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第四季》烟润金猊

5、怦然

　　韩易阳见到颜一，是在大一。只能说见到，不能说认识。

　　认识是双向的，他没有资格用这个词。

　　韩易阳高考突然运气爆棚，好到他后来回想觉得，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出分时一哆嗦，居然就这么进了全国top10的学校，甩下了基本留在家乡方圆百里所有的狐朋狗友。在狂喜的老爹广开宴席为他庆祝，在机场拍遍一个个兄弟的肩后，一种叫孤单的感觉，第一次在他人生中蔓延。车开到学校大门，他对正准备帮他提行李的司机王叔挥挥手，自己拎出来，看着消失在街角的车屁股，又看看空间里那些熟悉的脸，整个人丧到连宿舍楼都不想进了，干脆一屁股坐台阶上。

　　然后一扭头，看见两个女生从对面女生楼出来。右边的个子高高，皮肤白净，明眸皓齿，马尾跟长眉同样明快，属于一见就知道是美女的类型，此时正一边大步流星，一边抱怨着：
　　“你说你图什么，非得跑去考驾照。班长在群里抱怨，一个暑假都没见着你，知道这期间成了几对儿不？”

　　“老娘会开车了。”旁边的女孩不急不缓地答着。

　　韩易阳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孩个子矮一点，五官没有那么出众，两排睫毛又长又密，跟齐肩的短发一样，都是乌油油的黑，垂下时几乎看不清表情。她的肤色比身边的女孩深了2个色号，却依然是健康的小麦色，大胆地穿了一条亮黄色的连衣裙，整个人泛着蜂蜜一样的光泽。

　　“去练也就算了，那你得擦防晒啊，你看晒的，防晒服呢！”高个子女孩依然气哄哄的。

　　“老娘会开车了。”连衣裙女生依旧淡淡的，丝毫没被带节奏。

　　“颜一！我刚跟你说的你到底有没有……”高个子女生有点受不了了。

　　“老娘会开车了。”叫做颜一女生撇了眼炸毛女生：“要不要去吃个甜筒庆祝一下。”

　　韩易阳听着这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的对话，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颜一闻声转过头来，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他，眉头皱皱的，一汪墨一样黑的瞳孔显露出来，从中间迅速滑到眼角，再轻蔑的一闭眼，眼珠在眼皮下迅速滑回中间，睁眼，一个标准的白眼就送给了他。

　　韩易阳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明明离得不近，但这个白眼他看的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仿佛一帧帧播放的画面。他忽然想起一个平时最没溜儿的哥们儿说过，女人啊，最厉害的就是一双桃花眼。

　　韩易阳脸红了起来，低头起身，像兔子似得跑上楼，才发觉自己剧烈的呼吸。

　　那双眼睛，他甚至忘了，是不是真的桃花状。他忽然明白高中语文课，老师讲黛玉初进荣国府，为什么那么多女孩子都有衣裙发饰描写，只单黛玉没有，只写眉眼，男孩子嘛，真听不下去。

　　现在他忽然就懂了。

　　灵魂的碰撞，就是那么不讲道理的。

　　而现在，那个女人，正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顾盼和颜一带着小红枣走进餐厅时，客人已经到了不少，服务生引她们到座位上，临街靠窗，树荫遮蔽，座椅靠背高高的，方便小红枣滚来滚去，颜一对顾盼的选择提出表扬。自然，她们也没注意到这桌的正后方，坐着一时无话的两个男人。

　　“开车了没？”问话的是颜一。

　　“开了，从公司直接过来的。”顾盼注意力好像不在这边：“枣儿，你这棒棒糖是不是有点大啊？”

　　“恩~”小红枣满是戒备地看了眼顾盼，又看了看妈妈，恋恋不舍地松开嘴，递过去：“干妈这边，”胖胖的小手点了点：“这边我没舔，送你吃。”

　　“本来还想喝点儿呢。”颜一指甲敲了敲高脚杯，招手叫服务生撤掉了。

　　“开瓶红酒？我可以叫车。”顾盼嘴里说着，手却伸向小红枣手里的糖，在颜一鼓励的眼光下，对小红枣儿一咧嘴，接过来夸张地舔着，小红枣咯咯地笑。

　　“算了，不要带坏小孩子。”颜一一副扫兴的样子。

　　这桌的曲桓和韩易阳同事看了眼两人面前的纯净水，默契地都没有开口。

　　“手续都办好了吗？”顾盼看着专心给小红枣儿整理餐巾的颜一，终于问道。

　　“你指哪一个？护照，还是离婚手续？”颜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们……”

　　“真是看够了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颜一皱了皱眉，难得郑重的表情：“不过是结束一段感情，怎么旁人比我还接收不了？我跟他的性格，情况，你都知道，他要的是……算了，说这些没意思，总之我俩只能走到这了，好聚好散，协议他拟好了，我直接签了，目前我还挺有钱的，就这。”颜一大手一挥，总结陈词。

　　顾盼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小红枣，棒棒糖依然紧紧握在手里，一反常态地安静。

　　那就这样吧。顾盼又看了看颜一，突然觉得，也对，不过如此。颜一已经不是十几岁的高中生了，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值得别人尊重。就像当年，她要那个床垫，又换掉那个床垫，都有她的理由。何况小红枣还是那么多人疼，这就够了。

　　顾盼举起一杯水，笑着说：“祝你重获自由。欢迎加入单身狗大军！你要的资料，我已经发你邮箱了！满世界的帅哥都是你的！”

　　颜一哈哈大笑，跟她一碰杯：“这才不枉咱俩多年交情！”聚到唇边又迟疑，意味深长地笑着看着顾盼：“不过，你说小陆真同意跟你分了？我觉得不像。那晚……”

　　顾盼差点呛到水，捂着嘴，又是羞愤又是恼怒地指着颜一：“你！……”

　　颜一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大家都是成年人，说话色情点。”又想起了什么：“工作怎么样，修罗场没？”

　　顾盼摇摇头：“刚开始，不好说。主要是集团那个分管的副总。韩董事长这次病倒，有消息说上层内斗很厉害，小韩总都被拖出来上班了，又搭配了一个空降的新boss。看能不能扛下这一波大招儿了。对了，那个小韩总，跟你还是校友，小你几届，认识么？”

　　“拜托我同班同学的名字到毕业都没记全的。“颜一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继续八卦：“新boss怎么样，好相处么？一般这种都是升迁的好时机。除了，你不是那一挂的罢了。”

　　“看跟谁比。比起那个集团李总，简直白衣骑士。”顾盼点点头，“升迁，就算了吧，累心。现在我带几个小朋友，做的挺开心，不求其他。”

　　顾盼顿了顿，终于问出那句话：“那，那你什么时候走？”

　　“大后天吧。本来想订明天的机票，但有个烘焙店，需要跟他……有些手续要做个交割。先飞新西兰吧，那边有个大学同学可以随时骚扰。”

　　隔壁两个女人的对话还在陆陆续续地传过来，餐厅的音乐也还是轻柔的曲子，旁边一桌的情侣开始碰杯，服务生偶尔从过道走过。韩易阳忽然觉得自己周围静的出奇，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离婚了。她要走了。

　　这是韩易阳对曲桓探询的眼神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微笑前，脑袋里唯一回响的声音。他明明在笑，握着水杯的手却在用力，整个指甲边缘都白了。

　　有点意思。曲桓看看前面一桌浑然不觉的两个女人，饶有兴趣地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