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克斯学院的法师们》星海一舟

20、第四章

　　从校园西南一角的教师宿舍前往中央的时钟塔，只需沿着回音湖，漫步一段有着宜人景色的道路。
　　传说莱奈尔曾经在湖畔授课，为了方便学生们课后消化理解，他施法将课程投影记录在了如镜的湖面之中。因此，湖边常常有三三两两的年轻法师们聚集，施法开启倒影，重放复习自己需要的课程，同时与搭档进行延伸讨论。
　　这种神奇的景象给即使不曾学习法术的普通人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巴斯城最早的居民们由此称呼这座湖泊为回音湖。
　　传说的真实与否，现在的法师们已经无法从平静的湖水中窥得半分痕迹。将授课时的声音光影用法术记录并且半永久性铭刻在湖水中这个描述超越那个蒙昧的年代太多——不过，谁能断言莱奈尔做不到这点呢？
　　他的一生丰富多彩得就像是法师们的梦。
　　打破桎梏，随心所欲，去向往的地方，完成遥不可及的梦想。
　　偶尔泽克西斯也会想，这才是法师——这是他所憧憬却并不能成为的法师。他被甜蜜地束缚着，就像建筑扎根大地——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孤零零地悬在空中，并没有他所以为的地基。
　　只能幸好自己不像蕾莉娅老师那般恐高了，他对自己苦笑。

　　泽克西斯走着，一路上不断回应着偶尔经过的学生们的问候。
　　大部分年轻的学生们其实并不认识这位老师，毕竟泽克西斯教授的班级要在十五岁时选修了建筑结构课程才有可能分到。但他身上的黑色法袍表明了他导师的身份，正如大部分学生上课时喜欢穿的学徒白袍一样；而这些如同他们袍色一般还保持着某种年轻和纯粹的孩子们，总是对导师们的黑袍充满向往与憧憬。
　　“泽克西斯老师，您不出去参加游行庆典吗？”两个在漂亮的花裙外披着翠绿法袍的少女手拉着手，于向南门飞奔的路上遇见了他，匆匆地问好，又匆匆地告别，临行前还不忘抛出这个疑问。
　　“我得抓紧时间独享时钟塔的安宁。”泽克西斯如此回答道。
　　少女们勉强忍住的笑声与议论声在她们跑远后被大地和风的振动传来。她们好笑地彼此打趣，一直在想要到什么时候，她们才能像老师这样厉害呢？现在看来怪不得老师是导师，而如此爱热闹的她们只是小小的中阶法师，看，这可怕的学习欲望！
　　泽克西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他也有过与崇拜的黑袍导师们问好后擦肩而过的时候。那时的他悄悄低下头盯着自己轻快欢腾浅色调的法袍，恨不得早日看见它变为如夜般漆黑沉稳的色彩，又忍不住嘲笑自己太过浅薄心急——而时光飞逝，他早已如愿。
　　只是记不起，那时他的心情，是否也如此时的少女们，在敬仰和自嘲下，也有着小小的期待与雀跃呢？

　　他继续向前，看到了更多和他一样，懒得出门凑热闹的人。
　　不过原因大概都与他有很大不同。
　　他注意到一大群人围着停在湖边的几艘小船，争论着什么。他们的神色并十分激烈或是紧张，泽克西斯也因此并不急于上前，而是远远地停下，安静地观望情况。
　　无需凝神施法，大地些微的振动边将他们的言语声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泽克西斯的耳中。

　　“我把新采的花放在船上，
　　小船轻悠悠地漂泊到了北方新春的湖港；
　　我把陈年的酒放在船上，
　　小船沉甸甸地顺流去了南方暮秋的陌巷；
　　可是啊，我把写着你芳名的信纸放在船上，
　　小船却载不起这薄薄的纸片，
　　沉入了湖中，
　　把我心中的言语一并埋葬。”
　　这群人中的一个少年法师突然对着小船充满感情地朗诵起了诗歌，人群中明显是支持他的那一拨在他念完后纷纷鼓起掌来，大肆赞扬了只有美妙的诗歌才配这般优美的船上湖色。所以，应该在今天这样难得的假日里将船只借给他们诗歌社，好让他们吟诵诗歌，泛舟湖上。
　　而显然与他们对立的另一拨人则一起露出了看见难以理解的习题时的表情。他们是学校划艇社团的，今天也不过是像往常的假期一般集合活动，万万没有想到会突然撞上这群非要乘船游湖的同学。
　　“……你不觉得你这诗很有问题吗，还没上船就想着要沉湖，太晦气了。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这样诅咒我亲手制作的小船沉湖的人上船的！何况这根本不是游船，这只是普通的小划艇！”
　　划艇社团的会长双手抱在胸口，用鼻子嗤着气，格外不满地回答道。他是一名武技部的学生，虽然年少，身材却健壮高大，这个动作被他做得充满威慑与力量感。
　　方才念诗的少年楞了一下，而后从宽松的法袍中摸出了一瓶酒和一束花，上前一步，把酒和花都塞到了划艇社团会长的怀里，踮起脚飞快地吻了后者下巴一下，继续用念诗般抑扬顿挫的口吻问着话：“我把花和酒都送给你，那么你愿意划着小船，载我去你的心湖上了吗？”

　　直到此时划艇社团的会长才发现自己中了套路，他的脸迅速地从被吻到的下巴烧到了额角。
　　而两个社团的团员们也纷纷从衣袍中摸出了花朵与酒，欢呼着打开瓶盖，把鲜花与酒液砸向被围在中间的二人。

　　泽克西斯收回注意力，不再去倾听那显而易见的答案，微微笑了起来。
　　他悄悄调整了路线，绕开了那群幸福的人。
　　他也曾在向特伦斯告白前精心地策划与准备，他想过盛大而绚烂的魔法烟花，也想过精巧而实用的魔导具饰品。他都设想过，准备过，憧憬过特伦斯会有的反应与回答。
　　最后他的表现可远不如这孩子般沉着而稳健。
　　他做了一座足有半人高的玻璃城堡模型，城堡中有按比例复原的每个奥卢姆家族的成员模型，在他们各自的活动区域里起居；而出于表白的意图与私心，他把小小的自己摆在小小的特伦斯身边，听着对方弹奏钢琴——是的，这架小小的钢琴上甚至铭刻了反复播放乐曲的法阵。为了挑选合适的曲目并录制，他还拜托了派拉蒙老师。
　　但十六岁的他太紧张，而早就见过无数类似场面的特伦斯太漫不经心。
　　他的表白还是搞砸了。一个没稳住，玻璃的城堡摔得粉碎——他太用心设计每个小模型上独特的动作与声音法术，而忘了给整体施加一个强化咒语。
　　或许也不算砸？毕竟特伦斯答应了他。

　　泽克西斯想着，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让明知道罗吉尔对他精神施过永远忠诚的法术的特伦斯，会在那时答应他呢？
　　或许只有特伦斯本人能够回答。
　　而他并没有做好丝毫再见到特伦斯的准备。
　　那么……
　　他抬起头，仰望阵阵钟声传来的高处。
　　在理清自己的想法前，他已经到了时钟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