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眸》薄采

23、枪战 你可愿意和

　　确定面前躺着的实实在在就是杜芳菲，我惊诧莫名。
　　就在我重整勇气，咬紧牙关，顺藤而下，几乎不支的时候，终于发现这个岩洞，可岩洞里居然躺着芳菲。
　　我以为我是因为她而来，可她就昏在这里，昏在我面前。
　　我借着月光再看，裙脚上、趾甲上精细的描绘着菡萏花纹，鞋子上一只活灵活现的绿翡翠蜻蜓，玲珑剔透。真是芳菲。
　　关于穿衣，杜大小姐有一个世人皆知的爱好——所谓日日花开，朵朵不同。
　　每天的衣饰上，都要有不同的花，都是多少设计师绞尽脑汁的创意。
　　这身晚装，应该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连细节都处理的这么精妙，我知道的人中，除了芳菲，不作第二人想。
　　只有她才对得起芳菲这个名字。
　　这时她应该在水晶灯下，玫瑰丛中，畅言欢笑，颠倒众生。
　　这时她应该和那个人深情对望，舞姿翩翩。
　　怎么说，我在这里不是意外。
　　她却不应该不省人事的躺在这里。
　　让我意外。

　　可她被我拍醒以后，第一句话却是：“小希，你怎么在这里？”
　　我给不了她答案。我在之所以这里，原以为她是答案。我们俩都在这里，谁是答案？
　　话一出口，她就皱了眉，道：“糟糕。”
　　我不出声。见到她，我就明白绑架我的另有其人。而能用我们两个同时威胁到的人，只有一个。
　　确实糟糕。
　　她探头向下观察了一下，肯定的说：“必须马上离开。你行不行？”
　　我摇头。刚才那一次，已是我此生极限。
　　我让她走。给她看了看我肿胀如球的脚踝，鲜血淋漓的手臂，她默然。
　　看见她飞快的将裙子撕开在腿上缠绑扎紧，手法干净利落，有其兄风范。果然比我强出很多。我轻轻道：“芳菲，虹吸式咖啡用酒精加热口感会很好。”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花簪，轻轻拨动哑簧，露出狭长薄削的刀片，在夜光下闪动幽蓝清冷的光辉。
　　“不要落在他们手里，生不如死。”
　　我接过：“多谢。”

　　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我忽然很宁静。
　　就在我想起影片里女孩子坠崖的同时，想起其中的另一个情节，被困的人将鞋扔到楼下，却顺着阳台爬到另一个房间，让人误以为跳楼逃走。
　　这是三十六计中的排名第一的妙计，瞒天过海。
　　我尝试学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峭壁上寻找另一个岩洞，却救了芳菲。
　　要是我碰见的是个空旷的岩洞，哪怕再小，也许他们看见崖下的鞋子，会以为我已经逃走，我还有生的希望。
　　可我偏偏碰见的岩洞里有芳菲。
　　也就是说，我再努力，老天已经决定，在我和芳菲之间，我永远是被牺牲掉的那个。
　　原来红尘陌陌，兜兜转转，回过头来看，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命由天定。
　　我用那只花簪将散发挽起，静静躺下，等待欣赏海边日出。

　　没有躺下多久，螺旋桨的轰鸣声传来，很快有人将我粗暴的提起，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语气急促凶恶，我微笑，用英语道：“很抱歉，我想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
　　我被带到地面，仰望身后百米高的岩洞，我想起以前和采儿去牛津极限运动俱乐部参加Bungee Jumping，落地后她面色如土的说：“做人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虽然我没有亲自体会这种每小时超过55公里的速度,但是现在想来脚踏实地却是没错。
　　要是我在熹来转卖我的时候，肯放下身段哀求他将我留下，现在是不是还能脚踏实地的做个名不副实的情妇？
　　要是我在芳菲来找我的时候，肯接受一张数目不菲的支票，现在是不是还能脚踏实地的坐在两义轩喝茶？
　　做人还是脚踏实地的好。多么有哲理的一句话，我当时怎么就自以为是的回了句：“能够御风飞翔，哪怕只有五秒钟，也不枉此生。”
　　死亡面前，真的能够无怨无悔吗？

　　毫不客气的被塞进车子里，没有人注意到我浑身滚烫，伤痕累累，或者他们注意到了，但是不会怜惜。
　　身旁那个壮硕的男人放肆的盯着我划破的裙子看。毛茸茸的手指骨节粗大，正从他腿上缓缓移动过来。
　　我伸手摸着芳菲给我的花簪。
　　忽然车身一震，尖锐的刹车声夹杂着爆炸声响起，玻璃上满是坑坑洼洼的弹孔，我随着惯性撞到前座又滚到底下。
　　骂声响起，随即而来的是子弹上膛、车门开阖。我蜷成一团，捂住耳朵。但是还能感觉到火光照亮夜空，车身震荡。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停。
　　我听见有人在提我的名字。然后就听到哈哈大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莫里，要真是这样，我倒可以替我妹妹谢谢你。”
　　是杜芳城。

　　如果说做生意最高境界是借鸡生蛋，那么对杜芳城做的这种生意来说，最高境界应该是借刀杀人。
　　他的运气不错。妹妹逃走，我在他对头手里。
　　可当我被人揪住头发从车里扯出来，杜芳城看见我，鸷冷眸光如出鞘冰刃，确定是我后，他却猛地回头大喊：“不要出来！”
　　我怔住。
　　远处的天空如同浅蓝色的锦缎，黎明的霞光诸色变幻，就在这深红绯红、金黄浅灰的光束交织下，一个身影向我走来。
　　在猎猎海风中，穿过弥漫的硝烟，在黝黑森冷的枪口下，向我走来。一身亚麻唐装，裤线笔直如昔，还是那个倜傥公子。
　　在他身后，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陡然间霞光万道。
　　我说：“不要过来。”
　　却被光芒伤了眼，身子一软，坠入黑暗。

　　我仿佛溺水之人沉入水底，四周寂灭无声，水色沉沉。
　　我感觉自己长长的松了口气，我终于可以歇下自己疲惫不堪的腰身，终于可以放下自己不甘沉沦的心。
　　终于可以不必再挣扎。不必再牵挂。
　　身边走马灯似的有人进进出出，有冰凉的针头扎进我的血管，我随便他们。
　　我只是不停地睡。
　　一会儿如同跌进冰川峡谷，四肢百骸都在冒着寒气。一会儿如同被放在铁板上煎烤，五脏六腑都被蒸发掉。

　　然而身边有人在对话。
　　“这么多天了，你去休息一会儿，不然她没有醒过来，你就倒下了。”
　　“锌矿那边怎样？”
　　“如果11月份底之前没有得到政府下调电力费用的消息，他们只好关闭锌厂。”
　　“芳城，我不是一定要赶尽杀绝，但是这一次，他们这样对待小希，我很生气。”
　　“景淮，你这样做已经引火烧身，搞不好倾家荡产。”
　　“现在就是倾家荡产也不见得她能快乐。”
　　“你已走火入魔。”
　　……
　　听到一声叹息，一个脚步声远去，我才睁开眼。眼前的人微陷的双眼，参差的青茬，我骇然道：“阁下是谁？”
　　他张口啃咬我的手指：“讨债鬼。”声音粗哑艰涩，却笑语温柔。
　　四目相对，恍若分离了几世沧海，几世桑田。
　　良久，我轻触他的脸庞，才短短几天，竟清减了许多。还没有开口，他却说：“怎么能瘦成这个样子？”
　　于是我微笑。
　　他亦渐渐微笑。

　　他轻轻搂住我躺下，我才惊觉他前额炙热。正要起身，他收紧手臂，低声道：“不要动，我睡一觉就好。”没容我答话，已经沉睡。
　　我默默的望着他的脸庞，替他别开额前的碎发。
　　景淮，不需要倾家荡产，只要在你身边多一会儿，我就能快乐。
　　杜芳城推门进来，看到这副景象，表情不悦。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但我不回避他的目光。
　　他阴着脸，盯着我放在景淮肩上的手：“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小希。”
　　我道：“多谢提醒，可是我已经满仓，而且深度套牢。”
　　他道：“所以要及时调仓换股，割肉离市，才不会血本无归。”
　　我沉思了一会儿，小心的从景淮的怀抱里抽身：“所谓亡命的赌徒，皆是由于前期投入太大，除了不停的追加后续资金，别无他法。”
　　“所以说，杜先生，我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你可愿意和我谈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