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第四季》烟润金猊

8、第四季

　　直到最后一个喝高的同事被老倪塞车里，韩易阳依然一手掰着顾盼的胳膊一手举着酒瓶，眼里冒出狂热的光，嘴里翻来倒去嘟囔一句：

　　“烘焙店多好！我最喜欢烘焙店了！”

　　以老倪一扛两箱酒的臂力，愣是没吧韩易阳从顾盼身上扒下来，她惊悚地看着无奈上来帮忙的曲桓问：“是不是童年阴影？”

　　曲桓意味深长地含糊：“不算......童年……”

　　老倪眼神悲伤：“烘焙，多么渺小的梦想，可生在这样的家庭，身不由己。”

　　曲桓的脸有些抽搐：“他没有。他不是。”

　　老倪继续心路历程：“是个什么话头儿，勾起他的心事的？盼盼你说了啥来着？”

　　顾盼缩在墙角护住衣领，被这种不可描述的羞耻感支配着：“我怎么知道！同事问国外旅游推荐，刚翻出小一在澳洲发的朋友圈，还没说两句，小韩总就失心疯了！”

　　老倪45度角仰望夜空：“压抑太久，爆发不需要理由。”

　　曲桓干脆把韩易阳打晕，扔在沙发上：“......也算没说错。”

　　顾盼蹑手蹑脚走近，看着陷入昏睡的韩易阳：“看来也不是说，二代就多爽的。自由还是挺重要的，小一这种没溜儿的事迹，离完婚旅完游回国经营个烘焙店，确实对小韩总，是个挺大的刺激。”

　　曲桓神情复杂：“正确吧，尤其后半句。”

　　顾盼跟老倪交换了个眼神，欲言又止地看向曲桓。曲桓擦着汗的手一顿：“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追梦青年。”

　　两人不为表象迷惑，一脸我懂你的痛。曲桓正无奈间，门口驶来一辆车。车窗摇下，车门前后打开，一个妹子摘下墨镜，对这边歪头一笑。

　　老倪呆住：“童颜巨......咳咳。”

　　曲桓扛起韩易阳丢在后座，坐上副驾，对老倪和顾盼邪魅一笑：

　　“我不用追梦。我本来就活在梦想里。拜~”

　　这晚对顾盼的心灵冲击，持续了整整一周，并在其他目击同事的调笑中逐步稀释，最终以Amy莫名其妙又似乎被迫压抑的敌意，逐渐消散。

　　确切的说Amy的敌意并没消散，只是顾盼不care，无暇他顾。因为颜一回来了。

　　颜一仿佛是掐着点，在顾盼下班前2个小时，叮咚一条微信，共享了一个地址。等顾盼吭哧吭哧一路堵车到时，才发现是一家西餐厅。颜一翘脚陷在椅子里，一身白色露肩短上衣+热裤，一双长腿伴着餐厅音乐有节奏地抖着，见她进来，开心地眯起眼睛：

　　“想我想得都瘦了你。”

　　顾盼笑着坐到对面：“没心没肺是种福气。”

　　颜一白了她一眼：“骂我是吧，正琢磨开店前这项重任交给谁呢。那就你了！”

　　顾盼翻着菜单：“我是学设计的，但装修好些年没搞了，我尽力。店面很旧么？”

　　颜一嗤笑：“本来就是四白落地水电齐全，机场时电器设备我都手机下单买好了，在外面这几天托付了一个亲戚，装完了。今天来这纯粹让你参谋下家具。”说完给她发了几张图片，果然店铺收拾得挺利索，挑高、采光、结构，都不错，顾盼给了些建议，然后指着一张图片奇怪地问：“怎么还有筒。花筒？你还要卖花啊？”

　　颜一一拍大腿：“哦都忘了告诉你了。小红枣过去玩儿high了，有天逛到一家花店，赖着不走了，非说好看，也要。我就找人询了询价，那花确实不错，样子在国内还算少见，反正也要进奶制品的，干脆一起了。第一批正在装箱，明晚飞过来，后天就到啦，周六开业，一起来！”

　　“我靠，这么速度！为啥啊，突然又要卖花？这个据说很累的，赚钱也一般吧！而且烘焙店也很难搞的啊！知乎上一堆帖子啊！你倒是先做个调研啊！”顾盼有点惊呆。

　　“花嘛，算是送小红枣的，顺手一卖。烘焙这个事不急，正要告诉你，回国候机室里吧，认识一小姐姐，原先柏悦的御用头牌西点师，现在不干了，四处采风，专门发掘各种没多少人听过的小吃，国外溜达的差不多了，正要回国溜达，顺带盘算着开店，跟我一聊嘿，天作之合，当时就确定了。这两天她拾掇拾掇，过两天开业，她第一炉点心，除了小红枣，都给你！”颜一拍着胸脯，被自己的仗义所感动，大手一挥：“小哥儿，开瓶酒嘿！”

　　碰了几杯，颜一眼神一边：“小陆呢？聊过了吗？又被攻略了几次？“

　　顾盼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勉强抬头说：“没怎么联系呢。这阵子工作忙，我跟他都忙。“

　　颜一哼了一声：“如果逃避是办法，那我离婚是为了好玩儿吗。哎，你俩。“

　　顾盼看着窗外的车流，笑了一下：“有些动作只是本能，可能需要时间吧。总是要解决的。“

　　饭后顾盼就陪颜一挑家具了，她花了2晚研究才帮着挑好的一家工作室。

　　一进门，店员例行欢迎，还在翻着册子介绍材质、款式、售后，这边颜一花了1分钟扫视全场，一边咨询顾盼，一边伸手点着：“这个、这个、这个，行么？好，各来7张，这个，行么？好，10个，大木架不错，你觉得？可以放花？好来3张。其他小件，嗯，放哪好呢，恩我自己想下，前台给枣儿放擦嘴的湿巾、作业本儿啥的，洗手间，嗯，枣儿要是吃了一身还得有换洗衣服，再来个小衣柜。行吧就这些，美女给你下地址哈，刷卡吧。”

　　顾盼几声OK，颜一啪啪输完密码，用时稍长，也没过3分钟。颜一抡着那幅镶金边粉嫩的巨大墨镜，高兴地在顾盼脸上MUA了一口：“都搞定了！我招人疼的盼盼！“戴上墨镜，搂着顾盼的腰就往外走：“今晚去我那睡！枣儿去姥姥家了，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

　　店员脸上从震惊转到微妙。跟店员擦身而过的顾盼只来得及哭丧着脸说：

　　“我有男朋友。她就是兴奋了。“

　　店员一脸了然，门外传来颜一的欢呼声：“为了自由！为了新生活！“

　　顾盼扶着酒意上涌的颜一，站在街灯下等车，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颜一见她笑，伸手戳着她的脸蛋笑地更大声，顾盼一直压着的酒劲，此时索性放任翻涌，边躲边戳回去，最后笑成了一堆。车来了，两人钻进去，颜一忽然安静，轻声说：“忽然想起上学那会儿，多好，最开心了。”

　　顾盼最看不得颜一这样，瘪了瘪嘴，一个响指：“回家来个大学女生趴！”

　　颜一搬回了自己婚前的大跃层，小红枣儿不在，两个人洗完澡换上睡裙，兴奋得满屋子造氛围，大灯关掉，纱帘垂下，开了壁灯，床上堆满了枕头和零食，顾盼趴在大床上，抱着一包薯片啃，颜一坐在地毯上，从一个大柜子里，一本一本往外翻相册，一张张地认，扔的满地都是：

　　“这张，迎新晚会吧你们，你们系就是壕，跟私立大学似的。“顾盼眯着眼看那一排豪车。

　　颜一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叫你你没过来记得。那会儿忙啥呢？“

　　顾盼嚼软糖的嘴巴停顿3秒，啊了一声：“貌似在图书馆，跟社团学长们招新，讲社团历史。哈哈。”

　　“名校嘛，历史悠久。”颜一从相册里抠出记账大头贴：“看看，那会儿，多年轻，还婴儿肥呢咱俩。嚯，咱俩照了这么多。”

　　“还好大学离得近，每个周末都能约，放假还能一块儿去玩儿。”顾盼翘着腿一晃一晃：“呦，你那会儿还跳舞那！还华尔兹，这大裙子可真好看呀！”

　　颜一探过头来，哈哈大笑：“我们那会儿各种中二奢靡，这是化装舞会，我化妆就花了1小时，彬彬都快拉不住我了，特累人！”然后一叹气：“年轻可真好啊，现在要是有人让我这么干，我早就翻着白眼儿啐过去了！都不好意思往外摆。”说着就要把这对照片放回柜子。

　　顾盼一拍大腿：“为什么不摆！就放你的店里！为了青春！对了，你店叫什么名字？”

　　颜一一愣：“靠把这事儿忘了！现在做招牌还来得及吗？”都快带着哭音了。

　　顾盼一阵头大：“好歹姐也是设计出身，工作室还有几个相熟的，能给你加排个单。风格材质你也别管了我来定，就告诉我名字，现在！赶紧！”

　　颜一沉思半天：“就叫，第四季，行吗？”

　　顾盼一愣：“确定？搞得这么文艺？”

　　顾盼狠狠揉了揉鼻子：“老子黑历史照片都贴出去了，索性放飞一把！赶紧问问周六来得及么！我不想改日期！”

　　顾盼边发边问：“为啥？黄道吉日？”

　　“小红枣跟新同学说好了，邀请几个好朋友来玩儿啦！”颜一真的要哭了。

　　顾盼微信一响，颜一赶紧抢过去看，抬头一乐：“连做带安，周五晚上就能搞定，盼盼，你是国宝！睡觉！“

　　顾盼放心地躺下，颜一几分钟就呼呼大睡过去，她翻过身，却发现枕边一张照片，似乎是无意飘落在外面的。她拿起照片，是一张合照，她的毕业典礼，陆子骞站在她身后，腼腆地笑着。

　　她坐在床上，愣了很久，终于把它装进包里，翻身躺下，却久久不能入睡。

　　转眼就是周六，顾盼大清早6点就被颜一的电话轰炸醒了，咬着牙爬起来就过去帮忙。这几天加班没过来，一进店发现果然已经焕然一新。

　　其实还没进店，就闻到了香味。

　　面包点心的香味，少了香精的甜腻，多了厚重的面粉和坚果的质地，另有一股浓郁的花香，推山倒海地隔着街就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前，看着店门一侧，一块形状天然的木板，雕刻着“第四季“这几个字，果然有种林中小木屋的风格。

　　推开门，阔大的空间分为两个部分，一边一个小妹跟她问好。她笑着打了招呼，然后踱着步子参观。

　　明明是光速布置好的店，效果却极其棒。烘焙跟鲜花分在两边，却又悄悄融杂：面点柜子上方，倒悬着一排壮丽的干花；刚出炉的面包架子旁，点缀着小簇的绿植，细碎的小叶子像是天然的画框，面包被围拢起来，像是小时候的日历或明信片，天然带着复古气质，却又毫不刻意；隔了一道玻璃屏风，右手边是鲜花区，进口花粗壮、茂盛、艳丽，先不说那份美丽，单是这份活力，就已极负感染力了，花簇之间又有几张桌椅，一个小冰柜，里面都是进口奶油做的冰激凌，旁边还有个小冷柜，放着各式精致小蛋糕。不用说，肯定都是小红枣中意的口味。整个店面的新风很好，鲜花又是背阴的方向，完全没有异味，只有香气，霸道地充满了整个店面，确实是颜一的风格。

　　“怎么样，还可以吧。“颜一从后面排着顾盼的肩，顾盼回过头来，看着系着围裙正布置茶点的颜一，一乐：“小红枣呢？还有烘焙师呢？需要我做啥？”

　　“烘焙小姐姐说我有款奶酪不对，直接杀去原来酒店的朋友那里帮我囤货了。小红枣是少女哎！哪能起这么早，她那些小朋友也是，都要好久才能来了。你帮我把后面炉里的面包往外运一下，她俩要应对客人走不开。弄完再请你喝茶！”

　　顾盼自然义不容辞，前前后后忙活了快一小时，才算彻底弄好。店里客人越来越多，小妹们忙着陪客人介绍花束品种，她俩闪到角落坐下喝茶，颜一介绍着她选花的心路历程，俨然植物学家。

　　正聊得开心，门上铃铛一响，一个尖锐做作的女声传了进来：

　　“这家店嘛，确实还有点儿意思。啊，人家饿了，还没吃早餐。”顾盼探头去看，一个踩着十公分高跟、裙子短到大腿根的妹子，食指撩起太阳镜，站在店里扶着门，正对门外喊着什么人：

　　“哎呀，快来嘛，明明是你推荐的，怎么又不进来啊，韩总~咦，柜台的人呢？服务员~”

　　颜一皱眉：“开店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得受着这个。”

　　顾盼按住她：“得得，你继续喝茶，我过去吧。”

　　颜一摇摇头：“我绕到后台扫尾吧。你帮我去前面，顶一下。”

　　顾盼站到柜台后，看着眼前一张山根高耸如珠峰、额头饱满如寿星的妹子，努力拗出一个甜甜的笑：“欢......”

　　“哎呦韩总今天你是怎么了嘛，你平时也不怕拍啊，我饿啦快一点哇。”妹子完全无视她，而是冲着门口嚷着。

　　妹子十公分加持的高大身影后，磨磨蹭蹭闪现出一个身影，帽子眼睛口罩，遮的严严实实，看身形应该是个年轻男人，似乎不知该选什么，楞了一下没有继续上前。顾盼想着男人总要好对付些，便递过去一份手册：

　　“不只有面包甜点，还有简餐可以做早午餐的。先生您看一下。

　　男人握拳捂嘴咳了一下，嗓音低沉：“好。”便伸出手来拿，顾盼无意瞥了一眼他的手臂，脑中电光石火，下意识喊道：

　　“韩总！小韩总！”

　　站在目瞪口呆的顾盼面前的，正是韩易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