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克斯学院的法师们》星海一舟

17、第一章

　　“那么，我们就讲到这儿吧。”泽克西斯含笑宣布道，下一刻，放学的铃声响起了。
　　早就等着他这句话的学生们都正值少年，对晚饭的渴望难以抑制地暂时战胜了对知识的渴求。他们一窝蜂地跳起来，随后各展身手地飞速赶往了目的地——食堂。
　　少数几个还懂点儿礼貌的在跑前不忘挥着手对泽克西斯告别，泽克西斯也一一笑着挥手作别。
　　其中一个学生一边给自己和同伴施加着叠加的急速法术，一边疑惑地问着同伴：“今天泽克西斯老师的心情很好啊？”
　　“他不是一直这样吗？非常体贴又和蔼啊。”他的同伴耸肩，挥手就给跑在他们前面的同学一个束缚术，满意地减少了又一个和他们争夺今晚食堂特色烤鸡的对手。

　　泽克西斯现在确实非常喜悦，几乎可以说是亢奋的。
　　处在这种传统观念中并不利于法师施法精度的情绪里，久久不能摆脱，他的确是有很多理由的。
　　今天是他36岁的生日，他认识了30年、在一起也快20年的的情人特伦斯在之前就约了他一道庆祝。
　　特伦斯出身奥卢姆家族，是目前的家主和这一代的伊西公爵。而泽克西斯从曾祖一辈，就一直为这个家族服务，所以他俩自小相识。也正因如此，他被上代的伊西公爵、特伦斯的祖父发掘出法术天赋，送到了德勒克斯学院学习。
　　可以说，他有今日的成就，全都发自对奥卢姆家族的尊敬与对特伦斯的爱——这鞭策着他不断努力上进。
　　此外，他的老师蕾莉娅送了他一件独特的礼物作为祝贺。
　　这件礼物是近百年前处在鼎盛期的蕾莉娅建造苏吉兰城时为了方便与搭档们交流与施法而做的沙盘。与普通沙盘不同的是，每一个在这个沙盘上实现的法术改动，都可以引发真实的苏吉兰城随之变化。当然，出于对安全的考虑，这座沙盘平时封闭了法术修改功能。但任何一位在建造系法术上突破了“天渊”的传奇法师，都可以在知道正确的密钥后重新开启这一功能，对城市进行维护和更新。
　　泽克西斯在数日前刚接触了一点“天渊”的边，虽然模糊，可这意味着他必定会成为一位传奇法师了。
　　蕾莉娅送给他的这件礼物，表达了对他法术能力与城市设计能力的高度认可，简直是每一个年轻的建造系法师梦寐以求的嘉奖。

　　因此，他美滋滋地哼着歌，一个瞬移就回到了家门前——噢，不对，因为施法精确度的微小偏差，他直接瞬移到了特伦斯身旁。
　　没关系！正好和特伦斯分享自己心中满溢而出的喜悦之情！
　　下一刻，他后悔了。

　　“滚出去！”
　　特伦斯正光着屁股，卖力地在一个红发雪肤的大胸美女身上耕耘着。
　　突然出现在床上还穿着一身黑色制式法袍的泽克西斯吓得红发美女下身一紧，同样被吓到的特伦斯一不小心，就把种子交了出去。
　　他刚开始没多久，自然觉得丢了面子，语气十分恶劣。
　　“特伦斯！你……你……你！”泽克西斯语无伦次，眼圈发红。
　　“我让你滚，没听到吗！”特伦斯支起身来，一手指了房门，“出去！”
　　泽克西斯保留了最后一点儿身为法师的尊严。
　　他瞬移了。

　　“老师……呜呜……他又……这次是个……呜呜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泽克西斯像18年前他第一次发现特伦斯出轨时那样，跪坐在地毯上，攥着蕾莉娅散布着老年斑与龙鳞的右手，连话都说不清楚。
　　已经两百多岁的蕾莉娅深深地叹息。她用自己另一只没有龙化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自己最小的学生的头发，安抚着他。
　　在蕾莉娅看来，这个学生什么都好，还完美地继承自己的学术理念，可看男人的眼光，简直和深海鱼一样瞎——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每一次他发现特伦斯的背叛，被伤害和侮辱后，他总会跑到蕾莉娅处颓废绝望地哭诉；可他又会很快振作起来，原谅特伦斯，和好如初；再在下一次发现时继续这个循环。
　　如果说漫长的生命和已经故去的老友们带给了蕾莉娅什么人生的智慧，那就是，别掺和别人的恋爱，恋爱中人的逻辑与破坏力不是单身一辈子的人能够理解和承受的。
　　不过，以蕾莉娅理性的眼光看来，泽克西斯与特伦斯的关系，或许并不能算是正常的情人关系？

　　特伦斯奥卢姆如同每一个帝国的贵族们那样，不会拒绝那些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厉害法师与武者。更何况，即将晋升传奇的泽克西斯本就是他家的家仆出身；这样的法师，是每一个贵族都乐于支持与投资的。
　　贵族为法师提供金钱与地位方面的支持，法师为贵族家庭提供法术与武力上的庇护，二者各取所需——所以为什么，特伦斯要和泽克西斯保持□□关系呢？
　　从蕾莉娅的人生经验，她判断，这种□□交易一般应该是发生在某一方特别美貌而又弱势的情况下。
　　但她反复打量了泽克西斯这么多年，也不得不承认，与风度翩翩的特伦斯相比，自己的学生的确有点儿寒碜。
　　泽克西斯有双褐色的小眼睛，额头和颧骨都很高，箭头鼻子，嘴唇厚而偏方——总的来说，是个很不起眼的长相，与美貌二字绝缘。
　　可作为摄政王最信赖的臣属之一的特伦斯，怎么想也不会是弱势的一方啊，还是说他们有某种特别的默契和隐秘的往事……

　　蕾莉娅打了个寒颤，停止了思考。
　　剧烈的疼痛攫住了她的整个身体与精神。
　　又来了。
　　龙化是一种在80多年前发现的后遗症，每一个使用过龙血与龙肉制剂疗伤与延长青春和寿命的人，或早或晚，都会面临这个问题。
　　他们的身体逐渐浮现龙的体征：长出鳞片与趾爪，肋骨上浮出突刺并发展为骨翅，瞳孔形状与颜色变化，诸如此类，理论上来说，这最终会让他们变为小小的龙形。
　　但实际上，伴随着这一过程的，还有彼此不容的免疫系统猛烈地自我攻击与发病，以及心智的改变与精神上的疯狂。
　　龙化不仅仅是这个人的死亡，同时也是被杀死的龙的意志残片的复苏。而且有的人服用的药剂来自于被饲养取材的活体龙，这些人发病会比别人更快。
　　生命改造类、医疗类与精神类法师对此也做了数十年的研究，至今没有弄清发病的缘由和治疗的方法。
　　他们只能看着这些曾经代表了人类最高层次的智慧、力量与权势者一个个不可逆转地重病发疯，最终陨落。

　　泽克西斯停止了哭泣，他感受到了蕾莉娅握着他手的力量遽然加重。那只衰老的手猛地变得年轻了一些，褪去的老年斑上探出几片新的龙鳞。
　　他立刻给蕾莉娅施了一个固化心智的法术，而后摸出了蕾莉娅一直在用的实验药物，给她注射后，又配合施法，在大约十三个卡沙那后止住了蕾莉娅这一次的龙化。
　　蕾莉娅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那上面又多了十六片指甲大小的龙鳞，指甲也比之前更加弯曲而尖锐了。她疲惫地笑了起来：“谢谢你了，泽克，没有你在，我还得发愁怎么施法催化药物作用。来，帮我把这次的发病情况和用药后的结果记录下来吧。”
　　自从三年前她的病情加重后，她已经无法在发病时正常施法。龙的生命力从精神与□□上侵蚀着她，就像是某种被害者迟来的报复。
　　为老师忧虑的心情冲淡了悲伤，泽克西斯冷静了，熟练地忙碌起后续的记录工作来。

　　直到深夜，独自一人待在学院内的教师宿舍里，他才终于又想起了特伦斯。
　　他明白，自己大概并不符合特伦斯的审美，二人多年来只是靠他单方面的情谊与热情维持着，但他满足于此，也并不奢求更多；像老师故友凯珀尔与奎兰那样全然纯粹相爱彼此的情人，毕竟是少数。
　　可老师的垂危时刻提醒着他，并非不奢求更多，就能不失去已有的。
　　人生短暂。即使曾有狂妄的前人自以为从造物主的身上发现了生命的秘密，却也被时光打回了原型。
　　而人类追求着的永恒，伴随着人类的各种创造，被体现，被塑成，被爱怜着，也被期望着，但它们最终不可避免地消亡……
　　爱与痛苦在死亡前褪去了颜色。
　　知识与力量也在死亡前显得贫乏而软弱。
　　他不由自主地询问，那么，自己为了爱而追逐的力量与知识，这些是否真的有其意义？
　　如果没有，那么，是力量没有意义？知识毫无价值？
　　还是，爱？
　　沉浸在忧郁之中，他无意识地抚弄起苏吉兰城的沙盘来。

　　在他手掌下如此精致的物件，却联系着远方真实又鲜活的一座城市。
　　自它完工后百年，绝大多数人已经度过了一生。
　　无数生命在它里面生老病死。
　　就像所有人在这个世界中所做的那样。
　　他看向这个世界。
　　世界无声地回应他，向他展示着自己不断变化却又维持着不变的规则与本质。
　　在静默中。
　　他突破了“天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