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克斯学院的法师们》星海一舟

19、第三章

　　时间并不会因为个人的心境而停止流逝。
　　就在泽克西斯茫然呆坐之时，他的房门被人扣响了。
　　“泽克，泽克？你在吗？”
　　泽克西斯认出这是住在他隔壁的拉马尔的声音，抬起头来。出于习惯性的礼貌他挣扎了一下想站起去开门，却又在膝上的沙盘滚落到地板上后意识到，自己这样颓废的状态，并不适合见人。
　　他抹了一把脸，勉强打起精神：“我在，拉马尔，抱歉我没法给你开门了。昨晚搞了点儿东西，屋里太乱，走不开。”
　　拉马尔按照泽克西斯期望的方向误解了他的话：“哈哈，那你小心点儿做实验，别把宿舍给炸了。蕾莉娅老师担心你，让我回来瞅瞅情况。”
　　泽克西斯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这意味着他错过了两次蕾莉娅的日常服药时间，连带上午的一堂课。
　　责任感比身体的不适更加无情地折磨起他来。
　　好在拉马尔接下来的话部分地解救了他：“罗纳娜去看过蕾莉娅老师了，她状态不错，你不用紧张。对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莫耶纳将军从西面凯旋，学校昨夜临时决定放假三天让学生们自由参加庆典活动，你可不要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捣弄三天——啊！”
　　他似乎临时接到了通讯，停下了说话，过了一小会儿才道别：“罗纳娜在催我去参观游行庆典啦，那我先走啦，泽克。”
　　“玩得开心，拉马尔。”

　　他歇了一会儿，捡起掉落的沙盘，又扶着书桌站起，把沙盘小心地放回到桌面上。
　　原来昨天莫耶纳率军回到了巴斯？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特伦斯的心情如此之恶劣，甚至遗忘了之前对他的邀约，反而沉湎美色了——莫耶纳与特伦斯政见不合，此前莫耶纳请求发兵镇压不满于莫恰卡帝国统治的西大陆原住民叛乱时，特伦斯准备了相当多的材料来证明暴力镇压的必然失败，希望摄政王能让他前去谈判安抚，以和平的方式化解这场危机。
　　如今看来，特伦斯的政敌以漂亮的战绩狠狠地打了主和派的脸。
　　在这种时候，特伦斯的心情和处境大概都并不太好受……

　　泽克西斯停了下来。
　　等等，他怎么又开始为特伦斯开脱了？
　　习惯的力量太过根深蒂固，如果是从前，在午餐前他就已经为特伦斯找好了理由，然后自己送上门去接受新一轮的挑剔与羞辱，交换来最终的和好。最迟到了第四天的傍晚，他就又能在“爱情”的驱使下傻乐着与特伦斯共进晚餐了。
　　而现在他的大脑清醒地意识到不能如此按旧有的节奏行事，他的身体却迅速地遗忘了新强加其上的恶心感，用饥饿作为信号，不断地催促着大脑赶紧行动起来，甚至在脑海中涌现了奥卢姆府上的大厨极为擅长的奶酪洋葱海鲜饼的形状与味道，来增加与特伦斯和好的诱惑力与说服力。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这道菜的原因了。
　　不同于其他厨师做的奶酪洋葱海鲜饼，奥卢姆府上的这道菜是采用特制的羊奶酪做成的。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其它会用到奶制品的菜肴，也都会因采用羊乳而非牛奶这点而有着独特别致的风味。
　　甚至他在奥卢姆府中的房间，也采用了大量的羊毛织品作为装饰。
　　那些厚实柔软的羊毛坐椅，那些散布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色彩鲜艳的坐垫，那块赤脚踩上去能完全陷入的地毯……
　　当年那个在游学途中偶然发现了这个牧羊人的儿子天赋的女法师，没有忘记把泽克西斯每一点小小的偏好一一汇报给她的家族。
　　事到如今，他唯一能确定的自己身上丝毫未被改造和影响的部分，竟然也是被奥卢姆家有意地纵容和保留下来的。

　　泽克西斯心烦意乱地清理了房间和自己，正如拉马尔所说，他再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大概会引发更多人对宿舍楼安全的不良猜测——毕竟一时兴起直接在宿舍楼里搞起了危险的法术实验炸掉楼的前辈们实在太多了。
　　他该往何处去呢？
　　每一个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选择都被他一一否定。他无法按照习惯去寻找任何人，或者躲到任何地方；当知道自己的每一个选择可能都是他人塑造的结果后，想要挣脱而不得的恼怒和无力感混杂，令人进退两难。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地方——时钟塔。

　　时钟塔是学院里图书馆的钟楼，随着图书馆的一再扩建和改造，现在的时钟塔其实已经不再担任最初钟楼的作用了。它现在有了宽敞明亮而舒适的内部空间，学院的师生们都喜欢在楼里阅读或者进行一些别的没有危害性的文字工作。
　　泽克西斯从入校开始就喜欢在心情低落时一个人悄悄地在塔中找个能看得见北面草地的窗口，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儿远眺。足够好的位置甚至能同时看见回音湖、草地和黑塔，它们三者对于泽克西斯来说都有着神奇的力量，能令他内心迅速地重归平和与安宁。
　　他想了想，没有用法术直接瞬移，而是选择用双脚走过去。

　　他走下楼，出了大门。
　　环绕在教师宿舍楼周围的，是一圈打理得很漂亮，却有点儿过于繁盛的园圃。泽克西斯刚迈入了几步，就被人叫住了。
　　“泽克……你突破了？”正跪在一架瓜藤下慢悠悠手动捉虫的老人惊喜地问道。
　　泽克西斯这才注意到他：“派拉蒙老师？您看出来了？”
　　派拉蒙随手将捉到的虫子扔到一边张开口跃跃欲试的小型食虫花虫囊袋中，搓着手，带着满脸乱糟糟的白胡子也遮不住的笑容走了过来。他有点儿驼背，个头矮小，可被他这么盯着，泽克西斯却依然产生了一种被食虫花盯上的虫子的瑟缩感。原因无他，不过是因为派拉蒙正是接他入校、并且给他那一级学生启蒙的负责老师罢了。
　　“虽然我这把老骨头看来是没指望突破\'天渊\'啦，但我好歹见过那么多传奇法师，我知道传奇法师突破是什么样子——他们周身充斥着力量，就像上课开小差的学生被老师用带霓虹灯光特效的标记术标记过一样。”
　　派拉蒙的比喻令泽克西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前者等他笑够了，转身从藤上摘下两个拳头大小的绿色瓜来，递给了泽克西斯：“尝尝？今年培育的科律瓜新品种，无籽，特别甜脆。看你的脸色这么糟糕，肯定错过了不止一顿饭吧？”
　　泽克西斯羞愧地点点头，接过瓜来，施法冲洗了一下表皮，啃了一口。派拉蒙的介绍毫无夸张，瓜肉甜脆多汁，极大地缓解了泽克西斯脑海中翻腾的各色菜肴带给他的焦灼感。

　　派拉蒙看清泽克西斯浓重的黑眼圈后，不太满意地小声嘟囔起来：“嗯，当初我就应该坚持拉你来学植物法术的。至少不会忙得昼夜颠倒，像棵光照不足的蔫树一样。”
　　“我不太喜欢园艺，派拉蒙老师。”
　　“植物法术才不是园艺！”眼看他们二人又要继续二十多年前选择法术派别时就进行过的无意义争论，派拉蒙停下了，然后大笑起来，“算了，反正和你这个只会和死沉沉的建筑打交道的家伙也说不清楚了。”
　　泽克西斯看了眼被精巧造型的植物们，悄悄地在心中坚持了一句“可是这的确是园艺啊”，嘴上则顺着转换了话题：“植物不也没有感觉，无法交流吗？在这一点上我看不出和建筑物有什么区别。”
　　“植物当然有感觉，也可以交流，这可是植物学第二年的基础课程，你当年这门课是怎么及格的？”
　　“那只是一种学术观点。”
　　“十年前这种观点已经得到了广泛的认可，而且相应的教科书也做了修订了。”
　　“但是我那时已经及格毕业了啊。”
　　“……你这种时候特别像蕾莉娅老师。理直气壮地无辜且气人！”派拉蒙拍了拍泽克西斯的肩膀。

　　“……派拉蒙老师，既然植物也有感觉和交流，那么它们对自己被改造成现在的形态，不会觉得很难受吗？如果是动物，还可以挣扎和攻击人来抵抗，而植物甚至毫无反抗之力。”
　　“魔法植物的反抗方式可多了，而且也非常有创意，兜头给人砸一脸嵌进肉里去的种子算是很普通的手段了。”派拉蒙想了想，“但与其说它们是接受改造，不如说它们是适应环境吧。同样一颗科律瓜的种子，种在我的花园里，会结出甘甜的瓜；长在暗松山岭的火山岩上，则会吸收火元素，结出辛辣而干瘪的果实来。但从生物解剖的层面上，科律瓜依然是科律瓜，也许会产生品种间的小小区别，但它们的本质是不变的。”
　　“……您的话令我深感安慰。”
　　派拉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深入谈下去。他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本书来，“你是要去时钟塔是吧？帮我把这本书还了吧。”
　　泽克西斯点点头，接过书来，也没问派拉蒙是如何看出他的目的地的。
　　书的名字是《毛绒绒的鸟》，这是一本讲陶笛演奏技巧的理论书籍。
　　派拉蒙热爱音乐，对这种别致的小乐器一直情有独钟。
　　泽克西斯则因为自己五音不全，几乎从不涉足图书馆中音乐分区的部分。

　　但他突然觉得，说不定，可以去看看。
　　这个突然涌上的念头与从前的他差别极大，可他不禁珍惜地反复琢磨起来。
　　说不定，这就是那颗辛辣而干瘪的果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