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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宁采 ...

  •   针剂分三次被注入妈妈体内,她似乎睡着了,面容安详。我的手心里攥满了汗。
      博士很小心的将用过的注射器连同空瓶一起收起来装回盒子。“亲爱的,上帝会保佑你的,四十八小时后 ,病人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苏醒。”
      “上帝不用保佑我,只要他肯保佑妈妈就好。博士,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哦,亲爱的,希望你下次找我的时候,不要让罗比再把我敲昏了带来。”

      门口的保镖刚把博士带走,周克明医生就敲门进来,他简单的做了检查,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摇了摇头。
      我想他大约是希望能得到什么新发现,于是道:“他们连用过的注射器都带走了,一滴药剂也没有留下。
      他又摇头道:“他们的药剂还处于试验阶段,是否有副作用还是个未知数,文小姐,你太心急。”
      我颓然坐下:“周医生,不是说植物人昏迷的时间越长,醒来的可能性就越小?何况,我没办法再等下去。”
      他也坐下来,大概是刚做完手术,身上的消毒水味道有些刺鼻,我皱了皱眉,他马上站到窗户边。
      他一直是个细心的男人。我忽然想起,已经三天没有接到采儿的电话了。
      他望着对面的妇产大楼出神,这是他父亲一手成立花园式医院,从这里望去,妇产大楼刷成淡淡的藕荷色,四周种满了紫丁香和红叶李,非常温馨的色调。
      我听见他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恕我交浅言深,文小姐,有的时候,一意孤行的执着向前,会错失路边很多风景。等你如愿以偿,说不定才发现原来得不偿失。”
      我苦笑:“蒙蔽了双眼是常有的事,但有个词叫做身不由己。”
      他不和我争辩,大步走向门边,停了停,还是转回来:“朱闵的事,采儿已经知道了,她情绪激动,割腕自杀,有流产的迹象,现在就在对面的楼里。”
      我弹了起来,眼前一黑,他扶住我:“她身体已经没事,现在心理咨询师已经介入,谁也不能去探视,过几天吧。”
      怎么会这样。
      采儿的脾气我最清楚,自小到大一帆风顺,看似骄横任性,实质最单纯不过。她深爱的丈夫爱的不是她,对她来说,无疑晴天霹雳,让她如何接受?
      我恳求周克明:“你是医生,你一定有办法。她怎么能这么傻?”
      他叹息着看我,缓缓道:“文小姐,你刚说过,有个词叫做身不由己。”
      强撑了三天的精神彻底崩溃,大脑像有千万架机器在嘶叫轰鸣,头皮的血管突突的像要炸开。我狠狠揪住头发,捶击太阳穴:“安定、利眠宁、眠尔通、□□、快给我,都行,都行。”

      结果周克明给我注射了镇静剂。我依然清醒,头痛一波一波剧烈的涌上来,仿佛永无止境。
      我抓住他的衣袖,咬牙道:“你知道的,前几年我用了多少镇静剂,周医生,请给我加到最大量。”
      他脸色难看,转头对护士道:“请给她静滴,再加二十毫克。”
      终于,在他的注视下,睡意像漫漫无声的黑夜,将我笼罩。
      我还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注意她是否呼吸抑制。”

      我还怕会睡到地老天荒,不能醒来 ,谁知三个小时后,我就睁开了眼,回到这个世界。
      周克明太心慈手软。
      护士仔细的给我检查,除了有点恶心,一切正常,我自己知道,我生命力很是顽强。

      已经过了四十多个小时,我握住妈妈瘦削的手,心里抑制不住的开始惶恐。
      就像暗夜里筋疲力尽的登山,爬到后来,偏偏不敢迈出那最后一步。怕那日出的一瞬太刺眼,太幸福,而自己承受不住。
      就像在迷宫里左突右闯,几近绝望,发现一扇大门就在面前,忽然间失了勇气,不敢伸手去推,怕那门的背后还是曲折无尽的失望。

      我摘下那串珍珠项链给妈妈带上,搂住她的脖子,和她脸颊贴着脸颊,就像小时候那样亲密。
      “妈妈,你知道吗?我已经在一个叫寄母岛的地方,买好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春天有粉红粉红的桃花,夏天有蔚蓝蔚蓝的海水,秋天有绛紫绛紫的葡萄,冬天有洁白洁白的雪。”
      “妈妈,心烦时你可以在金色的海滩上散步,寂寞时在屋里养只可爱的小猫。等我有空时,就偷偷的回去看你。”
      “妈妈,不要怪我不能陪在你身边,我在纽约的工作很忙很忙呢,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妈妈,我的头发长长了你会喜欢的吧,我比以前瘦了,那是因为大家都在减肥呢.”
      “妈妈,你不知道,我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告诉你。”
      我的眼泪落在妈妈的脸上,又滑下去,濡湿了整幅枕巾。
      墙上的秒针依旧不紧不慢的咔咔转动,我搂住她,静静聆听,静静等待。
      守的云开见月明。

      房门推开,两个面孔陌生的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笑容亲切轻松。
      任何容我反应的迹象都没有,她们训练有素,配合无比默契,瞬时嘴巴封上,手腕被制住,粗大的针管毫不怜惜的将药物推进我的静脉。
      这一针的剂量可是周克明医生开出来的很多倍。
      我奋力扭头看了妈妈最后一眼,多么希望她此时能睁眼望到我。不,不能,这样的情形,会让她担惊受怕。
      我睡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觉。

      四周是坚硬的石壁,潮湿冰冷,一团漆黑,我不知道是什么时间,身在何处。
      身体酸软无力,头晕恶心,是注射了过量镇静剂的结果。
      妈妈是否醒来?是否在焦急等待?
      恐慌过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一次绑架。如果这是一次绑架,肯定不是因为我的钱,那么就是我得罪了人。
      我得罪了一个人,就是杜芳菲,也就是得罪了杜芳城。
      早在这之前,我就想到了这一天,没想到我紧锣密鼓的安排,还是晚了一步。只差一点,就可以等到妈妈醒来,送到寄母岛去,不理会世间纷纷扰扰。
      银行副卡在采儿手里,采儿却生死未卜。
      妈妈竟无人托付。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难道上天真的不给我翻牌的机会?我真的再也无能为力。

      隐隐有脚步声传来,我闭上眼。一道光束在我身上晃来晃去,我假装沉睡。
      有人用意大利语说这一个还没醒。另一个说,按药性还得两个小时后。然后脚步声消失。
      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敢睁眼,如果他们再靠近一点的话,就能听见我心跳如雷。
      我听得很清楚,虽然我的意大利语学的半生不熟,但他们刚才的发音相当标准,是意大利语没有错。
      我果真被带到了意大利。
      我曾经很长时间靠镇静剂生活,周克明医生说,这是饮鸩止渴,对身体没有益处,可现在因祸得福,我的身体产生抗药性,提前两个小时醒了。
      可这两个小时又能做什么?
      我四肢无力,头昏脑胀,跑不了一百米。我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跑到哪里去?
      但总要一试。
      换作以前,我肯定怕得要命,宁可自己继续睡完这两个小时。
      现在还是怕。可这几年,我多少长了一样本事,那就是凡事都要试过再说不行。
      我发过誓,永不言弃。

      中世纪的英国流行草坪迷宫,直到今天还有几十座这样的迷宫供旅游者参观。我和米浩经常玩这个游戏。我知道只要手不离开墙面,沿着一个方向总能找到出口。
      尖锐的石头偶尔划伤我的手指,倒可以让我更加清醒。脚下深深浅浅,古孜的新款凉鞋扭来扭去,质量上乘。
      我感觉到了光。
      有风。是微咸的海风。
      我精神一振,快走几步,心却凉了下来。
      怪不得没有人看守我。
      月光如水,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浪潮相互叩击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我梦里才能梦到的完美景象。
      可惜我身处在悬崖的岩洞里,几百米以下礁石峥嵘。
      陡峭山壁间爬满了各种藤蔓植物,在风里细细碎碎的响。我没有惊人的臂力抓住它们滑下去而不摔得粉身碎骨。
      什么叫做插翅难飞。
      我的人生根本就是反着来的,安逸享乐在前,吃苦受难在后。先一次次的柳暗花明,后一次次的山穷水尽。
      上帝站在云端看着我在命运之手的摆弄下,左冲右突,然后冷笑。
      我瘫倒在石壁上,才感到右脚钻心的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扭伤。
      不过我想,要是我有足够勇气,待会可以在他们面前演绎一番自由落体运动。
      还记得某个影片里的的镜头,女孩子黑发如瀑,白衣胜雪,舒展双臂,像跳伞一样轻盈美丽。
      恐怕我没有这样美好的效果。

      不知道有一个人看到我血肉模糊的样子,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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