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一勺酒

8、第八章

　　凶手系与人结仇，杀人嫁祸，又畏罪自杀。
　　展昭沉默地看着最后一行字，慢慢合上卷宗。
　　白玉堂自那日离去，已失踪了整整四天，音信全无。
　　展昭更加废寝忘食起来，足不出户，甚至连一日三餐都在案头完成。
　　曹坤见他如此拼命，不知何故，只偶尔劝说道：“虽说白贤弟不在，少了人手，展大人也须多加注意身体，不要劳累过度。”
　　他发觉自己每说一个“白”字，展昭的脸色便惨白一次，渐渐地也不再提。

　　这日自清晨到晌午只闻衙门外人声鼎沸吵嚷不休，展昭放下手头案卷，方起身，见陆沧海急急忙忙跑进来，二话不说提起茶壶灌了个罄尽。
　　“陆大人何事着忙？”
　　“展大人你不知呀！城外……城外的灾民不停地撞门，眼看就要闯进来了！”

　　青州城门紧闭，城外饥民如山，人相践踏，水泄不通。
　　满眼望去，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涌动在城门之外，瘦骨嶙峋的脸上满溢愤怒，喊叫如雷。
　　“狗官！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朝廷赈灾的粮食怎么到现在还不发！”
　　“打倒这群狗官！大伙儿一起冲进去把那些狗官的心给挖出来看看，究竟是不是黑的！”
　　一人声讨，万人附和，群情激愤的灾民不断迎头撞向城门，守城将士虽有兵戈，却不能擅动，只能以血肉身躯奋力抵挡。
　　饥民一个个面孔扭曲，眼里怒光迸射，拳脚相加辱骂撕咬，要将守城官兵剥皮锉骨拆吃入腹一般。
　　展昭站在城楼之上，满目茫然陌生，眼前万里河山竟似人间炼狱。
　　曹坤突然叫道：“打开官仓！”
　　“不能开仓！”陆沧海喝道，“曹大人！你可知私开官仓乃是死罪！”
　　曹坤手指着城外百姓，两眼血红，怒吼道：“陆沧海！你难道看不见这些快饿死的百姓么！圣上怪罪下来，只在我曹某一人头上！曹某就是千刀万剐，也要让这青州百姓都不再挨饿！”
　　“曹坤！什么是官仓！官仓就是官家的粮仓！你我既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官家不下旨，就是这数万百姓全都死绝了，这官仓也不能开——”
　　城外的灾民闻言怒吼不绝，撞向城门的人越来越多。
　　“狗官还我妻儿命来！”一人狠狠撞上一名将士的胸口。
　　众人一拥而上，拳脚如鼓点一般落在刚倒下的将士身上，叫声哭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守城将士挺身奋力堵住众人，才抢出那名将士。
　　两名官兵将那已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将士抬上来，道：“大人，人死了。”说罢眼圈已然红透。
　　陆沧海见灾民打死官兵，不由得怒火滔天，喝令众将士拔刀，道：“再有哪个敢向前一步，就给我统统剿了这群乱民！”
　　守城将士早已忍着一口气，又因弟兄被打死更是怒发冲冠，早等着这一声命令，纷纷亮出刀来。
　　展昭纵身一跃飞身直下城楼夺过为首官兵的长刀奋力掷在地上，大声叱道：“若有谁敢动一动，先拿展某试刀！”
　　守城官兵全都呆住，明晃晃举起来的刀不由地一个接一个落了下去。
　　“你们睁开眼看看！我身后站着的是什么人！他们——他们难道是乱臣贼子么！”展昭气沉丹田，喝厉如雷，“他们不过是一群没吃饱饭的老百姓！皆因贪墨横行，民不聊生。灾情如此严峻，竟无一官一吏在城外设立粥棚，赈济百姓。更紧闭城门，封锁消息，粉饰太平！他们哪个没有父母妻儿，本该乐享天伦，却沦落到乞讨为生、人相食的地步！陆大人——你如何下得去狠手去杀这些平头百姓！”
　　灾民闻言，一个个也放下拳头，泣涕连连，先是啜泣，进而放声大哭，一时间城外悲声此起彼伏，声传山外，千里可闻。
　　一名灾民忽然指着展昭道：“别信他！他们都是一伙的！官官相护，怎会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不如一起冲进去，大伙就有粮食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刚刚平息的民怨又再次沸腾起来，灾民们汹涌如潮，乱拳狠狠砸在展昭背上。
　　展昭拼却一身性命扛着，半点声息不出。
　　曹坤止不住堕泪道：“展大人，快上来！”挥手叫道，“各位百姓住手！不要再打了！不要打了！是本官失职……是青州百官失职！……是我们对不住你们啊！”说到最后竟泣不成声。
　　灾民置若罔闻，将怨愤宣泄在暴戾拳脚上。
　　不知是谁一脚踹在腿弯，展昭猛地向前一扑双膝险些着地，手中剑鞘支撑在地，耳间轰鸣气血翻涌，身躯却动也不动。
　　正在此时，一人于万人之中突出。
　　展昭心有所感，抬眼望去，刹时云开雾散，胸中激荡难平。
　　但见一人飞身展臂足尖疾踏城墙，如月出白芒，飘然直上楼头，扬手抖落一道明黄细绢，气沉丹田，声震宇内：“城中百官听着——开仓放粮！圣旨在此，谁敢不从！”
　　展昭眼前一黑，向后跌去。只听楼上一声大喝，缓缓睁眼，见白玉堂眉尖若蹙守在身侧，嘴角竟绽开一笑，又闭上双眼。
　　“臭猫！给白爷爷睁开！”
　　“莫吵、莫吵……”喜听这人又在耳边聒噪，他却觉疲倦已极。

　　“展——昭！”
　　白玉堂惊骇失声大叫，圣旨滚落在地，双手紧扣住那人汗湿冰冷的肩头拼命摇晃，竟无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