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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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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您要的衣服已做好了,搁那放着呢。”张裁缝打着呵欠刚一开门,就见门外站着前些日子来做衣服的两位俊哥儿。
白玉堂一面道“搁哪儿了”,一面一只脚已迈进去。
蜀锦织就的衣物果然比寻常不同,单单是放在那里,已将周围其他织物衬得黯然无光。
白玉堂朝展昭勾了勾手:“过来换上,爷瞧瞧。”
展昭对他这逗小狗似的手势大为不满,只作不见。
白玉堂自忖失言,嘿嘿笑道:“白某伺候展爷更衣如何?”
展昭嘴角忍不住扬了扬,展开双臂道:“那就有劳玉堂了。”
白玉堂不以为意,替他褪下旧衫,又套上新的。
展昭只觉那人体温热烘烘地灼着后背,不免有些心驰神荡。
白玉堂绕到身前好生观看了一番,这猫别的不说,剑眉星目一派疏朗,身板也比自己结实挺拔,心中暗暗羡慕,面上却半点不露,颇为得意道:“这才像个御猫呢!”
展昭倒被他夸得有些下不来台,暗暗只道这耗子何时才能收敛些。
远处有人大叫“让开”,展白二人探头一看,一驾马车横冲直撞而来。马发了疯似的撒开四蹄狂奔,扬起路边尘土,车夫颠坐在前拉扯不住,眼看就要撞上街道旁的商铺。
白玉堂飞身掠到路中,伸手去扯缰绳,身后一阵力道将他猛地撞开,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正自恼火,忽听一声大喝。抬眼望去,见曹坤双手死命拽住缰绳,那马长嘶不绝,前蹄高高扬起。
“贤弟,你没伤着罢!”曹坤牙关紧咬勒紧缰绳,待马定住,伸出手去扶白玉堂。
白玉堂拍了拍掌心的灰,一骨碌爬起来。
“玉堂!”展昭快步走来,目光左右查看。
白玉堂回了一个宽慰眼神,看向曹坤:“曹大哥,你手受伤了。”
曹坤闻言低头看了看掌心被粗砺缰绳磨出的深深血痕,笑了笑道:“小伤。”
白玉堂道:“小弟这有些金疮药,大哥先拿去用着。”说罢从怀中掏出个小瓶放在曹坤手里。
“那就多谢贤弟了。”
“这马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一路乱撞。曹大人,幸得你路过此地。”展昭拱手谢过,问道,“曹大人这是往哪儿去?”
“哦,我刚从提刑司来,现在要往知府衙门去。你们二位怎么在此?”
“呃……展某与玉堂出来,随便逛逛。”展昭脸上一热。
曹坤笑道:“这两日忙得焦头烂额,出来透透气也好。”
“刚一出门就遇着疯马,实在晦气!”白玉堂拧眉道。
“这几日看了陆沧海送来的卷宗,糊涂案子的确不少,曹某一人有心无力,还请二位鼎力相助。” 曹坤岔开话头道。
“曹大哥有命,小弟岂敢不从?”白玉堂一口答应。
陈云躬身立在阶前,焦灼日头炙烤着全身,脸色晒得赤红发黑,汗珠滚滚落下。
枯等了一个多时辰,陆沧海仍闭门不见。
终于听见里间搁笔声。
“进来。”
陈云双膝一软,踉跄着走了几步方站稳。
“大人有何吩咐?”
陆沧海脸上看不出喜怒,收起镇纸,吹了会儿刚画的花鸟图,又欲题跋,手突然有些发颤,接连几次都下不去笔,墨珠滴落洇开。
陆沧海忿然一掷,毛笔滚落到陈云脚边。
陈云拾起笔恭敬递上。
“听说今儿一大早曹大人传唤了你几趟。”陆沧海眼皮也不抬一下。
“是。”
“陈云啊,你到陆府有多少时候了?”
“回大人的话,有五个年头了。” 陈云躬身答道。
陆沧海慢声道:“哦,原来也五个年头了……怪道人说狼崽子喂不熟呢。”
“大人!……”陈云慌忙抬头,不解其意。
陆沧海挥手打断他:“曹大人善于提拔人才,你跟了他做事想必不久就能平步青云,也算好事一桩。到底是我这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可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有今天的!”
“大人容禀!小人自始至终并无离开陆府之意!大人为何说这样的话?”陈云惊惶不已,汗出如浆。
“为何说这样的话?你且看看,这是什么!”陆沧海怒容满面,将案头一张纸条揉成一团朝陈云脸上砸去。
陈云心中惊疑不定,蹲下身拾起纸团,展开只见上书一行小字:
钦差有难,速来!
“大人!这并非小人所写!”陈云慌忙伏身在地。
陆沧海拍案而起:“非你所写?旁人的字还能说不认得,你的字我难道还不认得!”
陈云双膝一弯,咚咚咚连磕了几十个响头,直磕得头破血流。
“请大人相信小人!小人决没有做过这等忘恩负义之事!请大人……”
陆沧海一脚踢得他跌坐在地,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喝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陆沧海迈步欲出,却被陈云死死抱住腿脚,任他如何踹都不肯放手。
“大人……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不是大人,小人至今还在街头卖艺食不果腹……无论大人如何对待小人,小人绝无二心!”
“似你那般为了一柄宝剑,心狠手辣杀害一个弱女子,你叫本官如何信你?”
陈云闻言怔住,缓缓抬起头,定定看着陆沧海冷笑的脸。
又是一脚重重踢来,这一次陈云松开了双手。
“曹大人,陆知府说有要事相谈,现在门外等候。”
“知道了,下去罢。”
自打到了青州,见陆谭两人昏聩无能,曹坤凡大事小事都要过问,竟无半日闲暇。
展白二人这两日弃了客栈,也住在衙门里头翻看卷宗,不看不知,一看才发现这青州有多少不清不楚糊涂了事的陈年旧案,一桩桩平反,谈何容易。
“贤弟、展大人,你们也随我一起出去罢。” 曹坤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手撑书案站起身。
一出门就见陆沧海垂手躬身立在阶下。
“陆大人,这么晚了,所来为何?”曹坤背过双手,肃容道。
“曹大人,下官日日自省,自觉愧为父母官,竟连一桩人命案子也拖延至今。”陆沧海垂首恭敬道。
“陆大人这番醒悟为时不晚。”白玉堂讥讽道,“不知可曾亡羊补牢?”
“白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已将王威无罪释放。下官痛定思痛,这几日不懈调查,终于有些收获。”陆沧海道,“依二位大人之言,王威是遭人嫁祸,下官暗查发现……”
“禀报大人!”一家丁匆忙赶来,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陆沧海扳起脸喝道:“没见我与诸位大人商谈要事么!下去!”
“大人!陈云他他……他……”
“有什么要紧的事,值得这样慌张?”
“陈云上吊自尽了!”
白玉堂神色一凛,大步奔出。
“方才点卯时候陈云不在,小的就想去看看,以为喝醉了,结果就看到……”陆安在一旁战战兢兢说着,低着脑袋不敢看梁上悬着的尸体。
展昭仰头看了看梁上,指尖运力一弹,结扣散开,尸体便软绵绵倒下来。
展昭托起陈云下颚看到脖子上一道瘀紫发黑的勒痕,止于耳后并无交叉,又解开衣物细细查看,沉默良久方道:“是自杀。”
曹坤拾起案上一纸遗书迎着光看了看,递给白玉堂。
陆沧海讶然道:“曹大人,下官刚要说这陈云与王威有些过结,所以才杀人嫁祸,没想到他竟然畏罪自……”
白玉堂啪地一声重重按下字笺,眼神锋锐如刀。
“白大人有何不满?”陆沧海故作惊诧道。
“好!好呀——好你个狗官!”白玉堂咬牙怒喝,气得浑身发抖,拔刀直指陆沧海鼻尖。
“白玉堂!”展昭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腕。
“滚开!”白玉堂两眼充血暴喝一声。
展昭仍紧紧抓住不放,白玉堂提气猛一沉腕,刀口化作一道银光径奔陆沧海面门而去。
只听“咚”地一声响,展昭竟然一膝着地,身体半跪挡在陆沧海面前,双手死死攥住将落的刀,掌心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地。
白玉堂脸上血色骤失,两眼大睁瞳仁微颤,紧握银刀的手抖个不停,双唇亦窸窣颤抖。
“贤弟刀下留情!”曹坤惊叫。
白玉堂惨白的脸上突然浮出一丝冷笑,道:“我本以为你虽入了朝堂,未改江湖义气。到头来展大人还是朝廷的一条狗,原来都是白某自作多情。”猝然紧闭双眼睫毛颤个不住,慢慢睁眼道,“展昭啊展昭……到底是白某错识了你!”
展昭抬头见他眼中俱是凄厉神色,心头大震,双手不由攥得更紧。
白玉堂突地冷笑一声,猛地抽回刀身,展昭只觉掌心窜起一道钻心的痛。
陆沧海早已吓得魂不守舍,指着白玉堂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曹坤连忙扶起展昭,见他掌心鲜血淋漓,目不忍视,道:“快来人!快给展大人包扎伤口!”
展昭人已痴,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白玉堂孑然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