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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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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莱奈尔那样拥有“真实之眼”,可以直接看到世界的规则。
绝大多数人在突破时,才第一次跨越了横亘在人与世界之间那道渊薮。
即使如此,他们对于世界性质的探索,也不像莱纳尔那样直接而清晰。他们更像是在黑暗中的盲人,试探着朝那巨大之物伸出手,去摸索感知这未知的世界。
他们同样也如盲人一般,只能描绘出自己所接触到的部分真实,而后靠与他人的交流与思考,推断客观之物的性质。
他们甚至也会和盲人似的在探索时受伤。世界对于他们的身体和精神来说都太庞大,也太复杂了。而每个人因为擅长与接触的部分不同,所面临的危险程度也不同。
但只要他们保持了足够的心智,都必定会在这样美妙的初次接触中大有收获。
“仿若新生”——这是所有晋升传奇的人对突破后的自我共同认可的评价。
对于泽克西斯来说,这确实是开启了一段新生。
沉浸在对世界本质的探索中的他投入了全副心神,并没有发现自已十分自然地挣脱了什么。
在他的精神中,有无形的符文被力量冲击而破碎;而这些破碎所造成的细微伤口,又在如河流般倾泻而下的力量的冲刷下迅速地愈合,直到再也看不出它们存在过的丝毫痕迹。
他如久渴的人仰头张口迎接瀑布的水流,全然不知浑身已湿透,更加无视了身体被自高空投落的水流冲刷时所承受的重压与疼痛。
他全然地震撼着,激动着。
终于,他已饱饮,并沉入水底;得以从最开始的贪图无度中平静了下来,静静地冥思着。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了无尽的黑夜,从他的窗口溜进来,温暖地烙在了他因为感动而早已泪流满面的脸上,泽克西斯才自这整整一夜的体悟中惊醒。
在他回神的那一刻,肉`体与精神双重的疲惫,伴随着巨大的恶心感,一起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泽克西斯猝然弓起身体,大口呕吐了起来。
他昨晚并没有吃太多东西,此刻流淌到地板上的胃液呈现出病态的微黄带红。
汗液如被放出栅栏的羊群一样从他的皮肤深处争先恐后地往外渗出,顷刻间打湿了他的衣服。
他浑身发抖,腿软得瘫坐在地,狼狈不堪,颓废更甚于昨晚被病痛折磨后的蕾莉娅。
可他没有心思去在乎这一点了。
他惶然地发现,自己对特伦斯的爱意彻底消失了。
现在想到这个认识了三十年的人,他只能体会到从理性的道德控诉到感性的本能厌恶,全方位的恶心。
而一个在突破时被他过分欣喜于攫取知识而忽略的细节,也在此刻缓缓地重归于他的思想之中。
他精神上挣脱的束缚的符文,究竟是什么?
他探索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竟然回忆起了自己进入学院学习前七年的生活。
与他自己在昨日之前记忆中不同,他的家人的确从曾祖一代就侍奉奥卢姆家族。但并不是什么深受主家信任的宅邸老人,他的曾祖,只是一个在西南的伦鸟草原上,兢兢业业守着牧场的牧羊人而已。他们的主人远在都城,高贵而又遥不可及,从未屈尊降贵莅临此地。
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们,也延续着家族的传统:过着贫寒的生活,每年把绝大多数出产的羊毛、奶酪与羔羊肉供奉给主人,再由主人酌情让他们留下少部分,供一家维持日常的生活。
他人生中最早的记忆片段,是抱着一只初生的小羊羔,拥滚在初春的细草上。羊羔身上还沾着羊水与血水,毛湿漉漉的,却已经可以和嫩草一争细腻柔卷的质感高下。他和羊羔花了好长的时间才一并用后肢站起,前肢跪趴着支撑起身体,扬起头颅,贪婪地吮`吸母羊的乳`头。
羊奶的滋味至今深刻地铭记在他的味蕾上,他之前,怎么会忘了?
他回忆了更多。
他同样记得草原上水草丰茂的夏天,苍穹上掠过鹰隼的影子。偶尔会有野生的魔兽来掠食牧民们放牧的牲畜,甚至会危及牧民的性命。
因此牧民们宁可从自己微薄的收入里抽出很大一份,凑到一起,去城镇里发布个保护任务,招募有经验和能力的法师与武者们驱逐魔兽,为他们重新夺回牧场的安宁。
他记得自己心疼地趴在毛毡充作的门边,流着口水看着那些冒险者们享用着牧民端上来的最新鲜的奶酪与烤肉。他的父亲摸了把他的头发,笑着向那些冒险者们解释,这孩子的艳羡来自于对他们能力的渴望——而非单纯对食物的渴求。
一个年轻的女法师看出了他真实的愿望,从自己那份晚餐里给他割了一大块烤肉。
她小声问着这个狼吞虎咽的孩子:“假如你也有天赋,你想去做个武者或者和我一样的法师吗?那样你就能走到草原外,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吃到更多美食了。”
孩童并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更广阔的世界?什么叫更多美食?他的世界已经足够宽广了。
他有草原,有他父亲放牧的羊群,有需要他照看的小羊羔们,有日月星辰轮番照耀,也有飞鸟与云洒下阴影,为他遮阴。
他也能时不时吃到美味的羊奶酪与羊肉,喝到还带着母羊体温的羊奶。
他为什么要离开?
他摇了摇头。
“不,我不想离开我的小羊羔们。没了我,就没人给它们抓虱子和顺毛了。”他认真地回答道,“我就想和爸爸一起放羊,每天赶着我的羊群去吃草,把它们养得白白胖胖的,冬天给它们堆上干草保暖,夏天给它们剪去厚厚的羊毛,让它们可以更轻松地奔跑。”
多奇怪啊,这个幼时懵懂无知的理想如今回忆起,依然在他胸口散发着温暖的热量。像羊羔身上绒绒的细毛一样,挠得他心痒痒的。
那他为什么会改变了意愿呢?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双眼睛。
它们呈现出因为年岁增长而稍稍褪色的浅褐,形状很熟悉——像是那个询问他意愿的女法师的眼睛,也像是从不尊重他意愿的特伦斯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真正主人,是上一代的伊西公爵,特伦斯的祖父,罗吉尔奥卢姆。
泽克西斯一直以为这位已经过世二十余年的老人是一位普通的医疗系大法师。
然而通过这份封缄至今的真实记忆,现在的他能够确信,其实这是一位隐藏得很深的精神系传奇法师。
他记得那双凝视自己的眼睛,和那张威严的脸张口吐出的无情句子。
“你将满怀对奥卢姆家族无限的崇敬,以及对下一任伊西公爵无限的服从于热爱,全身心地投入你所拥有天赋的法术中,奉献你自己,直至终身。”
这道精神的烙印永远改变了年少懵懂的牧童。
整整三十年,他如同忠实的魔像,履行着这句命令的每一方面。
他曾经在雨夜中跪在奥卢姆府的门外,等待着又一次出轨的特伦斯对发现后哀伤的他“不得体”的嫉妒的原谅;他也曾在每一份需要他确认签署的文件上幸福地在自己名后写下属于奥卢姆家族姓氏的代表字母,把自己的每一份权利与这个古老的家族共享。
而今日终于挣脱暗示法术威力的他可悲地发现,自己三十年来的所有努力,所有奋斗,所有爱恋与容忍,所有奉献与自我满足,不过是因为一个已故之人临死前为保障家族和心爱的孙子,对无知的孩童残忍施予的法术。
如果他没有突破“天渊”,晋升传奇,也许他的精神将永远为此禁锢。
一个对奥卢姆家族和风流浪荡的家主忠心耿耿,奉献终身的法师导师,也许已经超越了施术者对法术效果最好的构想。
最为讽刺的是,他悲悯被龙化所折磨、心智渐失的他人,他自己却全无独立而完整的心智,几乎半生。
天空彻底明亮了。
泽克西斯却感觉自己依然坐在漆黑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