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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芳菲 :“后天可 ...

  •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呆在厨房里,看得出没有人在这里大动干戈,许多厨房用具连包装都没有撕开,主人常吃西餐,奇怪的是,一些不常见的调料居然都能找到。
      ??很多年没有下厨,手艺显得极不娴熟,在把西兰花焯水的时候,手背被溅出来的水珠烫到,红了一片。我咬牙忍住。
      ??等我在做最后一道西湖醋鱼的时候,听见门响,钟景淮回来的真是准时。
      ??厨房门口多了个身影,我紧盯着鱼,头也不抬道:“马上就好,景淮出去等一会儿,这里油烟太多。”
      ??他站着不动,我道:“君子远庖厨,景淮难道要帮忙?”
      ??在一抬头,不禁失声:“你是……”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一条橄榄绿的肥大军裤,裤腰用一条五彩斑斓的长丝巾系住,上身是一件暗红底的背心,印着一朵朵的霞色海棠。
      ??浅棕色的脸上一双大眼也是顾盼流离,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目光毫无顾忌。
      ??我由着她看,我最擅长的就是沉默。忽然间猜到她是谁了,生生的打了个颤,正不知道怎么开口,钟景淮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紫色的盒子。
      ??他倒没显出吃惊的神色,只是眼神复杂的看了我一眼。
      ??只这一下子,我和他修行的道行就分出了高下。我甘拜下风。
      ??他波澜不惊的接过她手里的旅行箱:“芳菲回来怎么也不来个电话?”
      ??芳菲转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娇嗔的声音拖的悠长:“景淮还有记得我?”说完,眼角斜斜的飘向我。
      ??我本不欲闪避,可是鱼的芡汁已经太浓,我连忙转身关火。
      ??她跟着进来,伸出手:“我叫杜芳菲,景淮说有句诗叫‘人间四月芳菲尽’,我就是那个芳菲。”
      ??我轻轻握住:“小希。”可能在厨房被油烟熏得太久,声音干涩。
      ??“小虾?”她睁大眼睛:“这么奇怪的名字?”
      ??“小希。”我重复一遍。
      ??她笑起来,露出白贝似的牙齿:“哦,小希。”
      ??忽然又笑:“看你皮肤白的都快要透明,刚听说叫小虾,还真吓了一跳。”
      ??然后又嘟起嘴:“你看我,晒得和炭一样。”满脸的沮丧。
      ??我不禁莞尔:“怎么会,芳菲全身都是阳光的味道,清新温暖。”
      ??她跳起来,扑到钟景淮的身上:“景淮,景淮,小希真会说话。”
      ??钟景淮只是笑,眼睛全放在她身上。
      ??我转身端菜:“我才是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倒让芳菲笑话了。”
      ??她没有听懂,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看着我,又看看钟景淮。
      ??钟景淮将她从自己身上揭下来,推到桌边:“看,让你多学点中文,你呀。”
      ??她趴在桌上,下巴一下一下的磕着桌布,楚楚可怜的样子,喃喃道:“我以为杜芳菲已经天下无双,怎么知道天底下还有小希这样的人物。”
      ??都忍不住笑起来。
      ??钟景淮从我手里接过盘子,不知怎的,手势明显一顿,回身出去打了个电话。
      ??
      ??菜一样一样的端上桌,每上一道芳菲都要惊叹一声,惹得钟景淮一脸的无可奈何:“芳菲不是去的马尔代夫?难道在非洲做了难民?”
      ??芳菲不理他,待我坐好,指着桌上的菜挨个发问:“这个?这个?”“那个?那个?”
      ??我一一介绍:“都是家常小菜,我手艺平平,芳菲见笑了。”
      ??她拿筷子的姿势笨拙可爱,这时将筷子又停在半空,眉头紧皱,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以为她用不习惯,谁知她竟说:“景淮,先吃那个好呢?都这么精致。”
      ??钟景淮只是摇头,将鱼向他面前推了推:“吃鱼。”
      ??哪知她刚夹住快鱼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身边探出来,“喵呜”一声,那块鱼肉就掉到桌子上。
      ??是小白。它刚才就一直在我腿间蹭来蹭去,忍的心焦气躁,一听到吃鱼两字,更是忍无可忍,跳上椅子,探头探脑的张望。
      ??我沉声道:“小白,坐好。”
      ??它喉间呜噜一声,显是颇觉委屈,但仍松开搭在桌沿的两只前爪,缩了回去。
      ??钟景淮拍拍我和他中间的椅子,“小白,到这边来。”
      ??芳菲的脸上有点变色,但马上就吐了吐舌头:“吓了一跳。”再夹块鱼肉放到嘴里,连说好吃。
      ??钟景淮也尝了尝,点头道:“鱼肉鲜嫩,酸甜可口,小希和楼外楼的师傅得有一拚。”
      ??我连忙说不敢,指着贵妃豆腐:“这个菜以前我倒是常做的,手艺还算马虎。”
      ??芳菲伸出勺子,挖了块菱形的,放进嘴里,立刻道:“好吃。”
      ??忽然想起费加罗,和她一样,在国外长大,翻来覆去也只是好吃两字。
      ??她又指着那盘青红绿柳问我:“这个素菜做起来是否麻烦?”
      ??我说:“这是最简单的,将香菇丝放入油中先爆炒一会,再将水发笋丝、红罗卜丝、青椒丝一起放入,炒热一两分钟后,放盐中火翻炒至熟后加点美味鲜,就可起锅盛盘了.”
      ??她夹起根笋丝细细抿着,半天才说,“在国外的中国饭馆里倒是吃过,我记得他们叫做情若游丝,味道也不太一样。”
      ??情若游丝?
      ??钟景淮立刻道:“他们最好找些不着边际的名字骗人钱财,只有你肯上当。”
      ??无论如何,这顿饭气氛还算融洽,芳菲似乎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菜上,倒好像我的几个普通至极的家常菜可以混个美食金奖。
      ??只是最后她又说:“这些菜里,味道最足的要数骨香鹅掌,和巴蜀美食府的没什么两样。”
      ??我轻咳一声:“芳菲品位确实不俗,这份鹅掌我正是从那里买回来的。”
      ??钟景淮笑得别过脸去。

      门铃骤响,看来今天注定热闹非凡。
      ??进来的是杨明远,看到钟景淮毫不意外的样子,我想起刚才他打的电话,心里突然明白。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除了杨明远,还有谁能解决?
      ??杨明远熟捻的和芳菲握手:“杜小姐这次回来怎么也不让人通知我一声,没来的及接机。”
      ??芳菲歪着头,笑得娇俏:“我偷偷溜回来的,可不要让哥哥知道。”
      ??杨明远也笑:“几分钟前听说杜先生也刚刚回来。”
      ??芳菲神色慌张,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
      ??再看钟景淮,虽然微笑,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杨明远转向我:“文小姐是否方便?明天的日程还有些细节要商榷一下。”
      ??我自然起身跟他出门。
      ??直到杨明远把车开到路上,我才舒了口气,发觉后背冰凉一片,原来自己不是不紧张惶恐,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果真将日程表递给我,我略略翻了下,和平日里的并无二致,收在手袋里。
      ??他又摸出个扁扁的小盒递来,我打开,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不解的看他。
      ??他仍然专心开车:“这对烫伤很有效果。”见我没有反应,又道:“刚才钟先生吩咐买的,您试试。”
      ??我机械的涂上,一丝凉意浸透皮肤。明明刚才没有吃什么东西,居然胃里翻江倒海。强忍不适,低声道:“请指教。”
      ??他缓缓减速:“不敢,文小姐冰雪聪明,多余的话杨某就不提了,明日开始我们一起和钟先生到钟氏上班,您的办公室我已经准备好。”
      ??顿了顿又低声道:“关于杜家的事情文小姐可能有所了解,杜小姐和钟先生订婚已经四年有余,因杜小姐年轻爱玩,所以两人迟迟没有婚礼。”
      ??我闭上眼,靠上背垫,呵,好久没有下厨,原来这么辛苦,几乎四肢脱力呢。
      ??“杜小姐没什么太大问题,但是他哥哥杜芳城先生您可能不太知晓,他……他这几年接掌了杜老先生的生意,在□□上颇有声望。……他对这个妹妹比较爱护。”
      ??他言辞委婉,但语气严肃,我知道,这些,都是钟景淮让他告诉我的。
      ??也就是说,我很有可能在某个月白风清之夜,暴尸街头,而且鬼神不知。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不觉得浮起了微笑。
      ??杨明远止住了话语,我睁眼望他。他表情郑重,仿佛要以此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我挑了挑眉:“那又怎样?”
      ??车外的风越来越大,车身竟有些摇晃。台风登陆?
      ??他望着车玻璃上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字道:“难道文小姐的母亲不是还在医院里?”
      ??忽然电光一闪,紧接着一声霹雳,大雨倾盆而降。我差一点惊跳起来,一语惊醒梦中人。我难道在争风吃醋?我有什么权利逞一时意气之快?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人,需要我加倍爱护,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我敛眉顺目:“杨先生说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绝不会再让景淮为难。”
      ??杨明远却叹了口气:“文小姐误会了,钟先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他只会委屈自己,恕我唐突,他这段时间因为您费力劳神,真的心力憔悴的很。”
      ??我道:“是。我没有学会讨好取悦,以后自当尽力而为。”
      ??杨明远更重的叹气。
      ??想起聊斋里的小妖都是为虚情所迷惑,一意孤行,不听劝告,最后落了个魂飞魄散,元神全无。
      ??芳菲回来的确是时候,如果不是她的归来把我一棍子打回原形,我差一点就自以为修成正果,得道成人了。
      ??好险。
      ??
      ??我道:“杨先生送我去医院吧,今天下午没有来得及去看看呢。”
      ??一路无语。
      ??到了医院门口,我看见一辆火红的轿跑疾驰而去,看车牌似乎是采儿的车子,心里疑惑,但还是往病房楼走去。
      ??今天是周克明医生值班,门开着,我径直走进值班室,他以手支额,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他急速的回过头来,狂喜道:“你……”看到是我,眼神顿时暗淡下去。
      ??我看到桌边一个同样火红的女士皮包,样式再熟悉不过,不禁暗暗惊讶。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嘴角裂出一丝苦笑:“是的,是她。”
      ??“后天她要订婚是不是?”
      ??我点头。
      ??“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和她同班,一直在后面看她,我看她很多年,她竟从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可以隐忍十几年不说出口的话,完全可以再继续忍下去。”
      ??“可她还把我当作老朋友,在我面前说起那人就眉飞色舞。”
      ??“这种折磨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说到最后,已然声带嘶哑,脸上青筋突起。
      ??我捡起落在他脚边的烫金请帖,塞到他手里,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周医生,你家世清白,人品敦厚,我每每来医院找你,多少医生护士争相为我引路,难道你没有感知到他们的心意?你心系伊人,有情有义,他们不也日日如同你一般受苦?”
      ??“有些人,有些话,可以埋藏到底固然是好,可是忍的自己肠穿肚烂,备受煎熬,又有什么用?男儿丈夫,自当横刀立马,敢做敢为,话你已经说了,接受不接受那是她的事,你还有何伤心?”
      ??他瞪着我许久,目光渐渐变得平静,看得出来,他平时所受的良好教育没有白费。我长嘘了口气,站起身来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饮而尽,喟叹到:“险些走火入魔。”
      ??然后问我:“后天可否同去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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