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五章 ...
-
时钟塔一共有二十四层高,十二层以下连通着图书馆的每层楼的六个分区,因此不少人还书时习惯直接从塔楼内爬高,再去往各个分区。
泽克西斯也是这样选择的。
单纯的艺术理论类书籍因为本身属于偏冷门的知识,所属的分区被安排到了最高的十二楼。与平日里充斥着学习者的情况相比,此刻的图书馆显得分外安静。整层塔楼与藏书室都空无一人,只有门口的自动扫描法术在泽克西斯进出时闪烁起确认的蓝色荧光,稍微给宁静得近乎寂寥的室内增添了一分活力。
泽克西斯将《毛绒绒的鸟》放回书架上它应在的位置,随后蹙起眉来。在满架的音乐理论书中,掺杂了一本颜色和名字都格格不入的书籍——《对不起的挽留》,这些作者们写音乐理论书时起名真是越来越不用心了啊?
他把书拿起来,发现自己错怪音乐理论家们了。这是一本小说,从简介来看,是年轻的女学生们特别喜欢的那种爱情故事。
大概是某个借书的人抱了一大摞,临时将书放在这儿去翻附近的书架,离去的时候却忘了把它一并带走。
这种讲述爱情故事的小说向来不是泽克西斯会涉猎的范围。但反正他并无要紧事可做,而且也想尝试一些自己从前并不可能去做的事,深入研究一下自我,于是他拿起了这本书,和手边另一本诗歌基础一起借走了。
他沿着时钟塔不断回旋的楼梯往上走去,如他之前所见,时钟塔的高层空无一人,然而一点儿隐隐约约的笛声却传进了他的耳中。
时钟塔内禁止喧哗,更别提奏乐了,尽管此刻没有人监督,但检测的法术并不会就此停下运作。大于一定音量的噪声制造者会被塔楼的防御法术扔出楼外。当然,总是有人因为种种原因一时难以自制,被塔楼毫不留情地从最近的窗口抛出,这也算是时钟塔的一景了。
但乐声没有被如此粗暴方式打断的痕迹,而是随着他的登高,越发地清晰起来。笛声婉转悠扬,配合此刻只有风声的塔楼,竟然格外悦耳。
就连几乎可说是毫无音乐素养的泽克西斯,也觉得很是动听。
他不由得抬起头,微微感知着乐声来处。
不巧的是,乐声正好和他分列于塔的两端。
看来想要一探吹笛人的真身和他如何避开时钟塔防御法术的判断机制,并不是随便感知一下就能完成的事。
他也并不是十分想要在此时揪出这个违规者,便干脆按照原计划,在塔楼顶层挑选了一个可以看到黑塔与回音湖的窗口,就此坐下,看起书来。
《对不起的挽留》是个文如其名的小说。
故事设定发生在战后的西大陆。女主角是名歌手,她出身的家庭世代侍奉龙领主,从前有多么荣耀辉煌,战后就有多么落魄凄凉。
美貌又落魄的歌女遭受到了从前地位比她低下的平民们的欺凌,好在作为来自东大陆的军官的男主角见义勇为,保护了她。
歌女因此爱上了军官,两人展开了一段所有人都反对的恋情;几番欢喜忧愁后,最终二人圆满地秘密成婚。
军官本想带着新婚妻子回乡探亲,却因为费戈里城严苛的通行制度暂停了这个计划;他只得先行独自回家,却不料在路途中遭遇了魔兽袭击,受了重伤而失忆。
痊愈后的军官就此退役,继承了家里的小店,听从了父母的安排,娶了故交家的女儿为妻,很快便在老家的小城过上了有妻有子的平淡生活。
一直停留在费戈里西城的歌女苦等军官,却始终没有音信;她靠工作攒够了钱财,孤注一掷地把钱与性命托付给了做走私与偷渡生意的蛇头。就像数百年前最初去往东大陆的人一样,徒步翻越了白雪皑皑的圣山,偷渡到了另一端。
歌女历经九死一生见到军官时,后者也终于恢复了记忆。军官的第二任妻子同情歌女,和忏悔不已的军官一同请求歌女留下,共同生活。
歌女最终拒绝了二人,悄悄地离去,又从来时偷渡走过的道路,回到了对她谈不上多好却毕竟是故乡的西大陆。
这本小说始终以温柔欢欣的语气,描述着整个故事的发展;它的作者甚至有点儿过度沉迷于描写景色——战后西大陆颓败却暗藏生机的城市初春,东大陆田野繁盛恬静的盛夏,军官与歌女告别时费戈里城萧瑟的秋天,与圣山永恒沉寂的严冬——而忽略了故事发展中人物行为上投射出的内心活动与变化。
歌女似乎只是被冥冥中的某种意志所驱使着,孤注一掷地去爱,去等待,去追寻,又在最终惨败后放手,输得两手空空地回头。
到了最后,歌女站在白雪覆盖的山坡上,裹紧了衣服,凝望脚下大地和不远处的费戈里西城时,才终于流露出了一点儿似乎有灵魂的行为来。
她俯下身,轻轻地亲吻故乡大地的降水凝结而成的冰雪,哭泣起来。
泽克西斯合上了最后一页。
他阅读速度很快,但即使如此,从前的他大概也不会看完这样一本小说。更别提边看边琢磨字句与思索故事中人物的情绪与行为的含义了。
帮助他完成这一“壮举”的,不仅有他低落抑郁的心情,还有那更加清晰了的笛声。
不知为何,笛声与这本书中故事的发展非常调和,先是在清苦中有着别样的轻快,而后在沉重之中徘徊良久,最后又归于轻快活泼的曲调。吹笛人应当是在练习新曲,把每个部分都反复了很多次,意外地延长了每一段的时间,也促使泽克西斯更深地投入这个故事之中。
这很难得。泽克西斯想道,他并不是能如此轻易地被故事中的爱恨情仇打动的人,这个故事的文笔也没有深刻到足以打动他的水准。
但笛声催化了他本该无法完成的思维活动。
这令他被压抑下的探寻之心,又活跃起来。
泽克西斯辨认着他早已确认的乐声来源,走到了稍近些的窗口,推窗而望,所见的场景令他有几分惊讶。
塔楼最高层的墙壁出于美观的考虑,微微地往内收了一点儿;因此有一段装饰性的挑檐。
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就坐在那段宽度不足1维拉尔(注1)的挑檐上,恰好处在时钟塔墙体上铭刻的法阵运作范围之外。
从体型来看,那是个少年。
他低着头,摇晃着双脚,吹着笛子,在高空格外有存在感的风中显得分外单薄,似乎随时可能被吹走。
一般来说,法师们并不担心从空中掉落这样对普通人来说颇为危险的境况;能造成危险的高度,总是可以给自己加一个缓落术的。塔楼年年扔出窗口的师生这么多,真正受伤者却寥寥无几。
但这个少年穿着一身白袍,宁可冒着触发法阵的风险在此吹笛也不肯给自己加持一个隔音法术待在安全的室内,让泽克西斯不得不稍微担心了一下他的法术水平。
思考了一会儿,他在乐声渐浅、少年翻过膝上乐谱时敲了敲自己所在窗口的玻璃,将声音巧妙地放大到了合适的程度,送到了少年耳畔。
少年停下了动作,迟疑地回头。
少年有着火红的头发与翡翠绿的眼睛,这两者衬托得他的本就雪白的皮肤更加晶莹无暇。
他的容貌尚未脱去与年龄相符的稚气,但已经漂亮得足够让人想象出成年后会吸引到多少女人的青睐。
甚至足以令人原谅他的些许违规行为——不合时宜地,泽克西斯在心中感慨了一声。
“非常动人心弦的曲子。”泽克西斯微笑着朝他点点头,“我不太懂音乐,但你的乐声完全征服了我。”
少年的脸红了,他收起乐谱和笛子,局促地站起,沿着狭窄的挑檐往回走来。大概是被素不相识的黑袍导师突然称赞时的惊讶和被发现擦边球般的违规行为后带来的不安共同的作用,他脚下一滑,顿时惊险万分地挂在了挑檐上。
——这孩子的法术水平果然很一般啊。泽克西斯在心底默默想到,轻轻地为少年施加了一个风系的悬浮术。和风轻柔地推着少年回到了窗口,这下他更加紧张,白皙的脸蛋几乎要和他头发烧成一个颜色了。
“不用紧张,严格来说,你并没有违规。不过以后小心些,不要在你不能应付的危险环境下做这样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了。”泽克西斯检查了一下,确定了少年只有手腕处有一点小小的擦伤。尽管医疗法术并非他所擅长的领域,泽克西斯仍是轻而易举地施展了治愈术,治好了少年的手腕,“你在音乐上的造诣很高,假如把这份精力投入到对法术的学习中,你会更有成就的。”
少年微微张口,却又在说话前重新咬住了下唇,把想回答的话吞了回去。
这个谨慎而不自信的动作引起了泽克西斯的怜爱,他笑得更加温和:“已有的成果不如预期,也可能是你选择的方向和兴趣能力不符的缘故;你在精神系法术上非常有天赋,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
直到这时少年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没有导师会收下我的。我的兄长觉得只要我不被退学就行了。”
他的声音生硬而嘶哑,是正处在变声期的特征。
泽克西斯以为自己明白了他刚才不愿意说话的原因,又忍不住对他说出的话里的自甘堕落而皱眉:“怎么会呢?假如你去找导师时,像刚才那样演奏一曲,所有精神系的导师们都可以轻易看出你的天资,他们一定乐于收下有意愿的学生的。”
少年摇了摇头:“我叫亚眠。亚眠摩齐阿林。”
泽克西斯知道这个姓氏。应该说,帝国很难有人不知道皇族的姓氏。它起源于西大陆北方原银龙莎法儿的领地,又因背叛龙的行为而在故乡被屠戮一空。
帝国的开创者维希特里斯带着这个姓氏来到东大陆,将这个饱含了怀念与仇恨的姓氏伴随着帝国一代代传承下来。红发绿眸,正是皇室最典型的容貌特征。
“原来你是摄政王的弟弟。”泽克西斯恍然,“你和他差别挺大的。”
摄政王泽维尔摩齐阿林,是年幼新帝的堂兄。因为龙化症的发作,帝国高层在数十年间发生了巨大的震荡,自以为已通过药剂获得永生的贵族们完全没有准备好迎接猝不及防的疯狂与死亡,他们中很多甚至没有子嗣——数十年的争斗后,上一任的皇帝沃尔特因为年轻而成为了最终的赢家,但他发病来得比预期更早,最终只留下了一个尚在摇篮中的婴儿继承帝位。
帝国的实际权力和责任的重担就此落到了沃尔特的侄子泽维尔头上,彼时尚不满三十岁的他已经是皇室中最年长的人,孤立无援,却一步步建立了自己的威信,完全地掌握了整个帝国。
而不同于独力支撑起整个皇室与帝国的兄长和随着年龄增长越发被臣民们赞扬的堂弟,作为遗腹子的亚眠名声不显,进入学院学习后一直悄无声息。
直到此时,泽克西斯发现了这块尚未得遇名匠的原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