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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里南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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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珩轩离我极近,饶有兴味等着我将汤喂到他嘴边。
按常理说,我该害羞扭捏一番,但看到他这副清俊无害的模样,活脱脱等食的幼崽。
“张嘴。”我的紧张忽然消减,于是笑道。
郑珩轩本来胜券在握,此刻被我反将一军,微微眯眼乜视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诚不欺我。
“你……”郑珩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收回作祟的手,心情大好:“我这可不叫罚你,这是讨好你。”
你敢捏我的脸,那不得礼尚往来?
“不错,学得很快……”郑珩轩拉长声音,“果然如你所说,言传身教最是有用。”
我没说过。
“看你好学的份上,再教你些许。”话落,我只觉得微弱烛光被挡住,嘴唇上如羽轻触,我像被蚊蚁爬满嘴唇,酥酥麻麻又痒又痛。
“我、我、我……”我后退一步,如临大敌。
郑珩轩拂袖大笑。
“兵不厌诈,我妻输就输在知羞。”
我恼羞至极,恼他竟是玩弄我,羞他竟……
“夫君虽说谋略更胜一筹,但、但这技术明显生疏,这幼童般的嘴挨嘴生不起什么波澜。”我重新端起碗,“夫君谪仙气质,学什么都如正人君子,还是乖乖喝汤罢。”
“好。”他却不再为难,接过我手里的碗,于汤面轻吹,开始喝了起来。
我坐在一旁,支着脑袋看他,心中高兴又空落落的。
“郑珩轩,你是怎样一个人呢?”我鬼使神差问他。
他放下碗:“你怎地直呼其名。”
“我自小养在母亲身边,被娇纵惯了,秉性脾气与寻常世家公子有异,这些你大抵都是听说过的。”
我说:“是听说过,他们把你描述为怪才,说你智慧有余,人情不足。”
“还算公道。”
“怎会,我倒是觉得你很好,待我也极好。”
郑珩轩挨坐在我身边,我将斟好的茶水递给他。
他摆手不接,让我搁在桌上,料想是一碗汤下肚,已经半饱。
“我对你不好。若是好,也不会在新婚之夜为难你……只因我当时才认出……”他便不谈了。
“可是这以后你待我是真心。”
……
闲谈良久,我心里得意,直觉与郑珩轩拉近了距离。
再一看窗外,漆黑如墨。
“天色已晚,回屋了。”郑珩轩起身。
我便唤小舒柳将食盒收捡起来,小舒柳一进屋整个人绷直,将我从头到脚看个遍。
“你家夫人并未吃亏。”郑珩轩打趣道。
我无话可言。
下人们提着灯走在前面,但灯光甚暗,顾不及脚下。
郑珩轩握着我的手,步子放得慢,领着我回屋。
等回了驻春园,四周早就静悄悄一片。
“此物给你。”他拿出一方精致木盒,巴掌大小。
我小心翼翼打开,里面躺着两只明珠耳坠。一眼瞧去十分好看,我抬眼见郑珩轩在观察我的表情,便忍住了凑近烛火细细品味的念头。
“甚是好看。”我合上木盒,却还是没抑制住笑意。
于是又补充道:“比那珠花好看,但这木盒不及我的手艺。”
郑珩轩也笑。
不知不觉中,曾经在我眼中拒人千里的这个人,慢慢赠我欢喜,把我不知趣的心思牢牢捆住,如登山巅,一览众生风景后,回头只觉其他光景索然无味。
所遇良人,将我故意遮掩住的女儿心思全都打开,一颗心安分不了,还时常庆幸着这人竟然是我的夫君,不是别人的。
我与郑珩轩迟来的周公之礼的契机实在难以启齿。
郑珩轩虽然喜欢调笑我,但常常止于礼,从不越矩……可我俩分明是正经夫妻,这是让我气闷的一点。
每当妯娌几人凑在一起聊贴己话,嫂嫂妹妹们总会往闺房乐趣这个话题奔,虽然言语并不过分,但几人眉眼一挤,便会心照不宣地娇笑起来。
托郑珩轩清冷性子的福,众妇人的好奇心总是集中在我。
“三嫂嫂这几日请安总是迟我们几步,日头高照也起不来,莫非是……”
又是一阵有深意的娇笑。
我硬着头皮说荤话:“珩轩缠我缠得紧……女人嘛总是要体贴自家男人的。”
大嫂嫂捂嘴笑道:“怪不得三弟心疼你一个,房里不纳他人,要我说,棠妹妹长得如此花容月貌,又懂乐趣,自然琴瑟相和,伉俪情深。”
“我……我们自然想向棠姐姐取经……”
我捧着茶,呷一口压惊。
“妹妹不必介怀,提点一二吧。”
我撩耳发、别衣领、理袖口,实在忽视不了妯娌的眼神。
“咳……这话该怎么说呢……家主纳妾不外乎几个原因,一是子嗣,二是闺趣……”我绞尽脑汁,“总是一个样子久了便会失去兴致,适当改换性子,更新鲜嘛,呵呵呵呵。”
这话模棱两可,听者们却醍醐灌顶。
我又呷了一口茶,寻了由头逃离此地。
自此我驭夫有术的声名传遍了整个郑府。
等这美名传到郑珩轩耳里,我舒适的晨睡生涯就彻底断送了!
早晨迷迷糊糊时刻,郑珩轩便会伏在我耳边说:“夫人该去请安了,晚一步为夫又该被说闲话。”
初时我昏昏沉沉转醒,不懂他在说什么,转身打算再眠。
郑珩轩再接再厉点醒我:“春宵苦短日高照,从此君王不早朝……”
那时我仿佛被落地雷劈成两半,愣在床被中,然后手脚并用,恼羞成怒将他赶下床。
一旦我懒床,郑珩轩就会放出这招,且屡试不爽。
我一开始面薄,还会像被烫着了一般灰溜溜逃开暖窝;久而久之,我反而不耐烦了,虽然暗下决心要治治他,却苦于没有法子,任他取笑。
郑珩轩忙时总是很晚才归屋,入冬时节更是常事。
这时京城的气候阴晴不定,我往年总挑这样难捱的日子犯一场小小风寒,等持续天冷后又会复原。
许是在亭里久坐惯了冷风,当晚入睡时便后背生寒,双脚夹着汤婆子也难以回暖,脑袋昏胀,身子又软又沉,意识还清醒着,睡而不深。
过了好久,迷迷糊糊中感觉身旁一暖,有诱人的温度回到冰冷的被窝,我才渐渐能入睡,实在困极了。
印象里我不过眠了两个时辰,虽然身体不再发寒,疼痛也退去八分,但从头到脚软绵无力,一心只想狠狠睡一觉,睡到疲惫退去。
“夫人该起身去请安了。”叽叽喳喳,烦。
我翻身朝向床里,不去理会。
这人仿佛起了玩心,凑近我耳朵,声音慵懒:“春宵睡重……”
我艰难地抬手捂住耳朵。
他牵住我的手,话中带笑:“春宵睡重,常误光阴——”
我仿佛被困在孤岛中央,白雾里有人想将我拽离安乐之地,四周都是寒冷的湖水。我一介良民,不曾得罪哪路鬼神,偏偏扰我清梦,穷追不舍。我又气急又委屈,恨不得原地大哭,好吓退白雾里传来的“春宵睡重”和“常误光阴”。
我借最后一点儿气力睁开一条眼缝,用劲儿抽回手,竟然将面前模模糊糊的影子拽向自己。
他也没料到,毫无防备砸在我身上,撞上了我额头,这一疼分明就像把我按头在湖水中,意图夺走我的领地。我终于出了口恶气: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扰我清梦!”我尚不知自己将老脸丢光,只顾着双手双脚缠住黑影。胸口如同压着大山,但所幸双耳得救。
大山轻轻地问:“你作甚么呢?”
我半醒间咬牙道:“误、误你光阴……”我来了斗志,死死捆住这人,好让他还我清静。
怀里的人慢慢侧过身和我相拥躺着,身上要命的重量离开,我舒服地哼声。一只手环到我的后背,温柔地拍哄。
我越来越困,渐渐松懈,喃喃道:“额头……额头撞疼了。”
“嗯,我的错。”我从未听过那么温柔的声音,我在梦里寻寻觅觅,却看不见这人,我着急问他:“你陪着我吗?”
他“嗯”了一声,将我圈地紧了一些。突然一处柔软蜻蜓点水般落在我的额头上,带着我喜欢的温度,所到之处治愈好了疼痛。我却不敢放任自己睡去,心底告诉我如若肆意睡去,醒来就再找不到这样珍重的温柔。
我惟恐失去这份触感,意识转而清明了三分,双目微颤着撑开,借窗边微明晨光看清眼前人。
这好像是我每日晨起时都会温故的容颜,如朗朗明月,如今却有不同的光映渡在我眼中。
我不敢多看,又阖上眼皮,我当我还在梦中:“我想家了。”
答应陪我的人应道:“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轻轻摇头:“我家在边城乐水,离京城有半月车程。你要是去过乐水一定会喜欢那里。”他轻哄道:“来日方长,空闲下来我们便去乐水。”
我挣扎着点头,又往他怀中钻:“我娘好久未入我梦里,她上次问我是要跟着她走,还是留下来锦衣玉食,我说我想让娘留下来陪我一起锦衣玉食。”我听到一声笑,皱着眉头说:“我娘恼我贪心,生我气,就不到我梦中来了……再让我选一次,我会马上跟着她走,哪怕一辈子不吃肉都行。”
“你还真是小孩。”
“我不是,我已经及笄了,也嫁人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甘心道:“他好像不喜欢我。”
拍着背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是谁?”
声音渐渐消失在我耳边,困意上头,但我又舍不得不理他,强打精神说:“我喜欢的人,他好像……不喜欢我,他名字里有一个我最喜欢的字……鲜?需?嗯……轩?我以后会唤他鲜郎……这个称呼只给心仪之人,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