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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重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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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时榆在美国留学时，大学学的传媒，后来因为机缘巧合，硕士转去念了编导。毕业后进了NBC，却做了电视节目编剧。国外的综艺节目不似国内的是导编一体，工作范畴分得较清，就是个耗脑力的无底洞，掏空你不打紧，业内竞争还颇为激烈，没有创意便连打杂也轮不上你。
她在圈内经历过碌碌无为的打杂期，想出来的创意、写出来的东西被一次次退回，跌跌撞撞好几年，得了她的恩师Jimmy Cuthbert——电视节目金牌监制的赏识，当时美国有关心理犯罪的悬疑因素正是兴起，Jimmy看准了时机要筹划一档心理犯罪侦探节目，方时榆得到征集编剧的消息，抱着侥幸的心理投了简历和自己编的剧本，最后被Jimmy选中跟着他做起了《Criminal》。
后来《Criminal》果然大热，观众对每期案件剧情的赞赏让方时榆渐渐有了名气，Jimmy对她的工作能力和辛苦付出颇为欣赏，又将她推荐了给NBC新真人秀节目《The Drama》的导演。《The Drama》是美国之声的Bro Version，四位明星导师分为两组，戏剧学院出身和非科班出身，前者通过到各大戏剧学院挑选学员，后者则是广撒渔网式地在普通群众中海选，通过层层筛选最后每位导师选出一名学员，以自己的方式改编诠释世界经典影片片段，在纽约大都会剧院演出，现场实时转播，现场20位业界知名人士、五百位观众以及网上投票最后选出冠军。
方时榆没有金手指，她每一期的节目剧本都是熬夜通宵抓破头皮写出来的，修修改改，有时候灵感枯竭编不出来东西，被导演折腾一遍又一遍，焦虑得很。但她终是成功了，如果说《Criminal》是让方时榆渐有名气，那么《The Drama》这个节目则是让港籍华人Suzie Fong这个名字荣登上电视节目金牌编剧之位。此次，正好遇上中国引起《The Drama》，得知她要回国定居发展，中方打算邀请她来担任第一季中国版《The Drama》总编剧，这档节目于方时榆而言，无疑是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亲孩子的存在，所以她希望中国版也能够受观众欢迎，加上她回国初期也的确需要发展机会，便答应了下来。
但一家老小都在香港，相比在内地发展，方时榆更倾向于香港。所以，此番回国便是因为香港电视台计划推出一个脱口秀节目，监制林港生给方时榆发了邮件。今日约出来见面，聊一聊具体事宜，但方时榆没想到对方除了让她做编剧，还希望她担任导演。导演一直以来是方时榆想涉足的一块，毕竟她当初硕士选读编导不是一时兴起，但对于一个新节目，她一个编剧出身虽说浸淫了许多录制现场，但终归毫无上手经验。对此难免犹豫，她抿唇沉思片刻，然后向对方抱歉一笑：“林生，担任导演这件事，我始终缺了点经验，恐怕对节目不是最好的选择。”
“方小姐，对于这一层，我们也考虑过。可最终还是做了这个决定，你知道为什么吗？”林港生放下手中的咖啡匙羹，看向面前纤瘦的女人，正色道。
方时榆闻言，微拧眉，却也是天马行空，猜测不出，便静静等着听林港生解释。
“是你老师Jimmy Cuthbert向我推荐的你。”林港生顿了顿，才继续说，“我和他是校友，当初我想在香港做一个可以媲美美式尺度的港式脱口秀时，就去问了他的意见，他知道你有意回港发展，就将你的简历和平时拍的一些视频发给了我。我看过后，很欣赏你的创意和拍摄方式，就决定给你发邮件。”
方时榆怔愣，Jimmy这些年来于她便是良师益友，将近五十岁的男人一直单身，待她一直如自家孩子一般疼爱，她回国Jimmy表面没说什么，背后却默默为她做了许多，对于这位恩师，方时榆是敬佩又感激。沉默许久，才对林港生微笑说：“林生，谢谢你的肯定。这事对我很重要，我希望能够认真考虑。”
“方小姐，时间不多，希望你尽快给我答复。”林港生说完这话，就提出主动埋单，要先行离开。
“今日很高兴能跟方小姐见面，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方时榆理解地与他握手告别：“林生，再见。”
“再见。”尔后，林港生起身离开，却是在经过方时榆座位身边的时候，似是想起什么，停了脚步，低声淡淡说了句，才真的离开咖啡厅。
方时榆坐在位置上，脑海里回响着林港生刚才说的话，默而不语，怔怔出神。
林港生说：“他说，你是他最努力又有才华的弟子，希望你不要辜负Jimmy对你的厚望。”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方时榆才回过神来，看向来人。然后她敛了心绪，笑笑与那人打招呼：“清舒，你来啦。”
莫清舒是方时榆多年老友，小学便认识，然后一道混迹长大，方时榆回国前，就约了她今天见面。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莫清舒一边问，一边走到方时榆的对座坐下，然后喊了服务员来收拾桌面杯具。
方时榆用手扶额，捏了捏两边太阳穴，舒了口气，回她：“没什么，就是在想刚才谈的一些工作问题。”
对于方时榆回国工作问题，莫清舒心知方时榆的能力自己可以解决，便也没有多问，而是转而问道：“Nick的学校挑好了？”
“嗯。”方时榆点头，“就在九龙塘，圣若望英文书院。”
“挺好的，离你家近，你忙起来的时候，伯父伯母去接他也方便。”
这时，服务员刚好端了新点的咖啡过来，方时榆接过抿了一口，然后开声问：“对了，别说我的事了。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谢谢。”莫清舒跟女服务员礼貌一笑，才回方时榆，语气清浅，“照旧，朝五晚九。”
“我怎么听说Uncle同Auntie十分紧张你的情感问题，要给你介绍对象。”方时榆话音刚落，便见得莫清舒原本平静的脸透了丝丝裂痕，微微皱起眉来看向自己，于是方时榆笑得愈发灿烂。
看着面前笑得肆无忌惮的女人，莫清舒无奈道：“我阿爸阿妈连这个都跟你提了？”
“嗯，上回专门打电话问我你有没有拍拖，有关你的情感问题，事无巨细，从头问到脚趾头。”方时榆毫不在意出卖了莫家父母，拿话趁机揶揄莫清舒。
“国际长途是不花钱？”莫清舒与方时榆一样，颇为头疼自家父母这催婚态度，寻思着这问题迟早得解决一下，不然没得清静。
“唔，你家是不缺这个钱。”方时榆憋了笑，装作正经点头肯定道。
莫清舒见惯方时榆这副模样，索性不再理她，任她取笑。
玩笑过后，方时榆也收了不正经，与莫清舒闲聊着近来趣事。忽地，方时榆的手机铃声响起，是方母，她接起电话：“喂，阿妈？”
方母在那头问道：“阿榆，你工作谈完了？”
“对，现在跟清舒在一起呢。”方时榆应着，然后看着莫清舒，用手指了指电话，作口型向她解释道，“我阿妈。”
莫清舒会意地点点头，让她专心接电话。
“那你待会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怎么了？”
方母停顿了许久，才回话：“那你…待会回家吃饭吧？”
“清舒晚上还有事，我一个人，自然回家吃饭。”
“呃，是这样的。我…”
方时榆听着那头方母欲言又止，不禁笑着说：“阿妈，你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跟我你还吞吞吐吐的。”
方母半带犹豫，最后才叹了口气，在电话里说道：“阿榆，你今日如果有时间，就去看一下你陈Auntie。”
“唔？”方时榆不明其意。
“我跟你爸今天去买菜，碰见你陈Auntie，她回九龙办事。我们闲聊，无意中说到你回了香港，你这几年回来都未曾去过探她，她很挂念你，说希望今次可以见见你。”方母解释完，顿了顿，才又说道，“阿榆，你和他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
方陈两家是十几年的邻居，那时与他分开后，方时榆在国外留学，哪怕假期回来，待的时间也不长。起初为了避William，刻意不去陈家，但两家认识这么多年，横竖都躲不过见面，因此避不了要去时，方时榆也是和父母一起去的，后来陈家人多少也猜出她的心思，她来得少也不忍怪她。
等到了方时榆工作的时候，陈家搬了家，九龙搬到跑马地，两家人的联系也渐渐少了。彼时她仍旧对William存了些旧情，工作忙、回国都不多，就再也没去拜访过陈母，现今算一下大抵也有三四年了。
方母的一句“老死不相往来”，瞬间砸得方时榆有点懵，心里苦笑，她和陈伟霆之间与其说是“老死不相往来”，倒不如说是尴尬窘迫。方时榆记得曾经看过这么一句话，世上大抵没有完满的爱，要不燃烧，要不持久，两者不可共存，能够和平分手已够幸运。与他，是燃烧。就连当初以为的和平分手，愈久才发现不过是自欺欺人。
“阿妈，我知道了。”方时榆回过神来说，然后又浅声补了句，“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方母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有些欣喜地应了声好，两人便挂断了电话。
这会儿，莫清舒看着方时榆挂了电话后犹带怔愣的神色，疑惑道：“伯母跟你说了什么，你这副表情？”
“我妈让我去拜访下William阿妈。”方时榆扯起一丝笑，回她。
“那你答应了？”多年好友，莫清舒自然是清楚方时榆和陈伟霆的事情，但与其说是清楚，倒不如说是见证者。陈伟霆长她俩三岁，莫清舒认识陈伟霆，是因为方时榆，在莫清舒的记忆里，陈伟霆就一直很宠方时榆，幼年的阿榆顽皮得很，向来是阿榆在前边闯祸William就在后边替她收尾补锅。后来如港剧里一般青梅竹马一样，两个人的恋爱来得意料之中，只是用了十几年来铺垫的感情，最后却在四年之间无疾而终，便连莫清舒这一旁人都为他俩惋惜。
“嗯。”方时榆答道，然后不再言语。
她不说话，莫清舒也不会在这时候再添一脚，让她本就混沌的一池水多加混乱，便体贴地陪她静默了。半晌，她才又听得方时榆开声：“我其实这几年看开了许多，无疾而终的恋爱那么多，又不止我和他这一对是错过的。以前纠结的事情，现在看来都觉得不是多大回事了。我是喜欢他又能怎样，不合适了就是不合适了，也是没必要非要给自己添堵，总得好好过生活的不是？”
方时榆说这番话时，面色一直很平静，声音低低的，不似往常的她总是清亮明媚，此刻似带了几分释怀的通透。
“你能这么想，也是不错。”莫清舒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要回些什么话，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
“只希望你到时候在陈家看见他的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
莫清舒的语气里是客观的希冀，方时榆听着不觉刺耳，也听不出半分讽刺，是她向来的风格。接着，方时榆好似不在乎地笑了笑：“谁知道呢，总要真的碰面了才知道我是不是只有嘴上洒脱，没准我还见不着他呢。毕竟他现在是个大忙人。”
掀过这页低沉，两人聊起别的话题，等到了五点多，莫清舒有事离开，方时榆与她道别后，便照着方母后来给她发的地址，去拜访陈母。
香港豪宅多建于高处，礼顿山位于铜锣湾和跑马地之间，景致怡人，也是清静，陈家便是搬到了这处。方时榆来时做好了会撞见陈伟霆的准备，但兴许是命运眷顾让她免于折腾，陈母告知她陈伟霆还在外国拍摄时，方时榆还是不自觉舒了口气。
陈母许久没见她，这回见她来，很是欢喜，便是热情至极，但终究是久别，一开始难免有些生疏不惯。后来聊得久了，方时榆才慢慢适应过来，察觉到她的放松，方母又问了许多她的近况，方时榆都一一作答，气氛倒也是十分欢快温馨。然而，由于那层身份在那里，有一些事情注定是逃不过的——
“阿榆，你同阿B有无再见面？”
陈母的话让方时榆勺汤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常态，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
见此，陈母继续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同阿B……”
方时榆不着痕迹打断她的话：“Auntie，你煲的栗子鸡汤还是那么好喝。”
“阿榆……”陈母的眼里带着一丝忧虑，似是执着，又似不舍方时榆为难，只堪喊了一声，便忍下了下边想说的话，改而道：“喜欢便多喝些。”
良久，汤匙勺汤的声音渐渐止了下来，陈母见得方时榆看着她，轻声道：“Auntie，这几年你们搬家以后，我们很少联系，不知道我阿爸阿妈有没有跟你提起，我有了一个儿子，叫Nick。”
“儿子？”陈母难以置信，瞪大了眼问她。
方时榆笑了笑，点头：“嗯，八岁了。我就知道你会惊讶，我当时告诉阿爸阿妈的时候，他们都愣了。”
闻言，陈母神色莫名，低着头像是在出神。方时榆见她不说话，也不在意，只继续说着：“Nick很可爱，我想你也会喜欢他的，下回我带他来见你好吗？”
陈母回过神来，看向方时榆，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瞧着长大成熟了许多，但在她的心里，此刻却蓦地怀念起旧时在阿B面前笑得明媚张扬的阿榆，于是心下一酸，面上却是含笑点头：“好，听你这么说，我也很想见见他。”
或许感情的事情错过便是错过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