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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


  •   宴会已经到了最欢畅的时候了——所有人都喝醉了,把平日里礼貌守纪的外皮统统撕掉,畅快淋漓地玩了起来。
      两个平时总是看不惯对方的步兵司令已经脱了上衣,其中一个抱了把六弦琴,边弹边唱了起来;而另一个疯疯癫癫地抢过了原本宴会厅边上伴奏乐队的人手里的铃鼓,围着唱歌的前者跳起了舞。
      围着他俩的一圈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还在不停嚷嚷着点曲目。
      奎兰本来伴随着一轮又一轮的敬酒走到了宴会厅中央,双手各拿着两瓶酒,蛮不在意地轮流往自己嘴里倒着,一点儿也没倾听身边不断向他敬酒的人口中花样百出的敬酒词,但他却突然捕捉到了熟悉的鼓点与旋律。
      他踩在云彩上一般轻飘飘地循着声音走了过去,来到了还在不断增多的人圈外围。他粗暴地伸手拉开挡在身前的人,还把一个醉得认不出自己上司的步兵司令扔到了本来正在看笑话的一位法师怀里,颇惹出了一阵骚动。
      终于他挤进了最内层,正好听到这首小调最高潮的部分。

      “有的人爱你,有的人不爱你,嘿,别放在心上,快再喝一杯柏莎酿的麦酒!”
      这首歌名字就叫《柏莎》,它是一首地地道道起源于巴斯城南城小巷间的小曲。柏莎大概是一两百年前南城某家小酒馆的老板娘,姿色平平,却善解人意,总是能劝得满怀抑郁的酒客们抛下沉重的痛苦,借着酒馆寡淡的麦酒重新振作开心起来。
      酒客希望能借酒浇愁,老板希望自己也能用劣酒招揽大量顾客,这首小曲本身旋律又简明轻快,久而久之,就成了南城的小酒馆里传唱率最高的小调之一。
      奎兰上次听到这首小曲的时候,他和凯珀尔还光着脚跑在巴斯城的街头上。他们四处找寻能藏身的角落,好甩掉身后几个追赶着要揍他们的大孩子;慌不择路间,正巧看到了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酒馆外面堆着几个木桶。
      他们就一起挤着爬进了桶里。桶中空间对两个小孩来说稍嫌狭小,他们的肢体几乎在对方的身体上打了好几个结。
      在那紧张得心口砰砰跳,害怕大孩子们发现的时刻,小酒馆里老吟游诗人正好唱着这首小调。几个大孩子跑到酒馆门口,不是不怀疑他们进去躲藏了。然而小调正好到了高潮部分,醉醺醺的酒客们都从自己埋首的酒杯中抬起头来,大声地用纷乱不均的嗓音合唱了起来。他们一面唱,一面拍打着所有可以敲击的桌椅墙面,甚至使劲用脚踏着地板,擂出轰隆的鼓点。
      被酒鬼们疯疯癫癫的样子吓了一跳,那些大孩子们终于是没敢接近仿佛要被歌声震塌的酒馆,悻悻地装作不在意的大人样子啐了口痰,就又跑开了。
      当然,逃过一劫的两个小鬼也并没有从酒鬼们手上讨到好去。他们还没来得及爬出来,就被当做垃圾一起扔到了垃圾堆里。
      那里的气味可真是太感人了,也正是因此,凯珀尔第一次运用起他的天赋,调动来新鲜的风,为他们避免了被熏死这样丢人的结局。

      “再来一杯麦酒!把姑娘扣在你头上的痰盂,都冲走,冲走!”周围人群尖叫狂笑着跟着一起唱了起来,他们“咚咚”地提着地板,把奎兰从纷乱的思绪中带离。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凯珀尔呢?
      他头疼欲裂,但还记得,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凯珀尔正趴在他身上,强装镇静,却发着抖。凯珀尔一直比他纤瘦得多,手腕搭在他后脑处时,像贫民窟里少见的玫瑰花枝,那么轻盈脆弱——却又多刺。
      那个瘦瘦小小的凯珀尔呢?他到哪里去了?他被那群混蛋抓走了吗?奎兰转身,如同挤进来一般蛮横地又一次推开人群。
      他没有看到凯珀尔,他应该去找他。
      不然他会又冷又害怕地迷路的。

      蕾莉娅本来正在窗边,用脚悄悄打着拍子,享受着酒精有几分上头后飘飘然的愉悦感。她的学生贝尔年纪还小,尚未成年,乖巧地捧着杯果汁,眨着大眼睛观察着周围这群平时严谨自律的叔叔阿姨们狂欢的模样。
      就在这时,贝尔看到了奎兰。后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宴会厅,走到了阳台上,挥动手臂,投出了空间戒指中的极乐鸟。
      他的极乐鸟通体漆黑,饰羽是莹莹的幽蓝色,编号为1,整体造型与凯珀尔那只编号为0又与前者互为反色的正好一模一样。
      ——一般传奇所使用的极乐鸟都会根据每个人独特的飞行癖好进行具体的微调,凯珀尔却坚持非要用奎兰的习惯来修正自己那一架极乐鸟。
      这个老师提过的小背景在贝尔的脑海中一晃而过,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一把抓过蕾莉娅的衣袖,迎着自己老师惊奇的目光指了过去:“老师,奎兰阁下他乘坐极乐鸟飞走了!”
      蕾莉娅顺着贝尔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就吓得酒醒了。她也顾不得手指还在打颤,立刻使用了一个瞬移法术,追了过去。
      “奎兰!你干什么!下来!”
      她自己都喝得半醉,奎兰只会比她糟得多,他怎么敢醉酒飞行!
      毫无疑问地,奎兰根本没理她,以一种和凯珀尔差不多的冷漠态度起飞了。他的身影几乎是瞬间消失在了漫天的飞雪之中。
      贝尔追了过来,惊诧地张大了嘴,吐出了两句令蕾莉娅哭笑不得的话:“帝国法律应该追写一条,不得醉酒飞行,违者拘留一个月,禁止飞行资格终身!现在只能看着奎兰阁下危险驾驶,却不能惩罚他了!”

      蕾莉娅吐了口长气,对着自己来了半打解酒咒,确定自己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后,才大无畏地投出了自己的极乐鸟。
      她恐高,一般来说,不论多高的建筑物,只要脚踏实地,她能感受到大地对她的响应,她都能安心。但是飞行?凯珀尔送给她这架火红的极乐鸟三年来,她从来没有使用过一次。
      但现在,也只能咬牙跟上了。
      “奎兰这个疯子……他又不是法师,万一他飞到半路法力宝石能量耗尽怎么办!还居然连上衣都没穿!是想摔死还是想冻死啊!到时候巴斯城小报的头条就该是——震惊!西征军副军团长死时竟然半裸,其中隐藏了怎样的帝国隐秘!”
      她一边骂着,一边驱动极乐鸟,化作一道火线,飞速地追了上去。

      奎兰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在朝哪个方向飞行。他醉得太厉害了,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点感觉,指引着他朝着凯珀尔的方向前进。
      他走的时候甚至还拎着两个酒瓶,狂飙在纷飞的大雪中,还不忘时不时喝两口。冰凉的酒液灌入食道后热辣得像火焰在燃烧,尽管他赤着上身,却一点儿也不感到寒冷。
      当然,这也有极乐鸟的防护罩质量确实过硬的功劳。

      蕾莉娅心里憋屈,奎兰实在飞得太快了。天渐渐地黑了,她不得不运用大量的精神力,遥遥感应着那一点在狂暴的风与冰冷的水元素中唯一特异性的元素,避免自己跟丢了踪迹。
      她觉得自己胃里那点儿酒和晚餐都快吐干净了。
      看不清前路,分不清是否有同样不长眼的飞鸟或者山峦拦路,她很想知道,这样作死的高速飞行,乐趣何在?为什么那群武者们还经常没事找事举办高速飞行比赛?是嫌弃自己活得太久吗!
      她一路追踪着,渐渐琢磨出了点儿别的东西。
      这个方向?
      她记得凯珀尔建起属于自己的法师塔后和奎兰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奎兰应该从未来过荆棘雪原吧……

      一道黑色的影子冲破了暴风雪的封锁,跌跌撞撞地扑向了雪原上孤独伫立的高塔。
      “停下来,奎兰!法师塔有防御——”蕾莉娅眼看追不上,给自己施了扩音法术,用力吼道。
      但她的话卡在了半路上。
      黑色的极乐鸟如归巢一般,轻盈地收起了翅膀,被法师塔的防御网轻柔地捕捉到,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塔顶的平台上。
      蕾莉娅造访过凯珀尔的法师塔,她知道塔顶是凯珀尔日常起居的地方,那个平台正好连接着后者的书房,但她从来没搞懂过凯珀尔在书房外面建这么大块平台干什么——这家伙可不是有了兴致就会时不时走到阳台上倚栏远眺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这平台,是用来供极乐鸟着陆的。
      她也同时明白了凯珀尔为什么放着便捷的瞬移法术不用,总爱驾驶极乐鸟回塔的缘故。
      这平台,恐怕等待这只黑羽的归鸟,太久了。

      凯珀尔在浴室折腾了一个下午,这时正把自己埋在书海中,企图用艰难晦涩的知识填充掉内心大片的空洞。
      然而塔突然给了他一个奇妙的反馈。在头脑分析清楚原因前,他就感受到了一股从意识深处浮起的快乐。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意念微动,就传送到了其实与他本来在的地方仅有数步距离的平台上。他觉得自己没耐心用双脚走完这段距离——那太慢了。
      他看到了黑色的极乐鸟上跳下来的人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飞扬着暴雪,又有股狂热的火焰在冰雪中燃烧。
      奎兰仰头喝干瓶中最后一口酒,些许酒液漏出来,沿着他的下巴滑过脖颈,流淌过锁骨与胸肌,最终凝上,被一道道此起彼伏闪烁着的铭纹映成了蓝色,又缓缓滴落。
      凯珀尔本来想好好地继续与奎兰凝视,但他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地往下溜到那滴位置暧昧的莹蓝色酒液上。
      奎兰摔了酒瓶,又走近了几步,一把捞过凯珀尔的衣领,低头狠狠咬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满是烈酒的烧灼感,并不温柔,也很短暂。
      吻完后,奎兰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眨眨眼睛,好像终于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因为他的表情更加凶恶了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你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分开就分开——我会以刀剑与血肉,守护你到生命的尽头,我的法师。我的誓言,轮不到你来决断!”
      奎兰怒吼完,又咬了上去,这一次稍微长了一些,他们吮吸对方的舌头,在对方的伤口上流连了好一会儿,才不太情愿地分离开来。
      凯珀尔的法袍被扯乱了,露出了他的锁骨——他懒得动,塔里又有保温法阵,所以里面什么都没穿——此时这片裸露在寒风中的皮肤正激动地竖起了所有的寒毛,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
      他瘪了瘪嘴,勉强把两天前在脑海里背得滚瓜烂熟此刻却快要被冲上脑子的血烫光的字句捡出来几句:“可是我会伤害到你的,我没法保证我能自控……”
      他内心哀嚎起来,不对!这好像和原话差得太远!而且为什么这语气这么委屈又不甘心!他不该这样的!
      奎兰盯着他,仿佛鹬鸟盯着青蛙,那股掠食者的危险气息激得凯珀尔全身的寒毛都跟随着小凯珀尔一道欢乐地起立。
      “我不喜欢受伤,也不喜欢疼痛。”奎兰开口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的审判,每一声落下都像在判决斩首。他想瑟缩起来,最好缩回书堆里,先丢一打消音咒,再把耳朵捂住,闭上眼睛,不要看,也不要听。
      “但我喜欢你,所以,我无所谓。”奎兰落下的第三个吻轻柔了很多。酒液已经被吞咽干净,这个吻,意外地带着点儿清甜。
      “我爱你。”
      凯珀尔用力睁大了眼睛,他感到奎兰的双臂环绕住了自己的身体,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开始得十分轻柔的吻。他终于抬起手,以被惊喜砸晕后懵住了的缓慢速度,沿着奎兰宽阔的背摸索着,终于合拢。
      他闭上眼睛,沉浸入这个吻里。

      蕾莉娅终于追到了塔边,然后被防御网无情地拦住了。红色的极乐鸟哀鸣一声,却完全没有惊动到那两个恨不得把对方勒进自己身体里的人半分。
      “凯珀尔?”蕾莉娅催促了一声,防御网闪烁了一下,威力却更强了,本是无形的力量张牙舞爪地变幻出滋滋作响的霹雳模样,威吓着不被接纳的来客。
      “我好心追来怕搞出人命,你们就他妈的故意把我挡在外面吹暴风雪?我他妈再掺和你们两个的破事!我他妈就是得了失心疯的狂战士!花柳病蔓延到了脑子的吟游诗人!我他妈就滚回学院把时钟塔统统拆了再建一遍!”
      冒着暴风雪驾驶着并不擅长的极乐鸟追了一路,还被凯珀尔的法师塔拒之门外的蕾莉娅终于忍不住了,失态地破口大骂起来。
      她气疯了,直接收起了极乐鸟,第一次自己飞在了半空中,挥动手臂,雪原上突然长出了一座巨大的土山,化作了一只巨手的模样。巨手对着凯珀尔的法师塔比了个中指,蕾莉娅落到中指上,和巨手一样甩出了这个鄙视的手势来。
      而后,她忍不住笑起来,念动咒语,身影消失,瞬移回了遥远的费戈里城。

      一直假装没听到她追逐和抱怨的奎兰与凯珀尔停下了吻,悄悄地往手形的土山瞄了一眼,确定唯一的打扰者已经走了后,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相拥着笑了起来。
      飞雪落到他们身边,被防御网柔和了下落的轨迹,款款撒满这对情人全身。
      他们又开始接吻,就像年少时第一次吻上对方时那般新奇而贪婪,怎样都无法满足。
      怎样都无法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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