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默雪

3、三 明知是真心

　　宝历十三年七月，查实相国崔栋勾结外邦，妄图叛国，罪无可赦。今特令一等护国将军秦风奉旨查抄相国府所有相干人等，入狱侯审。
　　这是我跪在他的面前听他念出的圣旨，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每个音调都像是刀子落在我的心上。爹爹上朝没有回来，娘直挺挺的跪着，听着，不说话，而我，被春桃紧紧抱着，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春桃在耳边对我轻语，“此事既是未来姑爷在办，放心，小姐一切会有转机。”
　　我无助地看向秦风，却迎上了他闪躲的目光,心一下凉到了底“知道了，春桃，我不担心，秦风不会放下我们不管的”我这样对春桃说，紧紧握着春桃的手，不知道她是否有感觉到我从手心冒出的寒意。

　　相府所有女眷被关押了起来，我没有再看见爹，听看守说是被关在了特殊的地方，为了防止被某些乱臣贼子营救。爹在朝中的事情没人跟我讲过，但我却相信，一向待下人都亲和的他绝对不是秦风所念圣旨说的那样，有人陷害。我坚信。
　　娘一个人呆坐在角落，不跟我讲话，也不跟春桃讲，也不吃狱卒送来的食物。
　　看着搀着石头并且散发着酸味的饭菜，我也吃不下。
　　“相府的狗吃的大概都比这个好”我对狱卒说。
　　“现在你宁愿是相府的狗吧？好歹不用去送死”
　　“送死？”
　　“呦，大小姐，你还不知道吧，叛国罪，不凌迟已经不错了。圣上下旨，明日午时送你们全家归西，一刀了事”说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不会的，小姐，这不是真的”春桃望着我“你说话呀，小姐”
　　“大概是真的，春桃，真是对不起了，这种事还带上你”
　　“未来姑爷呢？他不想办法么，难道坐着看我们死？”
　　“未来姑爷？哈哈哈…秦风秦将军？”春桃的话竟招来狱卒耻笑“可怜的小姑娘，大概不知道告发相国的正是秦风的父亲定国侯吧。证据也是秦将军涉险去相府取得的，圣上现在正在朝晖殿嘉奖将军，而且即将将玉蕊公主许配给将军，以后他可是驸马了。玉蕊公主再不受圣上宠爱好歹也是公主，虽说你是相府千金，不过比起公主，呵呵……”
　　“够了，请你不要再说了”我冷冷道“帮我打点些梳洗用品，明天不想走的太狼狈”说完，不顾春桃的阻拦摘下了身上所有值钱的饰物丢给狱卒“够了吧？买些衣物再带些清水过来吧”
　　“相府千金的东西都是值钱东西吧？”说着将金镯子放进牙齿。
　　“上面的镂空雕花也很值钱，咬花了小心卖不出好价钱”春桃恨恨的说。
　　“大户人家的丫鬟就是不一样，比我们这些人，金子放面前都怀疑是铜哦，谢啦”说完，将东西往衣袖一塞，转身离去。
　　“小姐，你随便给他一样就行了，怎么全给了？”
　　“随他去吧，这种时候留着也没意义了。你说对吧？娘”我走去娘身边“跟怡儿说会话好么？我的您的女儿啊”
　　本来呆滞的母亲听到女儿两个字突然放声大笑“女儿？你当你是我的女儿？”母亲扯着我的头发，凄厉的眼神盯着我“你不是我的女儿，你不过是老爷和妓院贱人生的贱种，居然喊我娘？哈哈可笑，要不是你引狼入室，秦风是怎么取到所谓的证据？你这个天杀的贱种”
　　我没挣扎，任娘扯乱我的头发，眼泪却从面颊划下，“娘，连你也不要怡儿了么？”
　　“我从来都没想要过你，老爷抱你给我看，你只有这么小”母亲终于放开我比划着“还在襁褓里。却像足了你娘那个狐狸精，还那么小居然有跟你娘那个贱人一样的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唇。是不是很奇怪。所以老爷提出要我抚养你的时候我想掐死你”娘疯了似的大笑，笑到五官扭曲在一起，泪水溅湿了衣襟。
　　“可是你也那么可爱，我的手放在你的脖子上，你也不知道害怕，还冲我咯咯笑，连老爷都说我和你有缘，那个时候，我自己的孩子不幸夭折没多久……”
　　我紧紧的把娘抱在怀里，任她在我怀里又哭又笑“我想待你很好，可是你偏偏长的和她那么像，每次想待你好些却看你越长越像那个贱人。对不起，怡儿……”
　　“我只记得我生病是娘在床边守护，怡儿开口第一句话是叫的娘，第一朵花是娘手把手教着绣的。怡儿知道您对怡儿的严厉都是为了怡儿好”
　　“傻怡儿，娘一直都知道你是好女儿，娘打你骂你，不理你，你都不跟娘生气。可惜，你为什么是她的女儿呢”
　　“怡儿是您的女儿，永远都是…..”我哭道。
　　“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那个狐狸精的女儿！”母亲疯狂的叫嚣，耳光狠狠的抽在我脸上，“你猜你娘是怎么死的？你永远都猜不到是我叫人丢他进湖里的，就是相府院子的湖呢”迷离的眼睛望着墙上，尽管上面除了不知是什么人涂在上面的血污什么都没有
　　“我看这她在湖里一沉一浮，最后终于不见。解恨极了。贱人，妓院的婊子也配和我堂堂相国夫人抢男人？这是她该有的下场”
　　应该很恨她吧？可是看到我叫了十七年母亲的人在我怀里或是哭泣或是大笑。这个平日里面如秋水，无比尊贵的相国夫人此刻在我怀里癫狂，恨已经不算什么了。
　　想见爹爹，想见被母亲称作狐狸精的女人，但更想见秦风。

　　“在想什么”秦风的突然出现，将我从痛苦的回忆里拉回。
　　“你猜？”因为不原处湖面的波光泛着耀眼刺目的光，我眼前一黑，却依然努力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关于我？”秦风问道。
　　“恩”
　　“关于我什么？”
　　“怎么杀死你我可以更解恨”我莞尔“毒药，匕首，你喜欢哪个？”
　　“你听我解释…..”
　　“我累了。你回吧”视力终于恢复，我快步向房间走去“说笑的，你救了我，我怎么能害你？以身相许还差不多”
　　“怡岚，你变了”秦风拉着我的手终于放开了“以前的你不会这么讲话”
　　我回过头去望着他“那这样的我，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然后将愣在原地的秦风关在门外。
　　我与他便是飞蛾扑火，明知是沉沦，却还是义无反顾。明知是真心，却不得不去伤害。
　　“明天送我回去吧，谢谢你再次救了我”全身依靠在门上，一点点划落在地“你有你的公主，而我也该回属于我的地方”
　　“你要回妓院？”伴随着咆哮，门也被敲的近乎碎掉。
　　“否则呢？你无法照顾我的一生”
　　“可以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的”
　　“能娶我么？”
　　“不能，你知道……”
　　“那送我回去”我硬着口气“否则我真的不原谅你”
　　在我以为秦风已经离去的时候，却传来他淡淡的一个“好”，然后又是很久没有动静。推开门去，秦风已不知去向，地上留着一个锦盒，打开来看，竟是我送春桃的那只镯子，上面有点点红褐和浅浅的伤痕，仿佛一直在提醒我春桃所遭受的痛苦与屈辱。

　　那日后秦风没有再来过，本来虚弱的身体却在秦风悉心安排的照顾下，慢慢的好起来。本来走到院子里都会冷汗直冒的身体竟然可以没有人服侍自己在整个府里走动了。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本以为不会再醒过来了，也没有打算再醒过来了。记得从前头次发病的时候，爹爹也是用了不到十日就调养好了我。可是第二次发病却用了一个月才让我从昏迷中醒来。
　　然后发现房间里的方桌变成了圆桌，琴不知道放在哪里去了，最离谱的是，竟然整个房间铺上了厚厚的绣着海棠花的地毯，走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云上飘。
　　我知道，如果我再有什么外伤，可能不会再醒过来了。是爹爹的那一巴掌，被石桌撞破额头，本来小小的伤口却一直血流不止，额头上的纱布换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傍晚奶妈发现我脸色惨白才去向还在怒气上的爹爹禀报。
　　奇怪的病症，一个小小的伤口足以致命。只要流血的伤口，永远都有流血殆尽的可能，而我永远生活在这种阴影。生活中永远都是小心再小心。

　　秦风没有再出现，我却感觉得到他的气息，他在远远的海棠树下望着我，那里有我和他的回忆，也有我爹和我娘的回忆。

　　“小姐，今日想吃些什么？”春桃端被水在我面前。
　　看，我真的是病糊涂了。她明明不是春桃，我是知道的，可我就是宁愿当她是春桃，当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
　　“你想吃什么？”目光从窗外收回，我问道。
　　“当然是小姐说算”春桃小心翼翼的回答，并替我关上了窗子“外面风大，不要受了凉”
　　“以前你帮我点的菜都是你想吃的”我幽幽的自言自语。
　　“呵呵”春桃尴尬的笑道“现在不同了，小姐病着嘛。小姐想吃什么？我这就吩咐厨房去做”
　　“随便吧”我又困了，只想睡会，丢春桃愣在原地，自己回了内室。
　　“小姐最近很容易困呢”春桃边说边帮我掖好被角。
　　“是么？好像是哦。”
　　“小姐这才是有福之人呢。”
　　“何以见得？”我呓语。
　　“小姐貌美，性情又好。少爷对小姐又是百般呵护，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秦风在府里么？”
　　“少爷啊，一直都在的”春桃天真的回答着。
　　“去告诉他晚上过来陪我吃饭吧。”
　　“真的么？小姐。少爷听了一定很高兴。春桃这就去，还要告诉厨房多烧几个菜才好”
　　“带壶酒”看着春桃即将出去的背影，我提醒道。
　　“知道啦，小姐。”
　　春桃鬼笑着问我“既然晚上少爷要过来，等会春桃来替小姐梳妆打扮下好不好？”
　　“好啊”我迷迷糊糊的答应道。
　　“知道了，小姐好好休息。春桃下去了。”

　　香墨弯弯画，朱唇一点红，一点胭脂粉，映出无限娇羞。
　　熟悉的妆容，熟悉的配饰，在春桃悉心的妆扮下，俨然又成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我起身替他斟上杯酒“怎么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
　　“你又回来了”
　　“净说胡话了”我笑道“我回来很久了，不是你接我回来的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就那么赤裸裸的看着我，眼里无限柔情“我的怡岚回来了，我不信你不懂”
　　“那你能留下她么？留他永远在你身边”
　　“能”有犹豫，有踌躇，但却还是说出了让我心跳的答案。
　　“为奴为婢？还是为姬为妾”我放下手中的酒杯“公主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你知道了？”原本抓着我肩膀的手慢慢放开“对不起”
　　看着他的无奈与纠结，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挖空了，恨好像没有那么深，那么浓了。
　　“说笑的，秦将军的事与我有何干？我该回去了，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了”我笑着说道，内心却压抑的喘不过气，胃里更是一阵阵抽搐，很努力才能压制想要呕吐的感觉“这样的话对我对你都很好”
　　“不好”手臂被他抓的吃痛“你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放心。让我来照顾你，以什么名义都好，只要你愿意”
　　“我一个人？谁让我成这样？”想摆脱他的钳制，却被抓的更紧。
　　“对不起”一向桀骜的秦风竟然再次跪在我面前“要我怎样你才能原谅我？除非我死么？”
　　“是，除非你死”语气冷的能冻结六月的湖水，我看着他的肩膀微微的颤抖，扶着地的手攥的青筋暴起，房间里静的足以听到蜡烛滴泪的声音。
　　“对不起，让你这么恨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站起来的秦风竟然有些踉跄“但是恐怕要再次对不起了，我不会死，你也不能死”
　　说完转身而去，留下我在原地不可抑制的呕吐。