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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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是很正常的，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像我的兄长。”亚眠低声回答道，“兄长是非常有能力与威严、与我截然不同的人。”
“摄政王殿下是一名武者，他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你作为法师的天赋被浪费得多么令人惋惜吧。”泽克西斯回忆了一下从前特伦斯的抱怨。后者向来为此耿耿于怀，坚持声称摄政王更为亲近莫耶纳而非他，完全是因为其作为武者对武者天然的亲近和理解，与对施法者相反的态度与观念。
而以泽克西斯自身的经验来看，武技部的同学与同事们固然有其如宝石般璀璨和坚不可摧的品格优点，却也有不少令施法者们感到难以沟通的时刻，他觉得特伦斯的话至少体现了三成的真相。
正在他打算继续说点儿什么鼓励一下这个怀才不遇的少年时，傍晚钟声响起了。
阵阵震动从他们头顶与脚底传入脑中，并不十分喧闹，却足已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泽克西斯也后知后觉地醒悟到，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该去蕾莉娅那儿问候一下了。
他只好暂停了本来打算发表的关于武者家长对施法者的学生们不利影响的观点阐述，最后鼓励了一下少年：“我有事，得先走了。不过，亚眠，去试试吧，你一定可以找到适合你的导师的。愿真理指引你。”
他这次没有慢吞吞地将时间消耗在双腿的反复机械运动上，而是正常地瞬移离开了。
只剩下欲言又止的亚眠茫然地凝视着不知名的黑袍导师离开后，重新自遮挡中展现出原貌的落日余晖。
“老师，晚上好。您今天感觉如何？”泽克西斯走上前来，十分自然地接过护理手中的晚餐和药剂。
蕾莉娅回以微笑，又在下一刻微微瞪大了眼睛，重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学生。
“你突破了？”
泽克西斯点点头，坐在蕾莉娅身旁，将药剂与对应的食物混合搅拌均匀。
他并不十分兴奋的状态唤起了蕾莉娅对他的担心：“你看起来，不如你应当有的那么开心啊。怎么，世界的真相向你敞开的一角不足以令你的心灵愉快起来吗，泽克？”
“不，我很快乐。这应该是这一天中令我最振奋的事了。”泽克西斯轻声回答，“但相应的，它也带来了这一天中令我最沮丧的事，或者说，最沮丧的回忆。”
他抬起头，如同那个年少的学生以前每一次为无法自行寻求到答案的难题向老师发问时一样：“我很犹豫，我不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能否求得您的帮助，毕竟我在此之前已经用它愚蠢的一面为难您太久了。”
“说来听听？”
“您是否曾经为过去我每一次发现特伦斯的背叛后向您哭诉，却又轻易地原谅他，周而复始地进行这一行为，而感到过烦恼呢？现在想来，我的行为一定很不知好歹又丢脸吧。”
“嗯……坦白地说，没有，偶尔会觉得有趣——美丽的花也会有枯败的叶，清澈的水也终会注入浑浊的河。”蕾莉娅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偶尔过度苦中作乐的精神，“怎么，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和特伦斯分开了？看清了如此纠缠并不值得？这不是另一件值得你今日为之快乐和自豪的事吗？”
“要是如此简单，那该多好啊……假如，当您突然发现自己所度过的大半人生和几乎整个人格，都是按照他人对您的期许所塑造出来的，并非您自我的本性；而您又机缘巧合地获得了回归本性的机会，您会怎么看待自己已经度过的人生和未来所当抉择的道路呢？”
蕾莉娅的表情严肃起来。她挥挥手，示意泽克西斯停下手上的动作。
“发生了什么？”
“这可能是个比较漫长的话题，您先用过晚餐后我们再详细地聊聊？”
“不用了，泽克西斯。”蕾莉娅难得地直呼学生的全名，“我或许并不需要这顿晚餐，但我一定需要听完你的疑惑。”
泽克西斯顺从了。
他的解释很简略，但其中饱含的痛苦并不需要多做描述，蕾莉娅也能体会到。
漫长的沉默后，蕾莉娅轻轻地叹息起来，柔和地注视着自己的学生：“你想怎么做呢？抛开你暂时所不能决断的，关于特伦斯的部分，其它方面，你想怎么做呢？”
“我觉得我应该先向学院的委员会做一份报告，希望能有精神系方面专长的法师——可能需要传奇阶层——共同研究和实施，对奥卢姆家族接触过的所有法师与武者做一个检测，还需要包括后续的消除法术与心理治疗。以此类推，不知道有多少人同样在懵懂无知的时候被有能力的贵族与隐藏的法师们暗示、威胁、逼迫或者改造过；学院应该联合其他学校进一步完善对学生的检查与保护，并且对牵涉其中的犯罪者予以应有的惩罚。”泽克西斯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得到了蕾莉娅一个巨大的笑容。
“好孩子。”蕾莉娅欣慰地看着他，“在非关学术的问题上，我早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指导你的了。即使是从前，你也有足够坚强的精神做出属于你自己的判断，可能每次你都会为此感到痛苦和哭泣，但你事后并无后悔——哪怕这些只是你的观念被法术扭曲后所做出的决定，却依然反映出了你的性格。你来找我之前已经做出了之前的决定了，不是吗？”
泽克西斯呆了一瞬，而后羞愧地红了脸：“我从前为特伦斯的事，总是麻烦老师。现在我也很难相信自己能做出符合本性的正确行为。我甚至还在困惑，究竟我是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牧羊人，还是想做一个法师；也不明白，这样的我真的就走到了传奇的层次吗？我配吗？”
“以我个人的职业习惯，我更关心建筑完工后的形态与效果，而并不在意建造者是抱着造福民众的信念，抑或只是想单纯炫耀自己的能力与技巧，想要留下自己的威名——无论最开始他人是出于怎样刻薄和恶毒的私人欲望，最终是这样的你通过自身的奋斗站在我的面前。我很感谢你没有放弃自己，沦为他人的傀儡和玩物。”
“老师……”泽克西斯眼圈发红，他连忙眨了眨眼睛，忍住泪水。
他为哭泣感到羞耻，大概是因为从前傻乎乎地哭得太多了。
他们谈得太久，夜色渐深。
“究竟我的哪部分是出于被法术影响而形成的习惯的惯性，哪部分是真实想表达和实现的自我。关于这点，您愿意给我一点儿启示吗？”
蕾莉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缓缓升起的弯月。
“真想再看看月亮自回音湖上升起的景象啊……”她莫名地感叹了一句，又回过头，“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泽克？”
蕾莉娅的问题难住了泽克西斯。
他很清楚自己老师如同传说般的一生，但他一时想不明白蕾莉娅的用意是什么。
他只好回想了一下蕾莉娅的生平。
她出生在帝国黄金时代之前，从乡野小镇的农田中来到了此前从未耳闻的学院。而后她与其他声名赫赫的先辈一同推进了大陆的统一，推翻了龙的统治，也正式开启了帝国近两百年的黄金时代。
曾经参与过第一次屠龙战争的人中，她也是最后一个还在世者。有过众多学生，建造过许多令人惊叹的事物，也在法术史上颇留下了许多令人称道的成果。
这样的老师，怎么可能需要他的评判？
“您是最好的老师，您对我的意义深远。”
“总是如此体贴又令人深感安慰，泽克。我在来到学院前，也想过要种出比磨盘还大的南瓜，让我的父亲为此骄傲——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从我来到学院以后，我就更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和蔼可亲的导师，像当年带我来到学院求学的欧文老师一样。我想，我应当算是实现了我的理想了吧——去做，而不要太多地去想，那么，你也会有一天，能获得让你自己感觉无愧此生的评价。那时，你就会明白，真实的你追求着什么，渴望着什么了。”
“老师？”蕾莉娅的语气令泽克西斯感到不安。
蕾莉娅褪下手上的空间戒指，把它塞到了泽克西斯的手中。这枚自蕾莉娅晋升传奇后陪伴她直到如今的戒指轻盈而朴素，泽克西斯却感到十分沉重。
“你已经是传奇法师，可以加入学院的委员会了。去吧，去运用自己的能力，承担起作为传奇法师所应当承担的责任，守护好学院，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吧。”
蕾莉娅带着一点恬淡的笑容说完，便闭上了双眼，就像她时常会有的力不从心时的小憩一般。
但她一同停止的呼吸和心跳说明了这并非短暂的休息。
她去世了。
泽克西斯第一次来到这里。
位于回音湖底深处的研究所，隐匿着学院中最深沉的阴影。
他带着盛放有蕾莉娅尸体的棺材，其中施加的法术保持了内在物的鲜活——足以作为暂时性的标本容器。
蕾莉娅在生前便已向学院捐赠了自己的遗体。
而被龙化症侵蚀折磨如此之久却依然保持了自我心智的样本，有着巨大的研究价值。
地下研究所楼层数众多，空间巨大，容纳着泽克西斯从未想象过的种种实验与材料。
地下二十七层，房间的空高骤然增加了。
在其中，十数条巨龙被无数法术的锁链束缚着，它们完全丧失自我意志，仿佛沉眠。
这大概是大陆上最后存活的龙了，曾经被人类捕获用以研制药物的龙有近百条之多，它们中有的发狂，有的意图逃脱，有的不堪实验，更多的在龙化症出现后被恐惧的人所诛杀。
泽克西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龙，但他并没有更多地加以观察，因为他的目的地也到了。
这里像一座墓地。
众多的巨型标本缸中保存着难以数清数目的尸体。它们形态完好，不考虑事后解剖与法术研究带来的影响，个个都宛如生前。
它们年轻又衰老，似龙也似人。
而一只崭新的标本缸已经为蕾莉娅准备好了。
泽克西斯将棺材交给这个实验室主管的法师，让他完成后续的处理工作。
这名法师年纪也不轻了，他花白的头发中却掺杂着几缕乌梅红的艳色，苍老的面容中也嵌着一只格格不入地的金色竖瞳眼睛——他也是受龙化症所害之人。
泽克西斯挪开视线，不去观察对方。
就在一旁的标本缸中，一对被一并保存的尸体引起了他的注意。
尸体之一有着金色长发，面容衰老，皮肤缺损裸露出半面牙齿的嘴还保持着不悦的抿唇，他浑身遍布鳞片，少数裸露出来的身体肌肤却又显得紧致而年轻；另一具尸体则更加像人体大小的狂暴的龙，尸体上保持有多处生前的损伤，肚腹剖开，暴露出雪白的骨架，面容却保持着年轻男人的模样，闭目微笑，带着安抚的意味。
“它们……为什么放在一起呢？标本不应该独立存放避免交叉污染吗？”
“这是我的老师和他的守护者。他们生前从未分开，龙化与死亡自然也不应该让他们分离。”不知名的法师回答道，“现在，他们生前最要好的挚友也一并来到了此地。谢谢你的帮助，蕾莉娅的学生。”
对方并未称呼他的名字，这种态度令泽克西斯奇妙地感到安慰。
“这是我仅能为老师做的一点事了。希望能对你的研究有所帮助，愿真理指引你。”
不知名的法师微微弓了弓身：“愿元素守护你。”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