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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章 ...


  •   “你真的还好吗?”墨菲扶住利蒂希娅的背,发现自己摸了满手血。他从空间戒指中掏出一件遮光的长袍为她披上,防止了风沙直接的侵袭。
      利蒂希娅摊手:“除了我的剑玩没了以外,其它都很好。”
      墨菲点头,转身和其他法师们一起飞了过去,探查奎兰的伤势。
      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得多。
      奎兰基本被撕成了两片,一半还多的内脏被风刃捣成了浆,撒到了砂砾中,又在爆炸后与融化的砂砾彻底地难分彼此;另外一半也基本被砂砾打成了筛子。他的头脸情况比内脏倒好不少,虽然头盖骨被削掉了一块,却没有被真正穿透,可见凯珀尔加固他头盖骨的法术还是很有效果的;其他骨头则远没有这般幸运——事实上,要不是看凯珀尔极端珍视地将那些碎末与残肢凌空浮起,拼出人形,所有人都会以为奎兰已经死了。
      两位本来在救助其他伤者的医疗法师见状暂停了手上工作,一齐加入了凯珀尔的修复中;但问题很快呈现在了他们面前:奎兰的伤口与残缺处,即使通过法术重新构造与催生,只要失去法力的维持,就会立刻恢复成死肉,迅速地焦裂枯萎。
      “这是因为你的法术改造吗?”贝奇宁不敢减少法力投入,不断地增加法术修复面,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此向凯珀尔提出自己的疑问与看法。
      奎兰的伤势太严重了,几乎可以说,除了脑部,他其它的器官已经完全失活;而且这些器官无法被修复,这意味着,需要传奇法师持续不断地为他再生血液,向大脑输送养分并供氧;一旦停止,他身上随着肢体彻底分离而逐渐失去效果的强化法术也无法再救他一次,他会立刻死亡。
      “怎么可能!”凯珀尔内心焦急,语气并不太好,他着手于最关键的内脏部分的修复。心脏,肝脏,肾脏,肺部……然而它们都维持着半死不活的状态,即使异物被一点点清理出去,治愈术和再生术不断唤起它们的生命力,可它们颓败的速度,绝不比治愈的速度慢上多少。
      最开始被金龙的法术伤到的武者克莱夫走了上来,他捂着自己的手臂,神色凝重:“这头龙造成的伤口有问题。”

      贝奇宁惊讶地分出一点儿心思复查克莱夫手臂上的划伤,他确定自己刚才已经把它们治愈了——而现在伤口重新破裂,恢复到了刚受伤时的样子。皮肉绽开,血缓缓地流出来。
      给所有的法师们看过一圈后,克莱夫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止血包扎,他因为过度失血脸色苍白起来。血液再生术是个比较考验精度的法术,好心的墨菲作为领导者,忍痛抛下了价值巨大的龙尸不去收拾,在三个同样受伤且无法愈合的武者们身上练习起这个法术来。
      利蒂希娅颇为忧虑,她看出来其他的法师们并不赞成继续陪着凯珀尔对奎兰进行抢救;奎兰的伤势太重了,在一时搞不清楚原理的情况下却把另外三名伤势较轻的武者干放着,很可能既没有救活奎兰,也会对后者的生命不负责任。
      她苦恼地抓了把背,后知后觉地发现,按背部衣服的破烂程度和这满身血的状况,自己不该这么安然无恙。她在同龙的战斗中,最后那一下绝对被波及了,她记得自己猛烈地疼痛过,但这种感觉却如同来时匆匆一样去得也飞快,以至于她当时以为这只是过度紧张产生的错觉。
      假如不是呢?她看着自己满手抓到的血,又看向自己手心刚才用力过猛裂开的虎口。
      被血浸没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愈合了。
      这并不是她的血。
      利蒂希娅转身看向巨大的龙尸。
      这是龙血。

      贝奇宁对自己的同僚做了个为难的眼神。
      他们不能干耗着精神力来做无用的维持,他们需要采用更激进的方法检测出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再对症施法。但一旦他们撤掉法术,凯珀尔恐怕维持不了太久。同龙的战斗对他们精神的压迫和消耗颇大。
      或许总得有人劝这个年轻的法师学会放手。贝奇宁在心中叹息。但他非常清楚,这恐怕是医疗法师和生命改造法师最大的区别,前者会尽力施救,也会如同每一个医生那样,承认自己并非无所不能,总有人疾病死亡无可救治;后者却充满了对生命既有能力的不认可与无视既成事实的狂妄。
      而且,这个年轻的法师眼神中的绝望已经足够浓厚了……或许不用他劝说,也会先行崩溃。
      就在他迟疑时,利蒂希娅走了过来,颇不客气地把他挤到了一边。
      “利蒂希娅!你干什么!”他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白发的女武者拖着一根管子似的东西,把暗红色的管子里鲜红的液体往他负责的奎兰肢体上泼去,“这会造成污染的!”
      但利蒂希娅早就预见到覆盖着奎兰身体、隔绝外界感染源的风膜,她泼血的同时,也扣动手指,激起阵阵风压精巧地破坏了风膜。愣是当着三名传奇法师的面造成了他们最深恶痛绝的“污染”。
      要不是精神力不能抽回,凯珀尔简直要跳起来和她拼命。
      利蒂希娅却叉着腰,得意洋洋地指着那一段沾满血的部分:“看,伤口开始愈合了,贝奇宁,你别停手啊,继续治疗。”
      “见鬼!你泼的是什么!”三位传奇法师都目瞪口呆。
      利蒂希娅却蹲下身,毫不客气地一边破坏着风膜,一边往奎兰残余的身体伤口断面敷血,她开口回答:“龙血啊。我刚才被墨菲最后那一下炸伤了,但是因为背上沾满了龙血,所以伤口飞速愈合了。我猜这个大概对治愈有奇效。”
      “你猜就拿来随便用了?”贝奇宁一脸“我受够武者们随心所欲的粗糙办事风格了”的表情,“如果不是它起效果的呢?如果有别的后遗症和隐患呢?能暂时带来好转假象的药物多得超乎你的想象……”
      “反正也比眼看着你们放弃治疗死得慢,不是吗?”利蒂希娅挤挤眼睛,把最后一点龙血也涂好,满意地站起来,符石着奎兰的伤势快速地恢复,“不过我觉得,这小子没这么容易死掉,哈哈哈哈!”
      凯珀尔抿着唇,若有所思,手上的修复法术却并没有停下来。
      现在想来,奎兰的头盖骨改造时,他加入了自己珍藏多年的那一小段龙鳞。他将龙鳞磨成粉末,掺入了那部分法阵符字所用的墨汁里。也许这就是这些施加了相同法术保护的骨头比其他部位格外经得起冲击,居然保全了奎兰脑部的真实原因?
      龙,究竟是一种什么神奇的生物啊?

      驻守西城的十一军团在接收到先行一步屠龙的队伍传回的好消息后,也雷霆出击,在两天内一举攻克了泰帕拉领地所有的人类定居点。他们的武力相较于尚处在原始阶段、又没有金龙调控的本地人类的武装力量来说,要强大许多。
      即使如此,也有不少士兵受伤。而后维持局面的治安战,造成了比攻坚战更大的伤亡。本来已经半退隐的利蒂希娅不得不重新打起精神,联合其他情况尚可的武者们一起巡逻管理:至少不要太早引起其他龙领主的怀疑。
      至于那些法师?靠不住的,他们搬回了龙的尸体与第一手接受“龙血疗法”的几名伤者后,沉迷研究,无心打仗,一个个摆出了誓死不离开实验室和医院的架势。

      经过一系列初步试验测定,法师们郁闷地得出了结论:龙血与龙肉富含极高的生命力,且可以轻易地通过直接施用转移,虽有损耗,却堪称医疗圣药——他们折腾数日得到的讯息,和利蒂希娅毫不严谨的猜想保持了一致。
      这事对众多医疗法师打击颇深,他们又哭又笑,欢天喜地又鬼哭狼嚎地互相庆祝要失业了;而凯珀尔的感受比他们更为深刻。
      那种用尽一切力量也无能为力的恐惧感,在他以为自己彻底掌控了奎兰的身体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他以为自己成为法师、改修生命改造方向、可以施用法术、晋升传奇后就能再也不面对这种无能,但现实给了他猛烈的一击。
      他甚至怀疑起来,究竟自己把奎兰提升到传奇阶级的改造这个成功,是不是完全仰仗于那一小段他以为并没有展现出特异的法术效果、纯粹是被他出于不加白不加的心情添入的龙鳞。
      他其实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主宰着奎兰的命运。
      凯珀尔清洁了奎兰的剑。
      这把龙牙剑经历了如此激烈的大战,依然完好如新。龙牙的材质入手微暖,致密又充满实感。
      他直到现在也不敢说自己完全弄懂了上面每一段铭纹的含义,更别提那些可能并不被外表铭文体现出的法术的作用效果。
      也许即使他不转换学习方向,奎兰依然会在离校前拔出这把龙牙剑;也许即使他不为奎兰进行过程漫长、耗费巨大又充满痛苦与煎熬的改造,奎兰也依然会晋升到传奇的高度——毕竟,这把剑的作用,谁也说不清。
      冥冥之中,是龙影响着奎兰的命运。
      而并不是他。
      他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很重要,缺了他,奎兰什么都不是。
      但或许奎兰并不如此认为呢?他隔着窗口,凝视着即使被法师们百般打扰依然坚持处理着公文、为利蒂希娅分担公务的奎兰。
      他自己怯懦地缩起来时,奎兰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向着西大陆迈出了步伐,几乎是拖着他前进。

      这群法师们的热情终于从实验体身上退却时,时间已经到了年末。其他未能第一批前来的传奇们听说了先行者们的收获,早已跃跃欲试。帝国也就此下达了换防的命令,让身体与精神都过度消耗的军团暂作休养。
      在蕾莉娅的运作下,凯珀尔也终于有了和奎兰独处,好好谈谈的机会。
      “你状况如何?”凯珀尔翻阅着今日的数据记录,惯性地像医疗法师们查房一样询问道。
      “呼吸正常,心脏运作正常,内脏状况良好,血压平稳,激素分泌稳定,未见不良排斥反应。”奎兰几乎像是照着评价记录念一般背道。
      凯珀尔点点头,放下记录,双手抱胸,有点儿焦躁不安地在房里来回踱了几圈。
      他近年来越发罕见的情绪外露像是某种示弱的信号,这令奎兰感到很放松。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他终于遗忘了那次晋升传奇时刻进骨髓里的痛苦改造。或许是身体都毁得差不多的缘故,那些铭刻进□□的感受也都一并消失了。就连他心脏上凯珀尔充满恶意作弄留下的签名,也被毁掉了。
      他现在还记得的,是凯珀尔轻轻捧着他残缺的头颅,压抑着要哭的表情,拼命挽回他生命的模样。
      奎兰心平气和地等待着凯珀尔说话。他总是习惯于等待和回应。
      然后他等到了生平最为匪夷所思的命令。
      “我们分开吧,奎兰。”
      什么?奎兰抬起头,怀疑自己的数据监控大概是有问题,至少自己听力不大对劲?

      凯珀尔严肃地说出他觉得可能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我们分开吧,奎兰。我思考过了,继续这样纠缠下去,对你我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都非常不利。我会一再失控,这对于法师来说,是致命的缺憾;你也会因此一再受伤濒死,最终影响你的前途。某种意义上,你我缔结的关系,对我们双方都造成了诸多恶劣的影响。正如墨菲老师所说的,情绪、欲望、想法与理念最终影响着我们的力量,这些都是极坏的影响,我和你出于惯性纵容了情况一再向恶劣的方向发展,但我觉得,也是时候停下来,在我们滑入彻底疯狂和憎恨的深渊前止步了。你的后续维修我会拜托可靠的同僚来接手,龙的重大作用被发现,我也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进行学习和探索,接下来……”
      他滔滔不绝。
      而奎兰的回应非常简单。
      他抽出了被蕾莉娅送来、摆放在床头的龙牙剑,剑尖直抵凯珀尔的咽喉。
      “好的,你给我滚。”
      凯珀尔楞了一下,还想继续把他思考撰写了数日的稿子背完。但剑尖往内送了一点,刻骨的疼痛让他自身的防御法术被激活了过来。
      狂暴震荡的冲击波与以剑划开隔断的力量冲撞到了一起,可怜的病房轰然倒塌。

      蕾莉娅所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凯珀尔捂着喉咙,说不出话来,血从他的手指缝间汨汨流出。
      奎兰表情前所未有的阴冷,用力攥着龙牙剑,长剑指地,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动进攻的姿态。剑尖嫣红的血,还没有完全滴尽。
      “你们在干什么!拆房子很好玩吗!”蕾莉娅抢先发火,内心却惴惴不安。
      凯珀尔迷惘地扫了她一眼,抢先瞬移逃掉了。
      奎兰冷笑起来——天啊,奎兰居然会冷笑。蕾莉娅更加害怕了——收回了长剑,轻松破开了施加在他身上监控的法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向着城主府跑远了。

      凯珀尔停止了回忆。他因为回忆而忘记了维持施法,浴室的地面逐渐冰凉,躺在上面的感觉更加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死狗了。
      他并不想放奎兰离开,但正如蕾莉娅问过他的问题——为此付出的时间、身体和心灵上的代价,同样剧烈地影响着奎兰自己的人生道路,奎兰会觉得值得吗?就算他觉得值得,这便对吗?
      他没有信心杜绝自己继续伤害对他而言最重要、最亲密的人的行为。他以为那些对他毫无妨害的过去,其实早已把他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喜怒无常,脾气古怪,爱憎强烈却分不清彼此的界限,傲慢又自卑,虚张声势,却又懦弱无比。
      他只敢紧紧咬住离得最近的东西,像条南纳街上最常见的饿狗,在巨大的贫穷中妄想着拥有些什么。
      然而奎兰已经走了。
      奎兰不属于他。
      凯珀尔终于按捺不住周身早已随着他跌宕起伏的精神狂暴起来的风元素,他一放弃控制,整个浴室都炸了个粉碎。比起他失控最严重的一次,杀伤力小了不少,也许他的法师塔建得比预料中结实得多,也许只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也终于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奎兰……嗬、嗬、嗬……奎兰……”
      他蹲下身,蜷缩着抱紧膝盖,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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