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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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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费戈里城回塔一路北上,本是细碎的雪花逐渐长出丰富的棱角与花纹,凯珀尔忍不住接过一片,无意识地计算起它每条边的长度来。
也许可以对如何绘制能更节约法术材料有所帮助,他这样想着,试图说服自己的大脑不要为这样细究起来毫无意义的行为感到烦躁。
他已经足够不在状态了。
这场雪太大,很快他已经看不清脚下白皑皑的大地和来处高耸入云、连绵不断的圣山了。目力所及,全是纷乱的雪和狂暴的风;它们交缠成无数利刃,向着极乐鸟上的法师汹涌而去。但是无形的防护罩把风雪生生拦在外面,凝出了一层浅白的蛋型霜壳。
——防风保温的效果还可以,简化法术和成本节约可以稍后再考虑;遇到暴雨暴雪时有点儿妨碍视线,可能需要增加感知环境的法术,对于低空飞行和战斗环境下的安全性提升应该很大,先列为下一步目标;能耗偏大,在全力运行后需要在达到极限值术纹崩溃前注入法力维持,否则会对结构造成不可逆破坏,需要返修……
他如此胡思乱想着,指间的小型恒温术时效到了,手掌中的雪花慢慢地融化成了一滩水。分外地寒冷潮湿。
让他想起过去。
莫恰卡帝国的都城巴斯坐落在东大陆中心的湖区西北方。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会下几场不大也不小的雪,浅浅地盖住街道与屋顶,又迅速地被踩化,凝成肮脏的薄冰。
这种折磨人的湿寒令不少穷苦的底层平民都患上了风湿和气管炎一类的慢性病。
他们为疾病所苦,大多人到中年便丧失了健康灵活的身体。
这却给了不少年轻的小偷们便利。
“看你还怎么追上来!”凯珀尔停下来,转身朝后面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窄巷边堆放的杂木无风自倒,把来路挡住,弄得已经追了他们三条街的愤怒店主一下没收住脚,跌倒了。
奎兰抓着他的胳膊,见他干完坏事,就拖他继续奔跑起来。
被滚落满地的杂木绊住手脚,眼看追不上的店主只能徒劳地指天咒骂。
两个偷了一大袋硬面包圈的小贼则飞速地跑远了。
这年他们七岁,和贫民窟的其他孩子一样,每天从早到晚都浪荡在街头,试图从路人的腰包、小餐馆的垃圾桶和落单的其他小孩手里挖出点儿吃的,填饱肚子。
他们有父母,也有勉强可称之为家的破旧房间栖身,比那些完全的流浪儿还要幸运一点。
凯珀尔和奎兰是邻居,两人的家挤在同一栋歪歪扭扭的六层小楼的地下室里。他们的父母各自还有三四个更小的孩子需要供养,实在也分不出心管教大儿子们,便任由他们自行“觅食”,减少家庭开支。
两人七歪八拐地跑进了一条堆满了垃圾桶的小巷,巷子一端连接着城中干净整洁的主干道,另一端连接着贫民窟幽深迂回的小路,除了夜里收垃圾的清洁工,平时鲜有人到访。
就连野狗也不爱来这儿翻找,谁都知道,贫民窟的垃圾桶里,什么吃的都不会有。被抛弃掉的,都是真正无用的垃圾残骸。而且气味难闻极了,据说曾经熏死过几条贵族的猎犬。
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就是凯珀尔和奎兰的小小乐园。
凯珀尔四五岁时就发现,自己可以调动风,让一小股从外面吹来的清新的气流萦绕在自己和奎兰附近。这使得他们完全没了别人那样的顾虑。
“看看,拿了几个?”凯珀尔跳到一堆垃圾桶叠起来留出的空间里,兴奋地拽着奎兰的手臂晃动。
奎兰把怀里的袋子放到膝盖上,小心地打开来。
“一个,两个……六个,七个。哇!大丰收!”凯珀尔欢喜得手舞足蹈,想要跳起来,砰地一声,头就撞上了垃圾桶。
奎兰把他又拉得蹲了下来,摸了摸他撞到的地方,已经迅速地鼓起一个大包。
凯珀尔开始抽泣,他没哭出几滴眼泪,倒是开始打嗝了。
奎兰把袋子重新系好,拉过凯珀尔的头,笨拙地给他吹了吹。
“没破开,不痛了。”
他安慰了几声,见没有什么效果,便从袋子里挑出了最大的一个面包圈,一手抓住凯珀尔的下巴,把面包圈塞了进去。
硬面包圈的表皮硬脆,完整的一个塞进嘴里有点儿噎人。凯珀尔反射性地吞咽了几下口水,又狠狠用劲咬了下去。这样面包皮才裂开,把里面松软浓香的芯子暴露出来。
凯珀尔用手抓住面包圈,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不忘把手里剩下的撕了一半递给了奎兰。他吃着东西,倒是不打嗝了。
“奎兰,你也吃!这个真好吃!”他挥动手指,把掉落的面包屑用风接住,攒了浅浅一层就捏合成一团往嘴里放,“等以后我成为了厉害的法师,我就天天买面包吃!还要付给老板三倍钱!奎兰也要成为厉害的战士,专门保护我!”
凯珀尔惟妙惟肖地学着在街上见过的有钱人们鼻孔朝天、揣着手,骑在珍稀的魔兽上、或者坐在华贵的车里,漫不经心地拿钱撒给贫民孩子时的模样,幻想着自己也能拿钱砸人的一天。
“好的。”
奎兰点头应和道。他知道凯珀尔聪明又厉害,自己听他的准没错。
那一年的冬天,两个孩子没有和家里人提起过,抱持着对未来无尽的幻想,一无所有地徒步跨越了大半个巴斯城,来到了德勒克斯学院的大门外。
雪落得很早,学院也因为要迎接从全国各地选拔出的学生们而格外热闹。直通大门的道路,早就被过往的行人和车辆碾压得满地黑泥。
凯珀尔和奎兰都没有鞋,只穿着父母不知从哪儿弄回来的破旧又不合身的衣服勉强御寒。
他们当然也不知道,学院虽然招生不分贵贱,却只招收通过它们每年测试后最富有天赋和才能的,在此之前从未参加过测试的他俩,并没有入校学习的资格。
也因此毫无悬念地被学院周围布置的防御法术拦在了门外。
“这是什么?”凯珀尔捂着撞青了的额头,目瞪口呆地盯着大方敞开却无法进入的大门,“为什么他们能进去,我们进不去啊?”
站在校门内负责新生接待的老师穿着一袭黑袍,外貌非常年轻,听到他的话后,低头扫视了一遍手里的名单,然后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因为你们没有被录取,不在名单上。”
其他等在门口的小孩子们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可是我听说过,学院的校训是‘我们对所有求知若渴者,永远敞开大门与怀抱’啊?我想学习法术,为什么不能录取我呢?”
这又傻又天真的问题引得更多孩子窃笑起来。
“我们对所有求知若渴者,永远敞开大门与怀抱”——这是学院的创始者莱奈尔在世时,回答他的学生尤伽,自己为何要逐年扩大学院规模,不惜为此疲惫不堪时的答案。这句话在莫恰卡帝国广为流传,也促使了许多其它的学校纷纷建立,来一并完成这个伟大而真挚的愿望。
“蠢货。”一个同样稚嫩的童声接过了凯珀尔的问题,“学院的入学测试早在夏天就结束了,你们没有被老师接过来,当然就不是学院想收的学生。传授知识的学校有很多,你们赶紧滚去别的地方找机会吧。”
一个打扮精致的贵族小公子从送他来的车上走下,却没想到地面如此肮脏,一脚踩进了软绵绵的淤泥中。他那带着精致宝石扣子的小皮鞋立刻脏得不成样子,这使得他的心情更加恶劣了。
也因此他张开嘴说出的话,比原先打算的更加刻薄了。
“你们两个垃圾,都把学院门口的地踩脏了。没有入学资格就不要来这儿添乱了!”
他本想接着摆出架子来训斥这两个毫无见识的小鬼,却在凯珀尔抬起头来瞪着他时愣了一下,结巴了两声,竟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凯珀尔常年挨饿,并不是个饱满可爱的孩子。但他不说话而只是瞪着眼睛憋气时,有一双足够浓烈的绿眼睛和十分协调漂亮的五官。就像一颗沾满尘土的绿宝石原石一样,偶尔一晃而过的闪光,也足以捕捉到欣赏的目光。
等在门口的新生接待老师没有抬头,一声不吭地继续检查着名单。只不过他手中名单上卡沙本立德的名字后面,悄悄地落下了一个黑点。
凯珀尔并非不知道金钱与权势是无往不利的通行证,也正是因此他甚至都不敢反驳这个素不相识却对他肆意嘲讽的小少爷。但学院是所有街头传说的故事中培养了一代又一代英雄的沃土,是帝国坚定不移的基石,以至于所有的孩子在心底都对此地有着自己的幻想。
如果每个孩子都要做一个英雄的美梦,那么这个梦一定是从学院开始的。
而凯珀尔的梦尚是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花苞,他毫不怀疑地向在此见到的第一个“老师”提出了疑问,却没想到被路过的冰霜冻得这么冷。
“你们有参加过测试吗?”另一个黑袍的年长者问道。
他刚刚从校门外的传送阵走出来,身后带着一小队穿着简陋、正不安又好奇地四处张望的孩子。
“没有。我家在南纳街,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测试。”凯珀尔连忙回答道。
南纳街在巴斯城的西南角,是藏污纳垢的贫民窟里最为著名的街区。帝国的光辉足以辐射到东大陆最偏僻的小镇,却不见得愿意照耀进这些自愿躲藏在黑暗中的阴沟和角落。
年长的黑袍法师扫了一眼凯珀尔和奎兰的脚。
这样湿寒的天气,肮脏的地面,他俩的脚丫子却还是干净的;虽然不健康,却也没有被冻出严重的冻伤。
“元素守护着你们,幸运的孩子。你们跟我进去做个测试吧。墨菲,你记录一下。”他平和地吩咐道,又抖动右手,飞快地做了个施法手势。
凯珀尔与奎兰立刻便被一种温暖的力量包裹了起来,身体里走了大半天路的疲劳感也一扫而空。
“好的。欢迎回来,欧文老师。”墨菲点了点名单,最后赫然补上了“凯珀尔”与“奎兰”的名字,一个分在施法者分部,一个分在武者分部。
这从天而降的好运几乎把凯珀尔砸晕。还是奎兰拉着他,才没有傻站在原地,而是跟上了欧文领着的其他孩子们。
队伍中落在最后的小女孩好奇地对他们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们也没参加过测试吗?我也没有,看到欧文法师来我家时我爸妈都惊呆了呢。”
这句话拉近了大家的距离,奎兰点点头,回应了她。
女孩得到鼓励,笑得灿烂了些,“我叫蕾莉娅,你们叫什么?”
终于从轻飘飘的幸运感中回复过来的凯珀尔到这时才有了点儿反应。
“我叫凯珀尔,他是我未来的守护战士,奎兰。”
他第一次觉得,巴斯城冬天的雪,如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