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即将到来的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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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一天，王玟接到放学的木瑜回家，还没上楼，就听见木星在阳台推开窗子向下挥动锅铲喊话，“同志们，今天晚上我做红烧带鱼，还有鸡丝面，高不高兴啊？”
“你爸又抽筋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好事。”王玟微微笑着对木瑜说了一句，然后抬头也大声回答“开门开门！赶紧开门！”
木星的情绪可能跟了秋老虎的温度，最近一直有点轻微亢奋，不知道老是乐些什么，写东西倒是越来越认真，王玟每每看见他又伏案工作的样子，就乐呵呵地冲木瑜报怨，“你爸再弯下去，就快从逗号变成句号了。”这是春晚小品里的经典台词，成了全国人民互相调侃的恶趣味，王玟也不例外，谁让木星一趴桌子上就好像一只大虾米呢。
木星大概是听到了楼道里的声音，在母女二人上最后一级台阶前打开了门，围着王玟自己做的小花围裙，穿着二股筋（就是背心，那几年好像北方都这么叫）大裤衩子，头上汗津津的，明显是在做饭。
“爸啊，你今天出门遇喜鹊啦？怎么这么好心做饭？”木瑜疑惑地看看老爸，不解地问。
“什么呀，臭闺女，你爹我平时不做饭啊？什么意思！”木星给了她个脑蹦儿。
“切，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一个星期做几回？也就今年表现不错，但是不能骄傲啊！”王玟一向以给老公泼冷水为己任。
“真是的，好容易做一回大厨还得被你们打击。那啥，上星期不是新发表了篇论文么，今天北京那边出版社有回应了，说我的书今年年底前就能出版。”
“真的？”“爸爸要出书了？”王玟和木瑜脸上全是惊喜，看来户主今年工作没白干呐，这著作一出谁与争峰？里子面子可都有了。
“嗯，多亏了那边毛教授跟于教授，不知道是不是打了招呼，能这么快就出版没人关照挺够呛。”木星关上门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跟王玟说着。
王玟把包放到沙发上，解开两颗扣子揪着衣服扇了几下，想了想，说道，“那你下回去北京的时候给他们带点特产，毕竟是人家帮你引荐的出版社。”
“知道，你记得把地下室存的汾酒挑几瓶拿上来，可能过一两个星期我就得去北京一趟了。”
木瑜早就奔到厨房了，顺手拎了根黄瓜，看看爸爸心里挺乐呵，老爹这也算因祸得福，而且这祸还是别人家的，挺好挺好，如果能出本学术著作的话他的职称再过个五年可能就能升上一升了。
话说木星今年一定是人品大爆发，四个星期后，刚刚在北京谈好自己的著作出版问题，甫一回家，就收到另一个杂志寄来的样刊，又一篇论文发表了。
到了秋叶一片不留地从树上消失的时候，木星居然已经发表了第三篇论文，如此的质量与数量在系里面也引起了一阵轰动，连系主任都笑眯眯地跑来家里串了次门，给了他不少精神上的鼓励与支持。
源于春夏之交的那场运动，许多学校的研究工作停止，特别是北京各大高校，教师学生们人心浮动。木星也算赶上了“好时候”，一个学期加两个月的暑假给了他思考的时间，整理一下他的笔记与书稿，再写下自己的一些感想领悟思考什么什么的，下半年居然一口气发表了三篇论文，也没有太过硬的论文与他相竞争也是原因之一。再加上那本还算正规的专业教材著作，在S大藏龙卧虎的地盘上居然也在能青年教师里挂上号。
但是，王玟与木星的脸色却从木瑜生日后一日比一日黑，两个人脸色特别差，晚上看电视也不似平素那样一边啃苹果一边斗嘴抬杠，却是经常早早地关上门躲在卧室里嘀嘀咕咕。
木瑜观察了很久，没发现自家老娘有什么不开眼的老男人追，也没看见老爹和哪个女老师女学生有亲密举动，那不是小三出现哈，可是家里的低气压是怎么来的呢？难道工作上双双遇到了什么问题？可是上回张宇他爷爷奶奶来串门的时候还表扬老爹和老娘“在各自的领域都做出一番成绩”来着，这明显不是会失业的前兆。
越邻近年末，王玟和木星的行踪越来越诡异，晚饭后常常把木瑜一个人留在家里，然后号称要去谁谁家串门，可是他们以前都不是爱东家西家乱逛的性子，要真的是去别人家的话，那一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木家的的确确有大事发生了。
木瑜考完试领好成绩单的那天，本来奶奶要留她吃饭，可是家里小两口却硬把她拉回了家，说有大事宣布。
“什么？爸爸要去荷兰？”木瑜疑惑地看看木星，再看看眼睛又红又肿的王玟，“为什么？”
“学校派爸爸去读博士。”木星满是歉意地看着女儿，为这事学校和北京方面已经沟通过几次了，自己犹豫了很久，又同王玟商量了好几次，最终决定还是趁年轻抓住这次机会，毕竟自己只是本科毕业，能当上副教授已经感觉很吃力了，如果有机会出国进修看看国际先进水平，那专业素养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博士？那要去几年啊？”欧洲的博士一般都要读四年呐，老爹这一去可别就不回来了吧？
“大概三年吧，爸爸尽量快好不好？”木星知道女儿很懂事，她知道荷兰在哪里，她也知道博士是什么，只是三年的时间，就算自己每年回来一次，又会错过多少温馨的时刻和她成长的瞬间，放不下，放不下呵。
木瑜此刻只是震惊，脸上充满疑惑的表情，如果爸爸一走四年，妈妈怎么办？奶奶怎么办？我怎么办？这个时候国内外沟通远没有日后那么方便，没有skype，没有IP电话，自己家里电话都是校内给老师配的，根本不能拨外线，要打国际长途都得去邮电局排队，而且特别地贵。
其实，木星的出国机会同样源于去年的那场运动，源于他发表的三篇论文，还有一位老专家对他编写的那本专业教材给予了不算低的评价，再加上他以前课题组里前辈的推荐，在今年公派出国名额大幅减少的情况下，他依然得到了去荷兰的进修资格。
木星看看女儿苍白的小脸，再看看旁边又红了眼眶的爱妻，实在难以说出口，可还是告诉了他们自己的日程安排，“爸爸过完寒假要先去北京培训三个月，你和妈妈可以请假和爸爸一起去北京，然后爸爸保证明年过年的时候回来看你好不好？”木星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嗓音，“明天咱们去你们教导主任家请个假吧。”
“要告诉奶奶吗？”木瑜想了想，最伤心的应该是奶奶吧，据大姑姑说爸爸当时到上海上大学的时候奶奶整整哭了一个月，就怕再也见不到儿子了。这次一下子到地球另一边，不知道她会想成什么样子。
“等过完年再跟奶奶说好不好？要不然奶奶会伤心的。”王玟摸摸木瑜的头，为自己女儿的懂事感到揪心，傻女儿，你真的能明白一去三年的意思么？没有人夏天半夜为你打蚊子，没有人为你细心地切西瓜皮，没有人为你偷偷地从操场旁边的树上揪槐花，也没有人能用一只胳膊头下脚上地提起你，你明白么？
“嗯。”木瑜想了想，扬起脸看向王玟，却是灿烂的笑，“妈，咱们这几天好好地来拍照吧！让爸爸想死咱俩，谁让他走那么远的！”
王玟闻言同样咧开嘴，努力地把要冲出眼眶的泪水收住不让掉下来，“好，咱们多拍几张家里的照片，还有你奶奶，让他带到那里好好地想我们！”
木瑜又想到什么，这次是真的让整个小脸都盈满了笑意，“爸啊，以你的做饭水平，出了国一定会很痛苦的，外国人都吃三明治，以后可没人给你天天下面条吃了，哎呀，怎么办？是不是得让妈给你来个特训什么的练练手艺？要不你一回来，咦，这个电线杆子是哪儿来的难民？我们可不让你进门！”
王玟想起那个“二杆子”绰号，眼泪终于没收住，缓缓划过嘴角，却是笑出了声，“对呀，不过小鱼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爸要天天在家练做饭，咱俩不得先减个十斤八斤的，为啥？饿的呗，你爸平常做的那饭是个味儿嘛？”
“啊？我忘了！”木瑜故意做出惊恐的表情瞪向木星，“妈，能开小灶不？”
木星和王玟终于都笑了，把即将到来的分离抛在脑后。
为了全家人热热闹闹和和气气过个团圆年，一家三口打起精神，比往年更加一丝不苟地准备年货，除了往年要买的鸡和鱼外，还有系里一位老家在内蒙的老师送的羊肉，蔬菜放到地下室，沙发罩和窗帘全都换上了最好的一套，还特意到百货大楼买了新床罩。木星甚至在年前专门跑了一次每年都去实习的那家林场，带了好些野兔野鸡野生菌回来。木奶奶还以为夫妻二人又涨了工资，一边乐呵呵地把送来的年货收好，一边又抱怨木星乱花钱。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到年三十，王玟都在帮木奶奶炸豆腐炸丸子炸土豆炸酥肉炸这炸那……总之炸了好几脸盆的东西，又发了好些木耳花菇和海参，总之，小两口这次过年下了血本，把一切能想到的，买得起的吃的全都扛回了家。
王玟在那边和木奶奶准备过年，木瑜和木星却常常在自己的小家过自己的二人世界，跟木奶奶声明的借口是“木星要督促木瑜好好学习”，木星却在家里收拾一些要用的东西带走，到时候从北京就要直接飞走，不再特地跑回来和全家人道别了。
也因此，木星很有些神经质地收拾一下什么东西，就跑过来跟木瑜说一声“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再过半小时，又跑过来跟她说“要好好孝敬奶奶。”，再一会儿，再次进来叮嘱她“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贪玩。”……直到木瑜终于受不了，跟木星一起整理衣服才算完，不过可怜了她，一会儿一次的唠叨变成了全天候轰炸，木瑜只好反过来安慰他，“爸，你又不是不会来了，每个星期要至少打一次电话。”“爸，除了电话我每星期给你写信好不好？”“我把成绩单寄给你总行了吧？”……“爸，你要不拿张纸把需要我注意的写下来？”
木瑜想给爸爸送份礼物，王玟最担心的是这个一向被王玟打理得无比妥贴的大男人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木瑜知道洗衣不是主要问题，国外的居住条件比国内强得不是一点半点，但是老爸那张嘴可能就得受点罪了。木星是典型的中国胃，五湖四海的菜随便来随便上，可是一吃“洋饭”，不管是东洋还是西洋，抑或南洋，还有老毛子，统统不好使，所以最近他的强化烹饪课程是势在必行。
木瑜决定送一本自制的烹饪书给老爸，把自己当年出国的时候最常做的那几道菜用漫画的方式画出来，再加上些简单的西餐做法，比如三明治意大利面玉米浓汤之类，到时候临走再送给他。以后写信，也要多多地写些食谱，这个年头又没有互联网，这个不注意吃饭的老爹万一一懒，不好好吃东西，怕是会犯胃病的。
唔，写些什么菜好呢？不知道荷兰的中国店多不多，不过应该是很少的，而且这年头中国店应该是香港人开的居多吧，木星一定不习惯那些一下甜一下腥的广式调料，这样说来走的时候还得多带些调料，衣服可以出去买，调料却是想买都不一定有的卖。
红烧鸡翅，蒜烤羊排，南瓜饭，什锦炒饭，炸酱面，西红柿鸡蛋面，清炖鸡汤，土豆烧牛肉，咖喱鸡块……呃，这个怕不行，老爹不吃日本咖喱更不吃印度咖喱，换成水煮鱼，白灼虾，酸辣土豆丝……
鬼子们吃的东西品种也不多嘛，老爹那么天才，多练几次手应该能保住自己的胃了。
其实，她最担心的是那些出了国的的老女人们会不会寂寞难奈地勾引自己的老爹，虽然对于木星的人品很放心，但是真的时间长了，老爹又是刚过三十，龙精虎猛的，真无意中做出点什么one night stand也不是不可能。至于洋妞到不怕，木星的审美明显还停留在自家老婆是最美的程度上，别人的美丑他基本不在乎，金丝猫在他眼里那就完全都长一个样，怕的就是柔情攻势加死缠烂打。呼，是不是能侧面问问这两口子有没有办陪读的想法，一别三四年，正常夫妻谁受得了这个？至于自己，从来没想过和爸爸妈妈会有分开的那一天，单亲家庭永不接受！要把那些可恶的萌芽统统预防并消灭掉。
木瑜眼角瞄到木星又一步三摇地晃进来准备对她进行新一轮的教育，赶紧胳膊一划拉把那张纸扫到抽屉里，抢白道，“爸啊——”
木星一愣，他不是没看见女儿的动作，但让孩子保持点小小的隐私也无伤大雅，“什么？”
“程诚说张瑶她妈妈去读博士了，然后她爸爸去陪读了，你是不是也要带妈妈去陪读啊？”
“嗯？张瑶是谁？”木星依然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木瑜完全看不出来自家老爹是不是考虑过这个问题。
“就是以前旧楼的时候住我们隔壁单元三楼西边的那家啊，你还带我去她家玩过呢。”她继续刺探着老爹的表情。
“喔，她爸爸妈妈都去西德了，张瑶给送到她奶奶家了是吧。”
“爸啊，不如让妈妈跟你去陪读吧，省得你天天做那些难吃得要死的饭，我估计你就算饿不死也得把自己毒死，或者干脆就失去味觉了，那等我学会做饭以后你怎么办？”木瑜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着，看来木星一定是考虑过这个问题了，眼神居然看不出波澜，切，要是没想过才怪，他跟老妈那么粘。
“你们小学生谈的问题还挺深，嗬！还教训起你爸来了，一个个都跟小大人似的，程诚还跟你说什么啦？”木星过来坐在木瑜床上开始乐了，这些小孩子还真会想，不用说，肯定是听大人壁角，然后自以为成熟地说来说去。
“没什么，他就会吹他那什么亲戚从哪儿哪儿带回来的巧克力好吃呗，我又不稀罕。”
“哟，我闺女还挺有个性，那你吃了没呀？”
“白给的当然吃了，我傻啊！”木瑜冲老爹吐了吐舌头。
“嗯，以后大人的事你就不用多操心了，爸爸妈妈能处理好的，你记得好好看你的书练你的琴就行了。”这话说得挺温柔，可木瑜心里却不是个滋味，难道我为你们夫妻感情操心还操错了？
“不行，你要去那么远，一年不回来，我妈肯定哭死，奶奶肯定不放心你没人照顾是吧，你还不如把我妈带去好了。”
“那你怎么办？你妈工作呢？小孩子不要想当然嘛。”木星表情有些僵硬，好像有点恼怒的样子。
吓得木瑜马上软下来，小声嘀咕，“他们都说出了国就不想回来了，你要是不要我了怎么办……”说着说着开始抽泣出声，木瑜感情完全是自然流露，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给了自己血肉，虽然思想是与生俱来的，可也受到了他的影响，在这个温暖而又幸福的家庭里，自己每每做些出格举动总是木星出面说服王玟，他包容自己的任性，为自己出主意，呵护自己的“非典型性成长”过程，这样的好爸爸哪里找？
木星一看女儿哭了，赶紧抱起来放在腿上，像小时候一样松松地搂着她，一边轻轻地摇着腿，粗砺的拇指慢慢找到眼睛的位置为她拭泪，木瑜反而越来越伤心了，索性转身抱住木星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乖，不哭了啊，爸爸一定每周写信给你好不好？”木星原以为女儿还没真正理解离别的含义，自从得知自己要出国的消息后一直都没看见她伤心，该吃吃该睡睡，自己还小郁闷了一下，今天看来是压抑住了吧，这么小的人儿怎么会有这么细的心肠，真不知道是该责怪她还是心疼她。
“不……不行，要天天写，每天一张纸。”木瑜举起小指，“要拉勾！”
“行行行，一天一张信，爸爸保证完成任务好不好？拉勾拉勾！”木星用自己比女儿大拇指还粗的尾指勾起小小的手，摇了摇。
“那你也要天天给妈妈写一页纸，要平等对待！”
木星听完乐了，这还记得她妈呢，今天的重点原来在这儿，“好好好，每天你一张，你妈一张，不过你也得一天给爸爸写一张好不好？”
木瑜一抽一抽地，点了点头。
木星又说，“还有你和妈妈照的照片也要常常寄给我，你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些漫画也要寄给爸爸看，知道了嘛？”
木瑜吸着鼻子，低低地说，“那要花多少邮票呀！”
终于雨过天晴了，木星爆发出一阵大笑，我闺女，真是个活宝！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即将到来的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