了46个齐尔斯后自己思维的涣散了。
      或许应该说只是特伦斯在这两种时候的表情有共通点,这样更严谨些。他在思维跑偏到最近拜读的一系列从表情分析人心理与性格的著作前给上一个论点补充道。
      “我觉得,你应该有听说过无数私入法师工作空间的小偷的惨烈下场——我打这个比方并不是为了说明你是一位小偷——所以既然你选择了不被邀请的方式擅闯入我的办公室,那么肯定也有面临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了吧?你为什么要这么愤怒呢?因为事情‘不受你的掌控’?”
      “你居然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吗?最近学院突然申请的对家族法师的问询,对我祖父遗物的的搜查,你闹得整个家族不得安宁,就是为了报复我消沉时的一点儿无心之失?”
      “……你难道要告诉我,你从头到尾都对你的祖父、以及其他奥卢姆家族的法师们对那些‘受你们资助’的孩子们的精神操纵一无所知?也完全不明白最近展开的调查真正的目的何在?”泽克西斯真的惊讶了。
      他开始怀疑,摄政王多年来虽然宠信特伦斯,却不对他委以重任是很有其正当理由的,里面一丝一毫都没有武者对施法者的偏见成分。
      “那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你对家族的背叛!对我的背叛!和你现在这种无耻的态度与言行!”
      泽克西斯哑口无言。

      他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位认识了足有三十年的人。
      带一点冰蓝色的白发辫成精致的发辫,赤褐色的眼睛狭长,有一种被帝都的贵妇们称颂的冷漠的魅力,即使在如此愤怒的状态和刚才那么尴尬的遭遇后,仍然保持着所谓贵族的风度翩翩——他甚至还在刚才发火的时间里找出了一点儿空当,把自己被弄乱的编发重新理清楚了——这种矜贵的作态,可能是他明显区别于泽克西斯认识的绝大多数人的特点了吧。
      良久,泽克西斯才终于开口:“你是怎么想的?你明知道你的祖父给我下的精神法术的暗示,让我对你不会拒绝,绝对顺从,在你面前,我不会比一个玩偶反应更多了——你不是喜欢有挑战、个性十足的人物吗?为什么非要接受这样的我的示爱,甚至勉为其难地和我维持了二十年的关系呢?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的。”
      他觉得他或许还是需要一个答案。
      不论真假。
      “我又不打算和那些人保持长期稳定的关系,他们只是无聊时打发时间用的,当然越有趣越不安定就越好。我当然是因为同样喜欢和信任你才答应你的啊。祖父对你施过法术吗?他明明只是对你有过一点作为家族长辈对于后辈的嘱托和教诲而已。这完全是你蓄意报复所胡编出来的谎言!”
      泽克西斯仔细地观察着他说话时的每一处细微的神态和动作。
      对于特伦斯反咬一口的污蔑和理直气壮的发言,他并不感到愤怒。
      即使是在解除了法术效果带来的愚忠和发现了这些年来奥卢姆家族对他貌似宽仁的背后掩藏的利用这一真相后,他也从未感受到过愤怒。
      他感到恶心和悲哀。

      即使受到了法术暗示的作用,他曾经有过的爱意也不能算是完全虚假的。
      在与好几位精神系法师半年来的合作与交流中他深刻地认识到这点。
      毕竟,作为一个难得的长期被精神法术影响和操纵的范本,那些遵守诸多条例、平时并不怎么敢随便施展才华的精神系法师们对他充满了研究的兴趣,就差没把他内心每一点每一滴的想法活动挖掘剖析,好好研究作用效果了。
      越是了解自己,他越不能否认自己爱过特伦斯。尽管以他现在的眼光和想法,这个人诸多观点与作态都与他完全不合——但在绝对服从与忠诚的法术效果下,这些缺点都被他重新解读,甚至成为了特伦斯这个人的可爱之处。
      谁知道他的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初见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少爷难掩的好奇与亲近之意触动了第一次来到繁华帝都的小牧羊人;也许是共同度过的童年时光里那个在冷寂的大家族中唯一会与他聊天、脾气坏坏地抱怨亲戚和仆人的朋友显得太过温暖和亲密;也许是迅速抽条的少年即使冷着脸无情地行使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力和威势时格外地美貌和摄人……
      总之,它存在过。
      他为自己存在过的爱,感到恶心与悲哀。

      被一群沉迷自己领域的法术实践效果的法师们研究分析了太久,他再没有力气去愤怒了。
      何况眼前特伦斯已经一个人把愤怒这个词演绎得太过精彩——精彩得他想和这个词一点儿边也不要沾上了。
      他觉得是时候停止了。
      “你愿意这么想也好,尽管我看得出,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是怎么样的。也许是你出于自保的谨慎,不愿意与我开诚布公地谈这个话题吧。”泽克西斯疲倦地回答,“你该走了,伊西公爵。如果我没记错,5个卡沙那后,委员会特派的法师会对你进行第一次询问取证。我不清楚是在我的办公室被带走,还是在自己家里被带走会更符合你的口味一些。”
      “我是无辜的!而你却拒绝承认这一点!执意要以此报复我,看着无辜的我被我的政敌们恶意地攻讦!你等着吧,我最终会证明我和家族的清白,而你这个无耻小人终将遭受公正的审判和众人的唾弃!希望你在此之前,好好反省你自己,不要等到无可挽回时才爬回来重新寻求我的庇护!”
      泽克西斯终于明白了特伦斯的来意。
      “不,这件事发展到现在,已经和你我个人的意愿无关了,伊西公爵。帝国保佑着你,不然,我很难解释你现在还享受着自由之身,并且在此与我进行无意义的对话的现况。”
      一阵清脆而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在二人惊奇的目光中,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帕奇胖胖的脸上还带着汗,低声地通告道:“老师……那个……亚眠殿下来了……”
      红发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与半年前相见时朴素的白袍相比,他此刻简直称得上盛装打扮。不过不是正规的法师装扮,而是彰显他出身与地位的服饰。
      他翡翠色的眼眸此刻分外清亮。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了,但是,伊西公爵,我上来时看到楼下似乎有人再找您,所以我想,您或许会结束与泽克西斯老师的会谈——那我就有时间来聆听一下泽克西斯老师招我前来要告知我的事了?”
      特伦斯的脸色恢复到了严肃的冷淡,他的失态似乎只有对着泽克西斯时才会产生。
      虽然这种“失态”究竟有几分真实、几分造作,就连泽克西斯也很难分清楚。
      “多谢殿下的告知,那么,失礼了,我先离开了。”

      “呼——至少这一次帕奇你带人上来得很合适。进来吧,亚眠。”
      帕奇抓了抓头发,迷惑地离开了,甚至忘了关门。
      亚眠关上了门,走近来,他脸上的威严迅速地垮掉,变成渴望的急切。
      “您唤我前来,是有好消息要通知我了吗?”
      在这半年中,亚眠接受了泽克西斯之前的建议,向多位精神系的导师们表达了在这个方向深入学习的意愿,但无一例外地遭到了婉拒。到最后,泽克西斯自告奋勇地打算为他联系几位半年来熟识起来的法师们。
      泽克西斯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亚眠,阿曼娜也拒绝了。而且她告诉了我原因——你的兄长似乎并不愿意你在法术上有过多的投入。”
      亚眠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呃……不过,如果抛开‘精神系传奇法师’这样限定的导师范围的话,你依然可以继续法术的深入学习。即使不挂你的导师这个名号,我相信阿曼娜和其他几位我的朋友们也愿意指导你这方面的学业。”泽克西斯连忙把话说完,以免亚眠所受打击太深。
      他安抚地微笑了一下:“虽然不是专研精神系法术,但我估计在这方面我投入的精力也不会比他们少太多了……所以,你愿意当我的学生吗,亚眠?”
      亚眠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要理解泽克西斯的话似乎太费脑子和时间。
      直到泽克西斯都开始悄悄地继续读没看完的论文时,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喜悦的薄红在他雪白的皮肤上漾开。
      “当然!我愿意!我愿意!老师!”
      他欢呼着扑过来,猛扑着跳过了泽克西斯的书桌,一把抱住了泽克西斯。
      “我愿意的,老师!”

      亚眠的快乐如此纯粹,把泽克西斯的疲倦和论文吓得统统跑没了踪影。
      他有点儿难为情地回抱住了少年,安慰地拍了两下,摸了摸少年的头,然后静静地等待这个一贯冷静的少年镇定下来。
      不过,他明白的。
      能当一名法师,能学习自己所想学习的知识,真棒啊……值得为之欣喜若狂,完全不输给在苍穹下的草原上悠闲放羊的乐趣。
      而过去?
      就像一场噩梦终于结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仍拥有充实快乐的人生。
      而噩梦中的泡影,也终将被日光照耀下的他们所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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