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中玖》尘君凉

12、缥缈无踪（二）

　　“师父，我想今天接任务。”钟离玖清晨找去玄阴塔楼顶，果不其然，按照白玄阴的习惯，他会坐在塔顶喝着酒。“你可以吗？”白玄阴看着钟离玖的侧脸，颦了颦眉，问道。

　　“怎么不可以了，五哥去世了，我还活着，我要代替他，好好活着。再最后，报仇。”白玄阴但笑不语，他总觉得钟离玖长大了，“话说，师父为至阴之人，为何靠近了我没有像我碰到邪微瑕那般？”
　　“天山那站，你该明白为师的身份了吧？”白玄阴歪头问道。“嗯。”钟离玖点了点头。“本阁为天宫侍奉了三代天君的神尊，天君都该叫声叔父。”白玄阴之后讲述了他随着他第一个侍奉过的天君的事儿。

　　那时候他十岁，大雪纷飞，天宫极少下雪，却在他失去了母亲那一日飘落，整整三天。天君就奇怪，随后在雪堆里发现了接近于冻成雪人的白玄阴，救了回去，发现他有极大的仙资，便培养成仙，十五岁随着那一代天君讨伐背叛天君，当主判刑官，从而那公正廉明的名气就传了出去。

　　他之后历过一道生死劫，携手先天君，亲手挖了先妖帝的心脏，先天君没有任何危险，他倒是险些丧去性命。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人间三百年，天宫三百天后，他醒了过来。他从仙成为了神，是最年轻的神，受四海八方的尊重。

　　之后先天君和他合作又打了很多场仗，天宫过了好几万年，两位天君都老得去世了，他还是一副弱冠年纪的模样，长得漂亮得很。一直到扶持天君到如此模样，天君儿孙满堂，他却一个姬妾都没有。

　　“但是那邪微瑕接受了他父王的所有内力，在仅仅十二岁的时候身上的担子就那么重，一直过了几百年，慢慢的磨炼，终究造就了一个天君都不敢乱招惹的新妖帝。如今那青丘的九尾狐王前去攻打，怕也是鸡蛋碰石头吧。”白玄阴看着弱冠的年纪，却已经望了这尘世，守护了这儿几万年。

　　“未必，这邪微瑕有时间从妖界跑来人界找至阳之人，想着也是无人防守。”钟离玖接过白玄阴的酒，尝了一口，那斟忧酒中竟带有些桂花的香味儿。“知道你喝不了烈的，掺了些桂花。这酒啊，多一种少一种材料，味道便完全不同，给人的感觉也不同。所以这酒，便是为师为你亲自酿的。”她不知道的是，这不是普通的桂花，是天宫上百年开一次花的桂花树上的。白玄阴当年特意移植过来的，花了好多心思照看它。当然不仅仅放置了桂花便换了味儿，他还往里面加了些强身健体的辅料，酿制了许久。

　　“那就是还没有名字咯？”钟离玖看向白玄阴，他一定明白她的意思。“是。”他微微一笑，好看的手指伸出来把落在她眼前的发往耳后别，“你给它取一个吧。”“那便叫……玄玖酿吧！”白玄阴一愣，他的玄字，她的玖字，亏他想的出来。“好啊。”白玄阴望着毫无生气的太阳缓缓从稀薄的云雾之中醒来，为早晨无味的天空画上金色的几笔，美得惊心动魄，更重要的，却是身边之伊人。

　　“今天你和范青琰出使一个千忧大陆不计为大国的地儿，名为异辛。嗯……这个，还是让范青琰路上跟你说吧。异辛王答应了为师，派身边信得过的大臣来接你。”白玄阴有些不好意思了，化为一笑。“好的。”“这次出行少要一旬，多了便要三旬。切记，不可贪恋于那儿，不切真实，小心为妙，提醒范青琰。”“明白。”钟离玖点头示意。

　　“把手给为师。”白玄阴抬眸，长长的睫毛一颤。“好。”钟离玖把手伸向他。他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浮尺戒和她的相贴，中间出现了一条红线，转眼又不见了。“这是……”白玄阴解释道:“浮尺戒会保你平安，你若有事，它会告诉本阁。”“那就好。”钟离玖看着白玄阴自己好看许多的手，与他的紧握，竟然有些害臊。

　　“天山一次，握着为师的手，都不曾脸红。”白玄阴逗趣道。“师父嘲笑徒儿。”钟离玖没有收回手，因为，她想在离开之前再多看看白玄阴，多握握他的手。

　　“午膳后，异辛专门来接你们的马车会在门外候着。”白玄阴抿嘴笑道，“今日为师想尝尝阿玖的手艺。”“就会些简单的。”“那为师就满足了。”“师父看着我做好吗？”钟离玖很期待他的答应，但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为师不能打扰了你，否则吃不着好的，伤了胃口。”“得，那徒儿且去集市买食材。”钟离玖飞身而下，向白玄阴做了个手势就走了。

　　“真是。”白玄阴摇了摇头，嘴角却宠溺地笑着，越来越有趣了。“阿玖，阿玖。”范青琰看到了钟离玖，叫住了她。“怎么？”钟离玖看向范青琰，倒是要看看他想说什么。“我出门买点迷香，你去干什么？”“迷香？”钟离玖有些疑惑，好端端，去买什么迷香。

　　“你不知道？异辛是属于外族的，所在的位置是千忧大陆不要的地方。”范青琰拿着个袋子，跟在钟离玖身后。
　　“哦？”钟离玖危险一笑，“那你也帮我准备一瓶迷香，然后买一罐猪油，一些零食，再买些硬纸和绸缎。嗯……还有几匹纱布和几只蜡烛和烛台。”“你要干啥呀？”范青琰有些好奇。“不需要知道。”钟离玖立刻融入集市，话音刚落，人就不见了。

　　“真是的，不讲清楚，不过算了，我看在阴阳楼阁选捕快那天她帮了我，帮了她这次忙吧。”范青琰挠了挠头，就去采购了。钟离玖来到一家蔬菜摊，挑了几个新鲜的蔬菜，又在野山里面挖了些认识的，好吃的，确认无毒的野菜，又买了两斤肉，一小袋子米。回到阴阳楼阁时候，也到了八九点。

　　钟离玖来到厨房，大展厨艺，所谓的简单几个菜就是御厨下面一些的厨艺。“师父。”钟离玖端着饭碗，来到玄阴塔下。“来了，做的很好的样子。”香味儿白玄阴老远就闻到了，几个捕快在背后偷偷夸赞。

　　“进来吧。”白玄阴打开了门。“嗯。”到了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饭桌，打扫了打扫，便开始吃了，色香味俱全，是真的，白玄阴觉得他这不吃东西几万年的神都饿了。“好吃吗？”钟离玖边吃边问道，嘴角都是米粒，嘴里还含着饭，口齿不清。

　　但是这个样子，让白玄阴忍俊不禁，轻柔擦去她嘴角的饭粒:“好吃，我不跟你抢。”钟离玖看着他宠溺的神色，感觉心跳加速，他的样子，真是让她欲罢不能。

　　吃完饭，范青琰拿着一筐子的东西回来:“阿玖阿玖，都给你买回来了。”“你帮我装着。”钟离玖从他的筐中拿出来纱布，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了一段。“来了。”范青琰惊讶地嘴都合不拢，就这样，庆祝的号子声，夹杂着人们的议论声，异辛迎接之人来到。

　　钟离玖将下半张脸蒙上，抬起头，一双清澈中夹杂着些许冷漠。“象？”以前有外族人给她的父皇送过象，自然认识。“这位小姐认识啊。”在队尾，走来一个异乡味道极浓的男子。他古铜色的皮肤发亮，一撮银色的发夹杂在黑发之中。长得五官端正，气血方刚，说不上俊美。但是那声音深沉而又磁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

　　“这位便是异辛前来接青琰和阿玖的人吧。”白玄阴不知什么时候走来了，露出的半面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细心观察却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正是，想必这位便是阁主吧，久仰大名。”男子抱了抱拳。

　　“阿玖，路上小心。”白玄阴没有说下去，而是将目光移向钟离玖，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桃子。钟离玖低头瞧了一眼，最后笑靥如花:“嗯，师父保重。”随后毫不留情的离去。看似无情，却是为了干脆利落的离去，进了大象上的纱帐，就算落下不舍的泪，也不会瞧见，若是瞧见了，她会不会离不去。

　　“阁主，走了。”范青琰告别了一句，不费力气的爬上了另一头大象，在领着大象的人的带领下，二人渐渐离开了白玄阴的眼前。“阿玖，相信你一定懂我的意思。”白玄阴轻声念了一句，便进了阴阳楼阁，只留下他清晨在桂花树摘桂花粘下的残香。

　　此时此刻，狐忌心正和楚墨崖坐在茶馆里面品着茶，听到外面异常的嘈杂声，探出头看去。“底下那是些什么人？”狐忌心最讨厌别人在他品茶的时候打扰他了。“不觉得那个女子很熟悉吗？”楚墨崖扇着蓝羽折扇，细细观察红纱帐之中的女子。“那不是玖玖吗？”

　　狐忌心瞬间从连连抱怨之中抽离，道:“真的？”“你敢怀疑我的眼睛？”楚墨崖的绝技就是视力，方圆几百里他想要看到什么，绝对清楚看到。“不敢不敢，话说阿玖这是要去干甚？”狐忌心眺望着钟离玖，他感觉到了淡淡的忧伤和孤寂。

　　“怕是办案子去了。”楚墨崖把蓝羽折扇一合，把银子往桌子上一拍，就跑下去了。“你下去找她不等等我。”狐忌心快速跟上去，小二看到两人瞬间消失在自己眼前，有些愣，随后才察觉，刚刚有人走过，转身看去，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狐忌心嘿嘿一笑:“你跑路还是没我快。”“废话，你个九尾狐狸，在青丘自由自在，逍遥得很。而我呢？除了来找你，就是在天宫闷着发霉，体力自然下降。”楚墨崖用扇子打了打他的肩。“比不过直说，那么多借口说着不腻口？”狐忌心吵架的时候，异辛的队伍以着较快的速度去向内城之外。

　　“快些跟上去，他们要没影了！”狐忌心踮脚看去，立刻跑去。“等等！”楚墨崖和他在人群之中穿梭，累得喘不上气儿来才停下，“好你个臭狐狸。”“墨崖，你看看，他们这个方向，好像是去南轻吧。”狐忌心直直看向他们出城的方向。“待我瞧瞧。”楚墨崖蓝雨折扇一开，蒙住面，后又合上，墨色的眼却盛满了梦幻的蓝色光芒。

　　“再往前是个深山，的确是南轻。但是瞧着这帮人的打扮着装，应当是那外族的异辛之人，但是那异辛，不应该在锋国附近吗？他们走的是反方向。”楚墨崖绑着发的墨蓝色发带在风中飘扬。“他们真真切切是异辛之人么？”狐忌心有些担心了，万一是什么其他界的，要陷害他们，那就完了。

　　“话说你怎么知道异辛的？”狐忌心转头看向他。“你管我。”楚墨崖摸了摸鼻子，看他疑惑的神情，接着讲了下去。

　　“但是他们都是人，没有一丁点儿的杂质。只是……感受到了一个原本为狼，后来抽筋换骨成为了人的，怕是身上还有残留的狼性，可是玖玖何时招惹上过狼？应该不会出事儿的。”楚墨崖再一眨眼，收回了刚才的法术，“而且身上是异辛的味道，怕是陷害他们，将二人丢在深山老林里罢了，他们会回异辛，只是绕远路，不让京城见到他们的看到他们。”

　　“那咱们跟上他们，被丢下好救了俩人啊。”狐忌心有些急了。“你个死脑筋，你会救人，玖玖就没有脑子？想着，她定能回来，或是抓着他们揍一顿。”就在他们停下脚步的时候，钟离玖那头也停下了。

　　“捕快大人，这一路颠簸，如今先歇息着吧，稍后再赶路。”那男子微笑着来到钟离玖的象下，想扶她下来。“使者不必帮我。”钟离玖一脚踩在象背，便轻轻跳下。男子收回了手，笑意满满:“在下不知大人有此武功。怕是饿了吧，兄弟们去位捕猎？”

　　“不必。”钟离玖冷漠回头，坐在范青琰旁边。“那，我们先去休息着了。”钟离玖没有回答，男子便转身离去了。“东西都拿了？”她从袖子里拿出白玄阴给她的桃子，用手惦着。“带了带了，但是猪油没买到，就买了几斤猪肉，火上烤一烤就有猪油了。”她的动作一顿，看来，白玄阴是料到范青琰不靠谱，所以给她了一个桃子，让她“逃”。

　　收好桃子，从他的篮子里拿出了一包枣糕，取出一个，一口吃掉。“你吃那么多干嘛，也不怕噎着？”范青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干嘛。“多吃点，一会儿我们要赶路。”钟离玖边嚼东西边说，有些口齿不清。

　　“为啥？”范青琰这个没脑子的，让钟离玖佩服。“异辛离锋国很近，而他们走的是反方向。”钟离玖撇了几眼远处盯着他们的男子，“休息时悄悄在远处看着我们，必有蹊跷，到时候我与你共乘一象，有危险不让你失了小命。”

　　“阿玖你真好。”范青琰听了赶紧吃起来，“那么他们是异辛人么？”“这还不能确定，或许不是，或许是。”钟离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那他们如果是异辛人，要请我们去，为何又要陷害于我们？”范青琰问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这就是极其纠结之处，若是，那便是内部矛盾，不愿让我们去除魔帮助异辛王的。也就是说，异辛王在异辛的强劲对手，或者是实力雄厚的反派，又或者是底下背叛的大臣。”钟离玖摸着玉佩，阴风铃的铃声格外悦耳。

　　“那若不是异辛人，又何来的解释？”“异辛王那边亲口答应师父，所以，若不是异辛人，便是与异辛闹矛盾的小地方之人，伪装来接送，而真正的队伍还在来的路上，或被他们杀了。”钟离玖再做分析。

　　“天哪。”范青琰感叹，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第一次办事碰上一个伪娘逼婚，第二次办事又要被别人圈入圈套。“我们要先配合着他们，直到他们要杀了我们，或者丢下我们的时候，我们顺着原路回去。”钟离玖看向旁边一片小溪，“这小溪通向大裴，顺着它走便可以回去。”

　　“阿玖出去办案没有你不行啊。”范青琰激动得抱住她，被她嫌弃地推开。“是你没脑子。”钟离玖站起身来，看向大裴的外墙，这大裴，固然繁华，却也有朝一日，会像锋国一样被灭掉，甚至更惨，因为，国家有兴亡，如同人一样，生老病死是固然的，最后结局莫不过绕着个“亡”。

　　再说了，她不会这么看着的，有朝一日，她要亲自卸下杀死她父皇，奸杀了她皇姐，一剑穿透她皇兄心脏的裴国如今在任皇帝的狗脑袋，挂在锋国残瓦之上，让他们尝尝被羞辱的滋味。

　　待她和白玄阴成功复仇，最后，孔舒玦怎么办？不想纠缠上了他，毕竟，他对自己极好。复仇，矛盾，兴亡，是要用打仗结束，还是待它自己慢慢消亡？最后的结局，在那永远不见顶的高山顶端，缥缈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