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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箬竹 她抬起眼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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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一身白衣胜雪,眉目雅逸,闲净淡然,身上无半件琅环挂佩,却是素服无华,人洁如玉,犹似谪仙。墨玉只觉得身旁一切都没了声音、失了色彩,漫天漫地都是他沉静的气息和淡雅的神色,即便只是如此静静地站着,他就像完全融入了身后青山绿水的自然之中,温和干净。墨玉望进他的双眼,不禁叹服:便是这样一个人才担当得起江湖上“佛公子”一称!只这双空蒙的双眸便似容纳了百川,温暖祥和,好像他能把世上一切皆看透,把世俗一切都抛开一般。
在墨玉看着他的同时,箬竹公子也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名青衫如荷的少年。这世上抚琴之人甚多,却没有一个能像墨玉一般真正领悟曲中妙境,并能与他联手合奏之人。在水榭外听到她的琴音时便颇为惊艳,待真正见到其人时他更是胸中一震,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原来与自己笛音合鸣之人竟然是如此一位脱尘绝俗之人!
环佩叮当声从饮绿亭中传来,纱帘被侍女细细索索地轻轻掀启,一个身着浅蓝色纱衣的女子飘然而出,她的一双盈盈秀目中水气迷离,朦胧的整个人都像笼罩在一层雾气之中,浑身气质飘渺,好似一朵空谷幽兰。秦若兰,当真是人如其名。“这位,可是姗姗来迟的箬竹公子谢先生?”
谢竹筠向墨玉微微一点头,转而朝向秦若兰深深一揖道:“秦姑娘恕我怠慢,谢竹筠并非故意拖延,只因要事来迟,望姑娘不计。”
秦若兰神色中含着一抹焦虑,一丝疑惑,一点欣喜,一些期盼。她幽幽抬眼,轻声问道:“七叶一枝花、紫石英、佛手花、茯神、竹沥,五样药材各一钱,放入水中文火煮三个时辰,惊风病者喝下,先生以为妥是不妥?”
“这贴药缺少芫荽子为药引,无益反为害。佛手花药性宜散,不宜与其他草药一同煎煮,应放入成药内半个时辰,剔去直接饮用汤药。”谢竹筠不紧不慢地答道,淡淡的嗓音犹如甘泉一般沁人心扉。
“先生。。。是否在今年三月的时候路过棋州,并且救了一名被庸医耽误的女子?”秦若兰抬起柔柔水眸看向谢竹筠,声音已变得有些颤抖。
“是。”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盯住谢竹筠继续问道:“先生是否在得知这女子醉心于音律后便每日一曲,只为了把那女子从鬼门关带回来?”
谢竹筠神色未变,轻启双唇:“是。”
底下一众江湖武林人士眼见一连串变故,本是疑惑重重,却在两人的一问一答中多多少少看出了眉目。桑庭轩望着远处一身素雅的箬竹公子,只觉得他周身散发的温润光芒即便是身处几丈之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不由叹道:“墨玉已是人中龙凤,连这箬竹公子都是天人一般。。。”接着话锋一转,“果然不出所料,秦府小姐举办这‘辨婿会’当真只是为了找出箬竹公子。。。”
随轻尘指节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道:“原来那日未名湖畔堪比宫廷乐师的《谢池春慢》、落霞双涧嘎然而止的《梁川令叠韵》皆是出自他手。。。”突然人群中掀起一阵骚动,他不禁抬头凝望那众人目光的焦点,原来是秦若兰已让婢子取来了家传的金佛石珠,正要点婿。水榭中众人有的摇首叹息,有的面露羡色,有的愤愤不平。。。
谢竹筠脸色平静如初,丝毫未受周遭影响。他淡淡望定眼前的秦若兰,心中却已有思量。“竹筠几月前恰巧路过棋州,救治姑娘乃举手之劳,请姑娘不必挂心。此次来访竹筠并无心于选婿,却是因非凡山庄主母之顽疾而有一不情之请,希望小姐能赐予秦府家传藻兰香以救主母性命。”说罢躬身深深一礼。
秦若兰明艳的容颜立即浮现了失望的神色,水榭中的众人更加骚动了起来。随轻尘唇角一勾,面带赞赏:“这箬竹公子倒真是仙佛般的人了,美人当前丝毫不为所动,更勿论这美人的家世背景雄厚,心心念念的便只有行医救人。放眼今日来的武林豪杰们,有哪位又真的是看中了秦小姐的人品而来。。。谢竹筠此人当真可敬可叹。”
“竹筠志在行医济世,居无定所,行踪不定,实非姑娘良配。当时本想等姑娘从昏睡中醒来再走的,只是恰巧郢州的老相国病重,竹筠只得匆匆辞行。之间若让姑娘误会或有所想法,都只怪竹筠思虑不周,还望姑娘谅解。”谢竹筠清澈的双眸凝睇着秦若兰,言辞恳切,神色严肃。
秦若兰心中一动,一股酸涩从胸中升起。她沉默良久,终是开口说道:“先生悬壶济世着实令人倾佩,只是藻兰香乃家传宝物,决不轻易外借,除非。。。”她长长的睫毛垂下,脸上浮起淡淡红晕,“除非是与秦家有关联之人。”
她这话虽然说得含蓄,但对于谢竹筠来说言下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他静静看着秦若兰,眼神充满了思考与探究。他轻轻叹了口气,空蒙的眸子缓缓合上,待再次睁开时却显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若以此为条件,竹筠可以娶秦姑娘。”秦若兰乍闻之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却在听到谢竹筠下来的话后所有的欢乐慢慢凝固在脸上。“竹筠扪心自问,除了医术身无所长。对于很多人来说,高官厚禄,门第显赫便是一辈子追求的东西;抚琴煮酒,吟诗作画便是一生的向往。。。只是对我而言,悬壶济世、四海为家,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才是真正的追求。”
“姑娘应该明白两个人的相处并不是想象中的一般简单,若是与姑娘结为连理,我会尽全力爱护姑娘,只是以后两个人的路该怎么走,我心中实在不能勾画。姑娘与竹筠相识时间无多,从来没有互相了解过,只凭一面之缘又如何能够断定竹筠便是命定之人?我相信缘分天定,若是随随便便把自己一生交付,可能错过了真正的还不自知,还请姑娘三思。”
秦若兰听罢已是泫然欲泣:“原来你心中当真只有治病救人,只是为何为了换取藻兰香你原意付出如此代价?”
谢竹筠平静无波的神色难得地闪过一丝愧疚彷徨,清澈的双眸瞬间黯淡了下来:“曾经因为我的无心错失而平白牺牲了一条性命。。。那次以后我几日不能合眼,之后便下定决心,只要我在我能力所及范围内,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救活病患,否则竹筠愧对良心,再难安寝。。。”
“罢了罢了。。。”秦若兰以袖遮脸,挡去眸中落下的莹莹泪珠,长叹一声。“正如先生所说的缘分天定,我俩注定有缘无分。你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即使把藻兰香送与你也未尝不可。若兰会秉明爹爹借出藻兰香,还请先生暂时静候于水榭,若兰定会带回好消息。”
说罢在洗秋耳边低语一番,径自坐了小舟上了岸。洗秋向众人福了一福,朗声道:“今日辨婿会到此结束,我家小姐未能选出合适人选,对各位深感抱歉。各位远道而来,秦府已经准备了美酒佳肴款待各位,还请众豪杰随小姐移驾正厅,秦大人已恭候多时。”
众人见今日辨婿会是如此收尾,不免有些唏嘘无奈。只是听那婢子说能够见到秦大人,顿时又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皆跟随着秦若兰离开了水榭。
吵杂人声渐渐散去,四周恢复了静谧,只剩下荷叶在微风轻拂下的沙沙摇摆声。谢竹筠转身面向墨玉,微微一笑道:“墨玉公子好精湛的琴技,云淡风轻,无拘无束!”
那微笑就好似晚间的夏风般清爽和煦,墨玉心头一阵温暖,心情没来由的轻松平静,不由道:“若是没有箬竹公子相助,墨玉恐怕现在已经去见大夫了。墨玉在此谢过公子。”她轻施一礼,继续道,“早前轻尘与庭轩便谈到了公子,亏得公子今日赶到,不然可要失之交臂了。”
“另外两位也来了?墨玉公子可否为我引见?”
“那是自然。”话音未落一阵青色便拔地而起,潇洒地旋身横渡过满塘荷花。那白色身影眼中含笑,紧随其后飞身掠起,姿态清逸俊雅,从容地随着那青色翩然落在平台对面的水榭之中。
随轻尘等人见是他们都同时站起,纷纷与谢竹筠相互见礼。随轻尘爽朗笑道:“想不到皇朝四公子在今日聚在了一处!庭轩之前还一直跟我叨念着希望能见到箬竹公子呢,这回可真要感谢这辨婿会了!”
谢竹筠惭愧道:“因为竹筠之故累得诸位拔冗前来,真是罪过。”
“什么罪过不罪过的,皇朝四公子能因这辨婿会而结交,也算是一大美事了。”回暖笑语连连,手上动作却一刻未停歇,刷刷地在小本子上不知道写些什么。
随轻尘低头想了想,又道:“竹筠,我们既被列为四公子,就不要那么生分了,我们也不像外人般尊称你为先生,以后便直呼其名罢。”他亲昵地拍了拍谢竹筠的肩膀,与桑庭轩几人拉他坐到桌前,女侍随即上前把酒杯斟满。
谢竹筠接过桑庭轩手中递过的玉杯,只感到一股寒冷真气传来,手臂突然被冻结住一般动弹不得。他心下一凛,一股柔和内力凝聚手心,悄悄冲淡了那强势寒气。桑庭轩手一脱那玉杯便朝他面门砸来,只见他不慌不忙一甩宽袖缓和了那力道,手幻化出一个圆圈便把那杯子稳稳箍在手中。他面上微笑泠泠,口中说道:“谢过庭轩。”便一抬头一饮而尽。
随轻尘眉目中倾佩之意尽显,善意嘲笑道:“庭轩,你可是接连两次都失手了啊!”
桑庭轩闻言没有丝毫恼色,只是对谢竹筠说道:“我几日前与墨玉在落霞双涧比武,今日又能与你切磋,也算了了我多年的夙愿。虽然两战皆败,我也输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风。”他看了看墨玉,又转回头道,“不过我倒是好奇若墨玉与竹筠比试又会是谁胜谁负呢。”
一旁的回暖听了可不愿意,连忙放下手中纸笔愤愤道:“只听说有人劝架,唆使人打架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墨玉、竹筠,你们可不要听他的!”
“于我而言练武只是为了防身救人,我更感兴趣的恐怕是你们望而生畏的厚厚医典罢。”
谢竹筠看向沉默在一边的墨玉,却发现她斜斜靠着栏杆眺望荷景,心神早已不知道飘飞到哪里去了。她长长的睫毛半垂,淡淡的天光透过柳荫在她无瑕的玉容上打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他突然觉得此时的墨玉是孤单的,那种周身散发出的寂寞心伤是如此浓厚,朦胧氤氲地笼盖了她一身。
——还雁,两年前也是这番荷塘美景,我们月下煮酒对饮,一切都恍如昨日般。你如今还在天地之间凝望着我么。。。
她痴痴地望着手中的白玉箫,惨淡一笑。
——别人练武纵有千百种理由,于我而言却只有一种。每每运功助气,便感觉到你的气息在我体内奔流。。。我,只想静静的感受你在身边的一分一秒。。。还雁,我好想你。。。
她抬起眼眸,让集聚的潮气慢慢退去,却感到一股温和的视线正在注视着她。墨玉转头,不期然望进了一双清澈无杂质的碧波水潭中,带着一丝深沉的同情,竟是令人无法抗拒的想要把内心显露,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他已经全然把她看透。
谢竹筠微微皱眉,忽然很想伸手拂去她脸上的片片愁云,却见她似水目光传来,眸光碰撞,半分惊慌半分失措,他突然觉得一阵莫名心痛。
师父收他为徒的时候,曾经一言不发盯着他看了好久,终是放下手中的易卦,语重心长道:“你天资奇佳,慧根极具,对于万事的感受力也比常人高上许多,只是这对你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你既知道了下来的使命,为师便要培养你的涵养修为,克制好自身的精、神、气,不为外力所动。所谓命由己作、相由心生,你自己便是控制一切的最终力量。。。”而今日,为何平静的心湖有了波澜?
“竹筠几日前也去过落霞双涧罢?那一曲《梁川令叠韵》真是出神入化。”忽闻墨玉开口,谢竹筠勉强拉回思绪,正色道:“那日正为非凡山庄的主母采集草药,见到美景便按耐不住吹奏了一曲,可惜曲子未完便接到庄中传书,说主母病情恶化,我便只能匆匆离去。缘分一说真是神奇,想不到你们当日也在那里。”
墨玉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白玉箫,良久没有说话。待她抬起头来时目中却溢满了坚定之情。“竹筠,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请你。。。”
话未说完,水榭纱帘被一双素手掀开,洗秋走了进来福了福身,微笑道:“我家老爷已经答应借出藻兰香,还请四公子于酉时移驾花厅,秦老爷设宴亲自款待,同时奉上藻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