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忆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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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偷偷地断药，无论是哪一副。
其实，我想为自己做一个交代，可他们的体贴和关切让我慌而无助。
我也有想过舍弃孩子，又许是母子连心，一闪过这样的念头，就会呼吸困难。
辗转几夜，我决定寻找自己的前尘往事。
那副药和胎儿相冲，连带着使我睡眠减少，而我唯一能得知过去的方法，就是进入那些虚妄的梦。
没有理由不断药了，不管后果如何，我总归是要试试的。
五六日的光景，能躲过的药水我都避开了，终于在第六日，我做上了一场完整的梦。
后半夜里，我梦见自己盖着盖头，在众人的搀扶下走完了一段陌生的路，梦是灰色的，我盖着灰色的盖头，望着脚下的灰绣鞋，可我知道，这些都理应是红色。
纷纷扰扰的梦境中，锣鼓喧天，闹人耳目，但我坐在最安静的一处，像被排斥在外。
是程禾轩挑了我的盖头，眼前是他灰色的衣袍。
他英挺的鼻和温和的眉，他紧抿的双唇和强颜欢笑的嘴角，都是那般好看。
我的口鼻一阵酸楚，怪了，这个我为何想哭？
泪眼模糊中，程禾轩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是什么？
情景一转，像是时隔多日，我被人紧紧抱住，侧眼瞧见他脑后的青丝，瞧不见他的脸。
我小心翼翼唤他：“夫君？”
他将我勒得更紧：“不是说过，要叫我轩郎吗？”
我背脊发颤，咬住下唇不开口，我没有不乐意，我只是……赌气罢了。
他等了很久，终于认输似的叹一口气：“棠棠，你是我见过心肠最硬的人。”
有万般委屈却只能忍住，我心如刀锉，眼泪不值钱地流下。
他不曾放手，我看见自己伸手抽开他发上的束带，他的头发散开。
手中的发带绣着枯松，是程禾轩？
可是我却叫着另一个名字：“郑珩轩，我不是别人的，是你的。”
帐下云雨，一夜荒唐。
……
那是好长好长的梦。
“夫人，您是不是梦魇了？”舒柳裹着外衣，提灯唤醒我。
我坐起身，倚在床栏上，任舒柳将我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一并擦拭干净。
那盏微暗的提灯延伸我的视线，我盯着舒柳，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舒柳被我看得不自在，转身为我倒水。
我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喊着：“舒柳。”
“夫人稍等。”她还专注着手中的茶盏。
我又叫她：“小舒柳。”
茶水溢洒在地上，舒柳僵住背：“夫人，您怎么这样叫奴婢……奴婢受宠若惊。”
“可我以前，一直是这样叫你的。”我叹了一口气。
时间悄移，西洋钟不知摆了多少下。
直到舒柳重新靠近我，这空气才流动起来。
“太太。”舒柳跪在床边，哽咽道。
“你该高兴的，该高兴地掉泪。”
她还是只答了一声颤抖的“太太”。
“如果我没想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舒柳说：“我会再等，等到太太像从前一样信任我后，等到太太自己也发现了蛛丝马迹后。”
我说：“所以那天晚上你挑好时间告诉我程禾轩来了，引我过去。又假装丢了对牌留我一人在夜幕中，以便我发现端详？”
舒柳挺直身子：“对，我早在之前就偷偷跟踪张妈妈，听见她和谢家偷派来的人商议要把消息带回谢府，还说无论如何要抱住孩子。张妈妈正是算好日子那天去劝程禾轩停药。”
“就算程禾轩不允，她也会给药动手脚，我猜药的剂量在你来之前就被减了，否则我不可能这么快清醒。”
我的声音突然泛起苦涩：“小舒柳，当时的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程禾轩长我五岁，生在世代簪缨的家族。谢家虽薄有资产，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谢家长房的老祖宗用钱捐了官，几代人兢兢业业，慢慢在官场站稳脚步，到了大伯谢献这儿，终于成了有地位的京官。
这才有了我与程禾轩相识的可能。
他在我十一岁时出现，我独自坐在亭中，轻唱着乡野童谣，身后是柳枝拂风，蔚天碧水，程禾轩还带着少年的青涩，枉读圣贤，夸我颜色明媚。
他说：“你就是谢四小姐？名唤阿棠，人如其名也。”
我听出了他的赞赏，笑着回他：“你长得真好看，比我三哥哥还好看。”
他在我十二岁时，从扬州费尽心思移来两颗海棠，央我三个哥栽在我小院中，讨我欢心。
他说：“等树长高，等你长大，几年以后海棠开出最明艳的花，我就娶你过门好不好？”
我就不停地催问他：“什么时候我能长大？”
“阿棠，等花再开过四轮，我就娶你。”
“阿棠，等花再开过三轮，我就娶你。”
“再等等，等花开上一轮，我就娶你。”
……
“以后你就不要叫我轩哥哥了。”
“那我如何叫你？”
“……容我再想想。”
我十五岁时，程禾轩寻来一本风月闲书，指着一行字：“佳人王氏，心仪傅生，傅生名中有‘轩’字，王氏便称他‘轩郎’，既然我的名字也有‘轩’字，阿棠不如唤我‘轩郎’吧。”
“可王小姐是心仪傅生的。”
“所以等你心仪我时，就这样唤我。”
我红着脸点头。
自此，他在等我长大的一天，我在等能唤他轩郎的一天。
院中的花开出了满树的流言蜚语，谢家的姑娘们借赏花之名，停留在我院外耳语嬉笑。可我不在意，我觉得这花终归是美的。
等花一年一年开败，几番凋零后，三哥哥说，程兄少年进士，现下也在议亲，听说相中的是忠义侯的嫡千金，真是羡煞旁人。
那天正是夏末，园中的落红满地。
我一直在等，等程禾轩给我个解释。
最后等来的却是自己与郑家的亲事。正如大伯所说，这婚约早就定下了，不过是等我大一些再告诉我罢了。
“恭喜了。”时隔多日我再次见到程禾轩，他远远地朝我拱手道喜，神情疏离。
我气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笑话我原并非你良配，却居然还有他人稀罕吗？”
我揉了一把眼睛，仰头看他：“你不要我，竟还来虚情假意贺喜，我生平最恨这种无理的人！”
程禾轩突然发狠地捏着我手腕，咬牙道：“那你呢？你早有婚约在身，何故对我迎而不拒？又真当了天下男子会为你寻死觅活、非卿不娶吗？
“谢妍棠，你这样的女子，才是最无理之人。我堂堂程氏子弟，若不是有人故意诱我骗我，怎会让人嚼舌诟病，说我贪谢家的钱财，贪你的颜色，贪你谢妍棠的区区嫁妆！
“看我像个痴傻一般，下作地围在你身边转了这许多年的份上，你发发善心，不要再作践我纠缠我了！”
我有些傻眼，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贤淑温婉的女子，却从未像当时那般认清这个事实。
“你……”我一口气哽在胸口，止不住颤抖，“你算什么东西，对，我不过是看中你一张脸，看中你程氏子弟的身份，我下贱，故意诱你骗你，害你声名狼藉，坏你名声……”
心中无限愤怒与委屈俱化作眼泪，夺眶而出。我拼命抽回被他钳住的右手。
“程禾轩！我就发发善心，让你滚！你最好躲我远远的！否则我让你一辈子不好过！”我昏了神智，开始用市井的腌臜言语咒骂他。我威胁，挣扎，对他拳打脚踢，而他一言不发，只是想用尽力气捏碎我的手腕。
我错得厉害，我本是边城长大的谢家旁支，这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本没有我的份。可我既然养在这大院中，被人叫一声“小姐”，就应该安分守己，心甘情愿被当作一颗棋子，嫁入我该去的地方。
我离家的时候，老父亲哭得伤心，嘱咐我去了京城要收敛性子，就当没了他这个爹，一切要听大伯的。那时我不过十岁，母亲早亡，老父亲又惹了人命官司，我没了去处，最后辗转到了大伯家。
可是这些我都不能告诉程禾轩，我的一生都不由我，我不过是寄人篱下。
等我终于没了力气折腾，才扯着嘶哑的嗓子道：
“程禾轩，你走得远远的吧，我从没把你的话当真过，我以后会嫁到富贵显赫家，过上世人羡艳的日子。”
程禾轩松开我的手，我收回没了知觉的右手，冷漠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沉，紧抿着嘴，下颔的线条死死绷直，一言不发。
我转身跑开，头上的珠花掉在地上，分割出了两个世界，一头是我，一头是他。
大伯待我越宽厚，下人待我越恭敬，我便知道自己顶着嫡出的身份寻得了一份很好的亲事。
夫家是世族郑家，近年子嗣单薄，未来公公是六部官员，未来夫君是少詹事。
出嫁前不久，三哥曾悄悄来找我闲谈。他说郑珩轩的姑母位列三妃，表弟是五皇子，又说郑珩轩与程兄曾师从一人，郑珩轩无论学识还是年龄都压着程兄一头，在外程兄要规规矩矩唤他一声“义兄”，但两人里子里是俱不对付的。
三哥还说了很多事，说郑珩轩名门望族之后，但脾气乖张，行事狂妄，总是拒人千里，不愿与人结交。又说两家结了亲难免有交集，不知程兄会不会为之烦恼。
他一直说，我一直听。最后，只大我一岁的三哥面露恍然：“娘果然没骗我，说娶嫁之人都会变得成熟稳重起来，我见小四妹原来是性情活泼之人，如今却言语颇少，连笑意都久不曾见，小四妹许是累了，三哥我先走一步。”
婚嫁之日，老妇人为我开脸，七岁的稚童念着贺喜的歌谣。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盖头盖上，自有人将我迎上花轿子。
我只记得周围很多陌生的人，扶我走完一段陌生的路，我眼前晃着的是红盖头，脚上穿的是红绣鞋。低头时一颗滚泪打湿鞋面，被人取笑：“新娘子舍不得娘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忆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