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赋》司徒流云

3、第二章 墨玉 回暖情急之

　　“这茶也喝了许久了，庭轩，我去叫人换了。”随轻尘起身打开房门，却见到两个打扮奇怪的人正鬼鬼祟祟从门前走过，听到开门声两人都被唬了一跳，那为首的更是连忙打开了扇子遮了脸。

　　随轻尘不免奇怪道：“这位小兄弟怎么了？”

　　回暖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抬脚要走却被随轻尘抓住了手腕。毕竟是常年征战边疆的人，对于奇怪的人和事疑心一般都重一点。回暖心中了然，咬咬牙干脆收了折扇坦然面对他。随轻尘在抓住她手腕的一霎那便有些后悔，见她肤如凝脂，眉如远山，星眸含水，眼前人分明就是一个少女，却偏偏那少女唇上还贴了两片胡子，看起来要怎么滑稽便怎么滑稽。

　　“你怎么会在这里？”身后响起桑庭轩颇有些恼怒的声音，“你。。。看你穿得什么样子？”他一把拉过回暖，叉叉两下撕下了那两片碍眼的小胡子。“如此不伦不类，有伤风化，殷伯父如何能放心让你独自一人出行？”

　　回暖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女扮男装也不是只有我一人，你有本事一个个都骂过来。再说了，穿成什么样是我的事情，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管我？”

　　“你！”桑庭轩气的脸色发青，干脆转了头不去理她。随轻尘很少见他这么发火，今天也算开了眼界了，但不知怎么劝和，只能笑着安慰回暖道：“庭轩他也是着急你。。。殷姑娘对罢？刚刚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回暖面上一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福了一福身轻轻说道：“御史殷奚仲之女殷回暖见过定疆元帅。”

　　随轻尘连忙扶她起来，笑道：“哪里，殷姑娘不必客气，叫我轻尘便可。”回暖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的男子玉冠华服，眼如鹰隼，两臂修长，举手投足间意气风发，充满了贵气和魄力。红色的发高高束起，额前鬓角却有丝丝碎发垂下，平添了一股狂野。回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突然觉得这有着一头红发的英挺男子便如高高在上的太阳神一般，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他爽朗的笑散发着灼人热气，炽烫得令她难以呼吸。

　　正在怔忡之间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混乱的吵杂声，随轻尘有些不明所以，叫住一个小二询问了一下。

　　“客官，好像有人被马车撞下沚江了！”

　　“什么？有这等事？”随轻尘皱了皱眉，“庭轩，殷姑娘，我们也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什么忙。”

　　几人赶到江边的时候落水之人似乎刚刚被救起，周围黑压压围了一堆人。回暖好奇挤了进去，见到了躺在地上的男子，不觉惊呼一声：“宝剑！”人群让开一条道，她急急忙忙跑了过去，抱起了男子着急的不停拍打着他的脸，眼泪直流：“宝剑，你不要吓我啊，宝剑你醒醒。。。”

　　宝剑是回暖的表兄，自小玩在一块儿感情很好。他在家中是一根独苗，家人自然宝贝，只是他读了万卷书，最终却决定出来经商，家人拗不过他终于同意，这才在几月前与回暖分别离开了天都。

　　回暖不顾桑庭轩一旁的安慰正在兀自着急，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柔软好听的声音：“姑娘，这位公子已无大碍，你不必担心。”这声音顿了顿，见她似乎没有反应，便继续道：“如此，在下便告辞了。”

　　“慢着，说清楚再走。。。”回暖情急之中一把抓住那人湿漉漉的袖子，抬眼看去，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人双眸澄澈，肤胜白雪，她搜肠刮肚，却只能用一个“人间绝色”来形容此人。他一身青衣此刻湿湿答答地贴在身上，黑发紧紧黏在背上，正不停的往下滴水，整个人说不出的妩媚妖冶。

　　“唉，这位公子可没有推人下去，你不要胡乱猜想啊。”

　　“对啊对啊，这位公子可是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把人给捞起来的，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听着围观人的细琐言语，回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可笑的错误，不由得脸上辣辣得烧，连忙起身赔礼道：“请公子原谅，刚刚实在是太过担心失了仪态礼数。”

　　那青衣人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在下水性不好，刚刚呛了几口水，姑娘可否容我回去换衣？”

　　回暖一怔，看着他苍白有些泛青的脸，才明白原来他刚刚要走是因为如此。。。不由愧意顿生，连忙应声道：“那是当然，公子请便。不过还请公子留下姓名，我日后好当面拜谢。”

　　青衣人摇摇头道：“无妨，我本无意留名。”说着转身欲走，却看见了身后的随轻尘，不期然地与他目光相接。随轻尘原本淡然的双眼顿时翻起惊涛巨浪，口中的名字正呼之欲出，却听见桑庭轩沉静的声音响起：“墨玉公子，幸会了。”

　　墨玉双眼低垂，看不清她的神色，良久才又抬起，眼中一片清明：“拙渊公子，赤玦公子，墨玉有礼了。”说完她拱了一拱手，在旁人此起彼伏的惊诧声中稳步离开。桑庭轩捉摸着此时不是交谈的时机，对她点点头便低头去看宝剑的情况。

　　随轻尘在墨玉擦身而过的时候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司徒姑娘。”墨玉顿了一顿，转头看向他，眼中平静如水：“随公子认错人了。墨玉与其他三位公子不一样，名号便是真名，墨玉公子，姓墨名玉。”说罢挥一挥袖，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另一边厢回暖擦干了眼泪问道：“你如何得知他是墨玉公子？”

　　桑庭轩头也不抬：“他发中的那枚墨玉簪便是最好证明。放眼皇朝也只得那么一枚墨玉簪，却不知它出处为何。再有了，你虽然装束差劲，但没了那两撇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胡子，总的来说也还能看。他一眼便看出你是女子，这份才智不一般。”

　　回暖被他一番话说的吐血，心道：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正在努力腹诽中，躺在怀里的宝剑便幽幽转醒了。回暖破涕为笑，急忙问道：“宝剑，你还好吧？”

　　宝剑咳了好几声，睁开眼看到是回暖和桑庭轩，不由得一放松，使劲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缓缓说道：“表妹安好，庭轩可是别来无恙否？”回暖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狠狠说道：“你给我说重点，怎么掉下去的？谁推你下去的？”

　　宝剑道：“我在桥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听见身后响起哭喊惊叫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得火红的女子骑着匹高头大马飞奔而来。那马就跟失了控一般向我撞来。。。”

　　“那你不会躲啊？”

　　“我身边有个妇人牵着个小孩子，若是一躲他们便要遭殃。我便把她们推开，眼见那马越来越近我就只能退坐到了桥栏杆上，一个没坐稳就翻了下去。。。”

　　“你。。。一个大男人。。。”回暖气结，“以前叫你学点功夫，却整天只知道捧个书，还说什么千盅粟颜如玉，你看看，这下连自保都不行！”

　　宝剑被说得红了脸，哀求的抬眼看着桑庭轩，后者叹了一口气终是不耐烦发话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够了，先带宝剑回去换件衣服罢。”

　　他起身发现随轻尘正和一小厮说话，随轻尘转头对他道：“庭轩，七王已经到了，先去听风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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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风雅阁四楼雅间。

　　一俊雅公子临窗而立，悠闲地欣赏着楼下熙攘的观景人群以及烟波浩淼的江涛。一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便含笑回头，看到了进来的两人笑意更深。

　　“轻尘，庭轩，好久不见！”他大大咧咧的拍了拍两人的后背，笑声爽朗。随轻尘道：“我出了天都之后才知道七王要来的，可把我高兴的。只是皇上为何不同时下令，我们一同出天都不是更方便？”

　　七王无奈摇摇头：“本来父王只命了你俩来处理海匪之事，也算是王命在身了，我可是被罚来的。”

　　随轻尘与桑庭轩同时皱眉，不解的看着七王。他苦笑道：“老太傅之子遇刺之事本来是由我调查的，最后翻出来很多关于六王的密奏，我一怒之下全部呈了上去，父王却责骂我不该猜忌兄弟。。。”

　　桑庭轩听罢颇为不赞同的摇了摇头，随轻尘也是一副担忧模样：“恕轻尘直言，七王你太过耿直，很多问题并非直言便能解决的。六王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一年半前与南蛮的那个误会的确灭了他不少气焰，只是即便如此以你刚刚封王的地位却还不足以抗衡哪。”

　　七王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想父王此举也是想让我好好韬光养晦一番，所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把手肘搭在随轻尘的肩膀上，一脸坏笑，“此次虽说是我们一同管理海匪问题，我其实也就是个督工的，一切可都全拜托你们俩啦！”随轻尘闻言无奈抚上额头。

　　三人正在谈笑间，却有小厮来报说曜州官长特来迎接七王为其洗尘。七王遣退了小厮，看向随轻尘道：“日后我便会住在官长府邸，你的别苑地址我留着呢，有事便会来找你。你如若寻我，不必通传直接进来。”

　　随轻尘点点头，与七王一同下了楼，却见到换好衣服的宝剑和换回女装的回暖正站在大厅中。桑庭轩目送七王离去，转身对着回暖冷冷说道：“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回暖哼了一声，面露不屑：“不劳你大驾，我和翡翠认识路。”桑庭轩面色又阴沉了几分，转而问宝剑道：“你呢？”

　　宝剑连忙摆手道：“庭轩不必麻烦，我家在曜州有府第，并且我的书肆已开业。倒是庭轩在何处落脚请务必告知，宝剑也好择日拜访。”他复又转向随轻尘，“这位便一定是与庭轩情同手足的赤玦公子了罢，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

　　随轻尘第一次见宝剑，之前也没有从桑庭轩口中听到关于此人的一星半点，今日见了却是大开眼界，总算知道了什么叫“酸儒”，并且是说起话来都能文驺驺到牙酸的那种。

　　桑庭轩忍耐地听着宝剑的自说自话，脸色变得愈来愈难看，正在发作的边缘徘徊突然听见回暖一声轻叫：“原来你便是刚刚在三楼雅间的那位公子！”

　　众人转头看去，但见一青衫男子从楼梯上翩然走下，肌肤如玉，黑发如绸，眼若星辰，细眉轻挑，发间斜斜插着一支散发着墨绿荧光的簪子，不是墨玉公子又是谁？她见了他们便停了脚步，悠然而立，优雅淡然的如画中青莲。回暖不由惊叹，除了当年的墨衣青凤，也只有墨玉公子才能把这青色穿出如此雅致韵味来了。

　　宝剑一见是她，连忙走到跟前一揖到底，严肃道：“恩公救命之恩实是没齿难忘。在下尚方宝剑，天都人氏，孤身一人来曜州从商。这是在下的名笺，附有书肆地址，以后墨玉公子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他这一番话字字清晰，长篇大论一气呵成，回暖和桑庭轩不由自主地同时把头扭向别处，装作在欣赏大厅华美装潢，心中却是不停在念叨：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谁知墨玉却是双手接过了那名笺，澄澈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唇角微翘，周身的冷淡之意顿消：“这倒是别致。尚方公子，我想以你的能力三年内必定在曜州商贾中显露头角，占一席之地。”她看着宝剑期待的目光，不由眼中笑意陡增，“我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随轻尘颇有兴味的看着她道：“听说墨玉公子行踪不定，此次来曜州可也是来观景避暑的？”

　　“是来观景，但不是沚江的景。”墨玉见他眼中闪烁着疑惑，便继续说道：“沚江烟波浩淼，的确能够让人豁然开朗，心境平和。只是我走遍了华州、嘉州和棋州的美景，发觉更偏爱小桥流水的恬静田园之美，让人有实实在在的感觉。”

　　随轻尘笑道：“那墨玉公子是否有听过曜州城外的落霞双涧呢？”

　　墨玉点点头：“我正是现在要去。”

　　“落霞双涧地处偏僻，这个时辰去的话恐怕天黑之前赶不回来。”随轻尘侧头看了一下门外的天光，转而自然大方地直视着她，“如若公子不介意，我们明日可以结伴而行。”

　　墨玉眼中划过一丝惊诧，却听见回暖笑说道：“一个人观赏美景无人共享也是一大憾事。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最近天气有些回冷，正是郊游的好时间，不如墨玉公子赏脸与我们一起同去？”

　　红尘不问相思苦，良辰美景奈何天。墨玉脸上的悲哀一闪而过，淡淡苦笑从唇边溢出，终是双唇动了动：“好啊，那明日便一同前往罢。”

　　随轻尘见她身上透出的隐隐迷离，心中难免有些不忍。毕竟自己亲眼见证过他和她痛彻心扉的爱恋，难以想象如今的天人永隔在这个仍值花季的妙龄少女身上刻下了多么深刻的伤痕。她出乎意料地应下了明日的郊游，他却莫名感到欣慰，至少她还愿意尝试走出那巨大的阴影。

　　回暖见她答应一同前去，不禁心花怒放。不知为何，她对墨玉公子有着一种很奇怪特别的莫名好感，回暖看着她，便好像隔着纱帘观赏池中睡莲般，朦胧、迷离，还有说不清的淡淡哀伤。她又好像是一个美丽的梦境，当好奇地向她伸出手时，才发现幻境四碎，飘飞不见，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划过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