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眸》薄采

11、芳城

　　一早杨明远就在门外等着，他真是个好助理。
　　我赶紧下楼，楼下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完全不见昨晚狂欢的痕迹。
　　我倒要真的佩服钟景淮的佣人，一个个神出鬼没，住了这么久，一个都没有撞见。可是我的床单永远是一天一换。
　　我在客厅里站了会儿，看到钟景淮也下楼，他穿了件白色衬衣，式样简洁，即使这样，依然是光华耀眼。转眼间看见我，步履轻盈，笑容似清风拂面而来。
　　我低下头去，避开那一刻的电光闪耀。
　　可他偏偏站在我面前，把他的领带送到我手里。
　　呵，男人真的不能太惯着，我只帮他打过一次，他就已经习惯。
　　谁让我是生活助理。

　　在钟氏大楼前我停住脚步，这一刻我突然感觉自己缺乏勇气。
　　他的右边是杨明远，他的左边是我，我们后面是保镖，保镖后面还是保镖。
　　而玻璃大门里还有更多的人迎了出来。
　　钟景淮头也没回，但却伸出手来握了我一下。
　　一咬牙，夹在一行人中间前呼后拥的进电梯上楼。他们步履健迈，我只好紧赶慢赶，鞋跟敲得地面嗒嗒作响。
　　自始至终，钟景淮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人对我侧目，大家目不斜视，似乎我的出现天经地义，或者已经共事多年。纵横商场，这些人都练出了一身见怪不惊，视而不见的本事。
　　而且出入电梯，我还享受他们的绅士服务。如果真是助理，这份工作倒还舒适。

　　钟景淮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没有通常的标志性物品，几株热带阔叶植物环绕周围，生机勃勃。倒使我想起了两义轩。
　　不知何时，身边簇拥的人不见踪影，原来只有我和杨明远跟了进来。
　　我的办公室在钟景淮办公室的左首第一个套间，透明的玻璃门上助理室的标牌已经贴上。杨明远带我进去，原来助理室里还有套间，甚至看到了衣帽间和浴室。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我的办公室实在太奢华。我惊讶的看着杨明远。他仍旧面无表情：“我的办公室在外面，比文小姐的大一倍。”
　　意思是我并不是享有特权。
　　这样最好。

　　接着就看到文件一叠一叠的被送到钟景淮面前，他眉头不皱一下，嘴角弯弯，逐页翻看，看来这样的情形再寻常不过。
　　屋里寂静无声，只有纸张掀动的声音。
　　隔着玻璃门，我第一次认真的看着那张神情专注的侧脸，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睫毛偶尔煽动，呵，不能再看。
　　昨夜的吻似乎还在唇间流连，上边的热度似乎没有退去。我失神了。
　　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吻而已。
　　对我来说——
　　也只是一个吻而已。
　　可是芳菲。
　　从昨夜到现在，我没有见到她，她现在应该还在睡梦中，全身沐浴着阳光。以她的聪明，怎会真的就相信我只是个私人助理。然而，自始至终，她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无论人前人后，都给足我面子。这样的气度，我如何相比。
　　而我，永远在无边黑暗里挣扎。

　　一个小时过去，我递上咖啡，他抬头冲我一笑。
　　再一个小时过去，我切好水果奉上，他还是一笑。
　　四个小时，钟景淮几乎没有改变姿势，没有休息。我才知道，他竟是这样的忙，那么，以前的时间……
　　已经到了正午，他必须吃饭。我执行我的职责：“景淮……”
　　杨明远专线响起：“钟先生，科尔德的代表已经进入会场，请您五分钟后开始。”
　　钟景淮抱歉的向我微笑：“小希，这个会议可能要开到晚上，你先去吃饭，给我捎一客培根蔬菜卷好不好？”

　　我没有去餐厅，据说钟氏的员工餐厅是很值得一去的。我开车漫无目标的游走，看到一个露天茶座，浅蓝条纹的遮阳伞，就绽放在喷泉旁边，晶莹剔透的水线在夏日的阳光里折射出斑斓的光芒。
　　还有一个空桌，我坐下，点了杯橙汁，然后看几个小孩在水池边嬉戏。他们在音乐停止的时候蹑手蹑脚的走进水里，然后音乐响起，在水柱喷出的瞬间尖叫着跑开，几次三番，头发尽湿，然而乐此不疲。
　　真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右前方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孩，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声音不大，好像在向别人描述一个地方：“那里三面环海，只有一条路通往外界……这个时候，金黄的沙子被晒得滚烫，没有游客，连个遮阳伞都没有……都是当地人在游泳，晚上的时候海风很凉，星星很亮……”
　　我微微一笑。
　　“……房子都不大，住在四楼以上的人都可以看见海，楼下全是桃树，春天的时候，一片一片的开，一片一片的落，粉红粉红的铺在鹅卵石的路上……”
　　我抬头仔细看他。桃花源？
　　“岛上还有一个仙人洞，据说当年胡大海将军出山之前就将母亲寄放在这里，所以叫寄母岛，岛上的人都姓胡，将军的后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家乡看看？”
　　好一派落英缤纷，碧浪银沙的景致。
　　怎不叫人悠然神往。
　　若不是服务生来到我身边，我差点就要走过去。
　　可是那个长着虎牙的小服务生讨好的笑：“有位先生想和您拼桌，你看……”
　　这样的地方，本来就不该一人占得太久，刚才听得入迷，竟忘了时间。
　　我连忙起身：“正巧我要走了……”
　　一个高大的影子从我身边坐下，声音低沉浑厚：“如果现在离开，好像是被我赶走的，不如我再请您一杯。”
　　他双腿交叠，双手环抱在胸前，冲我微笑，又补了一句：“周围美女都在看我，给个面子。”
　　然后煞有其事的眨眨眼。
　　这样的搭讪并不高明，但也不算讨厌，我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要了白水，透明的玻璃杯在手中转来转去，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阳光好像因为他的出现一下子暗了下去，慢慢的周围的桌子变空了，他仍旧闲闲的坐着，似乎在等人。
　　乌云压顶，空气有些憋闷，这几天经常下雨，看来女娲补的天空已经年久失修。
　　我没有走。
　　远远的钟景淮大踏步走来。
　　我看见他额上一层薄薄的汗。

　　钟景淮也要了杯白水，静静的坐在我旁边，随意把手搭在我握着澄汁的手上，掌心温暖。
　　他的目光刀子般扫过我们的手，犀利冰冷，似乎马上能够穿骨透血。
　　他忽的一笑：“景淮，你还真让我失望。”然后看了我一眼。
　　钟景淮也看了我一眼，还是淡淡的微笑：“芳城，不关小希的事。”
　　有风，喷泉被吹得歪歪斜斜，水珠落在我脚上，凉沁沁的。我注意的去看，晃了晃脚，水珠还在。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呵，这个季节，天气说变就变。
　　杜芳城松了松领带，站起来：“小希的床倒挺舒服，毯子也柔软。”“叮当”一声，一个铁条滚在桌面上。
　　昨晚拉窗帘的时候看到一个挂钩脱了，原来在这里。
　　只是被掰成了直直的锥子形状，头上尖尖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空气凝固了一般。周围已经站满了人，个个脸色凝重，腰部鼓胀，蓄势待发。这样的阵势，我当真是第一次见。但是覆在我手背的那只手纹丝不动，让我也镇定清明。

　　只剩下我俩。
　　钟景淮柔声问：“小希怕不怕？”
　　我抽出手，捏起那枚挂钩：“还以为杜先生会出手阔绰，给一张无上限的空白支票。哪知不遂人意。”
　　钟景淮第一次没有笑。
　　大雨终于瓢泼而至，湿凉潮气铺天盖地，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